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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劇本十六·怪物的情書·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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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劇本十六·怪物的情書·十七

蒼行衣從廢墟中醒來。

睜眼時最鮮明的感受,就是劇烈的頭疼。後腦似乎在什麽地方撞了一下,不觸碰時陣陣隱痛,一碰便成了貫穿腦仁的劇烈刺痛。鼓膜被爆炸劇烈的沖擊震傷,到現在還不斷嗡鳴,幾乎聽不清聲音。

他深呼吸,控制自己的情緒,開始努力回想自己之前遭遇的一切。

接下最後一個開燈任務之後,他撇下留在掛號大廳的那一行人,獨身闖進黑暗。他很熟悉黑暗,也習慣在黑暗中行走。不像其他人會因為身陷黑暗對未知充滿恐懼,黑暗帶給他的,只有對萬物一視同仁的寧靜,以及掩蓋自己面目的安全感。

在前往病區的路上,他產生了一種大膽的想法——會不會掛號大廳屏幕上次第顯示的任務,本不是必須要按順序完成的。

任務的頒布順序和內容,只是給他們提供一個循序漸進的布局過程,以及給予他們形勢由輕松到危急的壓迫感。他們的一切行動最終目的,都只有一個,那就是完成洞神祭祀儀式的模仿。

換而言之,就是無論過程如何,結果只要保證病區最外圍的一圈房間燈光全部亮起,任務就完成了。

有了這種猜想之後,他循著記憶找到了1號病區的配電室,拉下電閘。他將要行經的路上,許多房間都已經開燈了,他想要在病區之間穿行,勢必要通過亮燈房間的門口,這太過危險。所以他選擇先將電閘拉掉,關閉病區所有房間的燈光,在確定只有所有自己需要它們亮起的房間燈光按鈕處於開啟狀態後,才會回到配電室,重新開啟病區總電閘。

這個方法比較慢,可勝在安全。或許是一個接著一個的任務和潛伏在黑暗中不可名狀的恐怖給其他玩家帶來太大的壓力,幹擾了他們的思考能力,那些人竟無一能想到這樣簡單的辦法逃避光中毒的追殺。

他沒有花費多少時間,就完成了1號病區所有房間的燈光開啟,緊接著進入2號病區,如法炮制。在他完成全部四個病區的燈光開啟之後,返程路上,異變發生了。

青山病院中發生了規模不小的爆炸,建築開始坍塌。

他不知道這是建築本身的問題,還是有人做了什麽。情況危急之下,只能勉強找到一處墻壁,手臂護好頭頸等重要部位,沿著墻角蹲下。

爆炸和房屋的垮塌造成了劇烈的地震,破裂的建築材料也簌簌墜落。他在劇烈的晃動中被砸昏過去,醒來已經是此時,青山病院早已淪為廢墟。

他眼下蜷縮在一處斜墻卡成的三角形空隙裏,傾斜的墻體勉強保證他沒有被廢墟卡住肢體,也不會被從天而降的磚石砸傷。他從縫隙中鉆出來,沿著碎磚石礫爬出斜墻的掩護,回頭去看這面墻,感覺它傾斜的角度有些詭異。

——那面墻的斜度,應該不足以支撐它卡在自己頭頂上方。

蒼行衣心想,以正常的物理邏輯推斷,它會倒下來,把自己壓在底下碾扁才對。

遺憾的是,他再怎樣困惑也無法看見,在他目光所不能觸及的維度中,一樹畸形的蔓藤從廢墟中伸出,牢牢為他撐住了懸而欲墜的高墻。

那一叢東西是無數條手臂拼接在一起構成的,手臂彼此糾纏交握,以詭異的角度和正常手臂無法擰成的姿勢相互交架在一起,搭成了一條蔓藤形狀的支撐。

它看起來像是很多條手臂的組合,實際上又是一個完整的、活著的個體,它們小心翼翼地沒有觸及蒼行衣的衣角,卻在他從縫隙中鉆出的一瞬間,每條手臂上都長出數只眼睛,齊刷刷地睜開,目光殷切地盯視著他修長的背影。

蒼行衣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跡,往前走去。

從廢墟磚石的孔隙裏,探出很多雙又圓又亮的大眼睛。一些長有數條觸須的軟體小怪物從黑漆漆的洞中爬出來,殷勤地爬到蒼行衣面前,替他搬開腳下礙路的碎石,將磚塊填進可能卡住鞋子的縫隙,盡可能為他鋪出一條平整的道路來。

在蒼行衣的視野中,這一幕卻顯得有些詭異。他走到哪裏,面前凹凸不平的石塊就突然自己骨碌碌朝旁邊滾落。平整的石板沙沙滑動,自己停在恰到好處的位置,在他面前搭起了便於前進的階梯。他一時拿不準這是什麽靈異現象,還是劇本提供的新的道路指引,站在原地,有少許遲疑。

