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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拾遺此·不渡平·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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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拾遺此·不渡平·二十三

時隔兩年有餘,不見寒終於又回到了楚庭市的家裏。

當他用鑰匙打開家門時,這間屋子裏面一片漆黑。沒有客廳明亮溫暖的燈光,也沒有廚房炒菜爆油的嘩嘩聲。他穿過玄關,嫻熟地按下右手邊墻上的電燈按鈕,蒼白的燈光亮起,將偌大一間客廳照得空蕩蕩。

一切陳設都無比熟悉,卻又顯得那麽陌生。

家裏少了很多東西,主要是不渡平的衣服和個人生活用品。不渡平走的時候,似乎早已預料到自己不會再回來,將自己所有的東西都帶回了老家,或者是清理出來丟掉了。

不見寒巡了一圈,沒有找到什麽特別的東西,於是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在電腦桌前坐下。

他還記得這間房子是不渡平為了方便他上下學,特意在他高中學校門口買的。雖然他沒讀多久高中就去藝考集訓了,但是他們父子後來就一直住在這裏,沒有搬走。

當初買的時候,房價還比較便宜。一線城市一套一百幾十平的房子,買下來才花了兩百來多萬。這幾年房價飛漲,像這樣一套房子,沒有五六百萬,是絕對拿不下來的。

不渡平總是對不見寒不滿意,說他就是仰仗自己是家裏的獨生子女,才敢跟父母拿喬任性。他和不見寒吵架的時候喜歡放狠話,說絕不會把兒子嬌慣成廢物。他寧可在臨死前將所有的財產都捐去做慈善,也不能讓自己的兒子坐吃山空,變成一個對社會毫無貢獻的蛀蟲。

然而現在,他那兩套房子的房產證上,寫的終究還是不見寒的名字。

不見寒一打開電腦,便收到了編輯菜籽發給他的消息。

【菜籽:不好意思啊寒老師……有一個壞消息要告訴你。】

【菜籽:就是咱們雜志,可能要停刊了。】

對於這個消息,不見寒並不意外。

漫畫雜志可能停刊一事,在很早之前就有了跡象。早在上個月,不見寒就聽菜籽說過,公司運營收益一直是虧損狀態,簽約作者們的稿費也一拖再拖。畢竟現在市場的大趨勢是網絡閱讀大於紙質閱讀,免費閱讀大於付費閱讀。在這種大勢之下,非要逆潮流而上的,不狠狠栽個跟頭,又怎麽可能呢。

不見寒很平靜地回覆道:“我知道了。”

菜籽又說:“咱們雜志預計是下一期停刊,所以寒老師連載的漫畫進度也是……您看一下怎麽修改這個下一話,盡可能讓它成為一個比較合理完整的故事結局吧。”

“下個月我也要從公司離職了……至於稿費那邊,我還是會盡量幫您爭取的。真的很抱歉……”

不見寒:“好的,沒事。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他把裝有漫畫源文件的U盤插上自己的電腦,讀取《甜夢鎮》的草稿文件。文檔裏有很多他保存下來的和菜籽的聊天記錄,包括他們深入交流過的角色塑造,甜夢鎮後續的劇情展開,還有他為之後幾話繪制的草圖。

主角兔包子跟他最好的朋友果汁松鼠一起,在甜夢鎮怪物的陰影籠罩下周旋求生,最終一起擊敗了怪物。甜夢鎮的幸存者們造出了小船,從星星樹長成的孤島上離開,他們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上漂流了很久,遭遇過各種有趣的生物和奇聞異事,最終來到傳說中他們懷念已久的大陸……

不見寒右鍵選中這些所有的文件,將他們統統刪除。

他從兔包子去找櫻桃慕斯貓的地方開始修改。原本劇情中,會被兔包子說服去圖書館中追溯怪物出現緣由的櫻桃慕斯貓,燒毀了兔包子帶來的火龍果烈鳥的筆記。旋即她將自己掛上高藤,在對未來的絕望中,放火燒毀了圖書館。

兔包子無計可施之下,想去告知果汁松鼠這一出慘劇,不料在果汁松鼠家發現了沾有蜜糖和玫瑰荔枝汁的雨衣,將果汁松鼠誤當做一切慘案的真兇。

他跑去奇異森林蛇家,正目睹果汁松鼠將奇異森林蛇滅口的一幕,於是越發篤信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為了不像其他小動物那樣慘遭毒手,他搶先揮刀,殺死了果汁松鼠,卻在那一瞬間發現了真相——

摧毀甜夢鎮的怪物,正是他自己。

草稿完成,不見寒放下了筆。

菜籽對他承諾會幫他爭取的那幾千塊的稿費,對現在的他來說,已經可有可無。

他只是一向對自己筆下的故事負責,堅持要有始有終而已。即使故事剛剛開始,後續的所有情節就被腰斬,即使只剩下最後一話的發揮空間,他也會盡自己所能,將它修繕成一個看起來完整的故事。

不渡平留給他這一千多萬的遺產,足夠他不愁吃穿地渡過餘生。即使他一輩子只畫他喜歡畫的東西,一輩子不去找工作,不去掙錢,他也能活得