他註意到,此刻天色已不再是深黑。他能看清面前的遠處的天際蒙蒙發白,地平線崩得緊緊的,似乎快要日出了。

這樣的亮度,他應該可以算是沐浴在了光中。可他的身體沒有感應到任何不適,精神也還正常。他似乎已經徹底消除了“光中毒”的汙染,從邪神的註意中逃脫了。

想到這裏,饒是對邪神和祭祀一直表現得不太在意的蒼行衣,也不禁輕輕呼了口氣。

他繼續向前走。

卻不知道,自己背後,邪神的目光時刻如影隨形。

不見寒就懸浮在他背後,不到十米遠處的距離。

存在剝離肉身,使祂的形象呈現出徹底非人的姿態。祂龐大,身軀足以遮天蔽日,觸手扭曲盤結,不斷蠕動延伸,覆蓋整片廢墟,深深紮根進破碎的磚石和土壤裏。祂像真菌入侵蔬果使其腐敗一樣,侵蝕著這個世界的存在。

那些支撐蒼行衣頭上高墻的,為他掃平碎石開辟道路的,不過是從祂身上落下的零星碎屑。

身體的動作很容易控制,意識的延伸卻極難收束。祂對自己現在的形態還不熟悉,必須要竭盡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意識的觸手,不讓它們黏著在蒼行衣身上。

祂現在是概念,是一道龐大覆雜但是縹緲的意識,祂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劇烈的汙染。一旦不慎沾染到蒼行衣,就會將他侵蝕同化,或者使他的存在惡化變質。

祂小心地包裹住蒼行衣身周的空間,卻為他留出足以自由活動的真空。這種精微的操作對於祂龐大且渙散的軀體來說,實在太難了。更別提祂同時還要承受源源不斷湧入腦中眾聲祈禱般的怪異囈語,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屬於這個“劇本世界”的維度信息。

屬於蒼行衣的氣息和行動軌跡,被龐大的信息量稀釋得極為淺淡,祂只能靠著這一點氣息,這一點宛如葉尖拂過的花香一般稀薄縹緲的信息,來從雜亂的信息潮中維持自己對蒼行衣的感知。

蒼行衣沿著廢墟繼續前行,走走停停,似乎在尋覓什麽——應該是在找尋之前一起行動的那些玩家,或者他們留下的任何物品和痕跡。

很快,他在廢墟中看到一具被厚厚的灰塵覆蓋的屍體,站在高處的石礫上遠遠望了一會兒,從亂石堆上跳下來,慢慢走近了那具屍體。

那具屍體破敗不堪,身下的血跡都已經凝固沈澱,變成枯涸的紅褐色血痂。他趴倒在廢墟中,手向前拼命伸著,臨死之前似乎還想從廢墟中挖掘出什麽東西。

……哦。

不見寒遲鈍地反應過來。

這是作為人類的我的屍體啊。

站在那具失去生機的軀殼跟前,蒼行衣的動作和表情,同時僵住了。

“……不是吧。”他扯了一下僵硬的嘴角,輕聲喃喃說著,“真的要這樣嗎?”

他在屍體面前單膝跪下,伸出手,顫抖的指尖揩凈死者灰敗的臉頰。他看見自己最熟悉的面孔,那張臉上血跡斑駁,睜大瞳孔渙散無神的雙眼。

指尖下的皮膚冰冷僵硬,連試探都不需要,他已經能夠十分篤定,不見寒已經死了。

他在廢墟中緩緩坐下來,將那具只有半截的身體抱在懷裏,神情略顯呆怔,不知在想些什麽。

“這對我來說……”他怔怔地自言自語,“是不是有點太殘忍了啊?”

他看見地上大片已經凝固還帶有些微粘性的血跡,看見不遠處墜下的斷墻和被碾住的下半段身體。而在不見寒手指的方向,他看見了被卡在石縫裏的手機。

那是他故意遺漏在301號房間裏的,他自己的手機。

如果不見寒沒有死,而是成功把這臺手機從縫隙裏摳出來,用他們記在心頭滾瓜爛熟的密碼將它打開,瞬間就可以知悉所有他企圖掩飾的秘密。

他無法想象不見寒是怎樣被攔腰砸斷,撐著最後一口氣爬到這裏,手伸向廢墟在黑暗中尋覓。他也無從得知不見寒生生將自己的腰扯斷該有多痛,瀕死的時候在想什麽,那是多麽令人絕望又崩潰的場景。

他緊緊地抱著懷中僵冷的屍體,將臉埋在不見寒的頸窩中。他很想、很想能對不見寒表現親近一點,可唯有當不見寒死了以後,他才敢做這樣的事情。

灰塵嗆人的氣息、血的腥味、屍體的陰冷味道,通通灌入他鼻腔裏,刺得他眼眶發紅。

終於,他緊緊抱著不見寒的屍體,小聲嗚咽起來。

懸停在蒼行衣背後的不見寒,沈默地望著他抱著自己死去的軀殼啜泣。斷斷續續的、被強行壓抑的啜泣,很快變成了失控的痛哭。

從他聲嘶力竭的悲鳴中隱約洩漏出一些字句,像是質問,亦或者咒罵。不見寒想知道他在因什麽而痛苦,可是在祂耳邊呢喃的癲狂語句實在太繁雜了。風的竊語,水泥磚墻和鋼筋的哀嚎,泥土的抱怨和灰塵的叫囂,嗡嗡亂叫吵得心煩,祂只能勉強從紛繁眾聲中辨認出蒼行衣破碎的片語。

“既然給我希望……又為什麽……毀滅它……”

“讓我重活……只是告訴……註定的事無法改變嗎……?”

“如果只能存在一個……讓蒼行衣活下來……不見寒必須死……那……”

“那為什麽……”

“為什麽死的人不是我啊?!”

泣血般的慟哭聲回蕩在廢墟上空,除卻來自遠野的風,再沒有誰能聽見。

不見寒沒想到蒼行衣會這麽傷心,祂想伸出手,或者說伸出祂的觸手,輕輕撫摸一下蒼行衣的後背,安慰一下抱著祂人類軀殼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人。可是祂的觸手懸停在半空中,離蒼行衣還有一米多遠,卻不敢再往前寸進。

祂的存在是汙染。

祂的接觸是汙染,聲音是汙染,甚至思念和意識都是汙染。祂竭力收束自己的侵蝕發散,才不至於讓蒼行衣像其他幾人那樣,承受自己的一瞥就徹底瘋掉。

因此,祂也不能觸摸蒼行衣,不能呼喚他的名字,不能將註意力放在蒼行衣身上,更不能讓他知曉自己存在。

祂還記得,這個所謂“劇本”給出的最後的任務,是“逃離邪神的註視”。

只要祂還存在一刻,蒼行衣就永遠無法從邪神的註視中擺脫,不能完成任務,平安地離開這個地方。

祂伸出的觸手保持著與蒼行衣一米半遠的距離,圍著蒼行衣環繞一圈,憑空環抱住了蒼行衣。存在於不同維度的觸手小幅度地輕輕搖晃著,像在組織一首輕柔無聲的搖籃曲。

祂所喜歡的人類很聰明。給他足夠的時間,很快就能發現事情真相的蛛絲馬跡。

不見寒這樣想道。

其他八名玩家乘車沒能走遠,只是停在附近的城鎮,因為陷入不醒的噩夢被送往醫院就醫。蒼行衣只需要循著車轍線索追尋而去,很快就會得知那些人的情況,繼而知道不見寒生前最後時刻的行動軌跡。

邪神的存在是概念上的汙染,一旦蒼行衣將自己身周的異常現象、邪神、不見寒這三個概念聯系起來,意識到不見寒是怎樣的存在,這個概念就會開始腐蝕他的意識。

所以……

與邪神概念等同的不見寒,必須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不見寒凝視著蒼行衣的背影,保持沈默,慢慢收斂自己的感知。

在那個自己從小生長到大的世界中,祂始終覺得自己與身邊的一切格格不入。祂像是一頭用人類的皮囊精心偽裝自己的怪物,怪物其實並不能聽懂那些普通人類的話,而人類也無法理解怪物的語言。祂固執地守護著自己不被理解的一切,堅持了很久,也孤獨了很久。終有一天,遇到這個願意凝視祂雙眼,即使難以交流也會認真讀取祂眼神的人類。

祂多想給他被全世界所愛的殊榮。

祂還沒來得及邀請他叩開祂的心門,帶他涉足祂創造的世界。這個世界將會為祂所愛之人燦爛,花將為他盛開,光將為他照耀,無垠海洋為他潮起潮落,連星軌都是為他周而覆始地旋轉。祂會贈與他流浪曠野的風,廢墟中參天的古木,遨游天際的魚群,最甜美的雨露和最浪漫的晨霧。

這是為他而創造的樂園,是他隨時可以棲息的理想幻鄉,會把所有動聽的故事向他娓娓道來,伴隨他每一夜的美夢。

祂好想擁抱他,念出他的名字,告訴他,祂有多麽愛他。

……可祂只是一只怪物。

祂唯一能為他做的,僅僅是沈默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不見寒放空意識,觸手在目不可見的虛空中潰散。

連同“不見寒”這個概念一起,“邪神”的概念在這個世界上湮滅,所有祂存在過的痕跡也一並消除一空。

從過去到未來,從現實到虛幻,祂曾經出現過的所有證據,扭曲的時空、不可名狀的怪相、浮現在被註目之人夢境中的連篇幻象和耳畔瘋狂的囈語,盡數逐漸平息。

一輪紅日從地平線後浮出,初生的第一縷朝陽,照落在塵埃沈澱的廢墟上。世界從汙染和重重幻象中被剝離出來,真實和正常物歸原主。所有詭異消融殆盡,像夜幕湮滅於晨光。

——這是一只怪物獻給祂所愛之人的,無聲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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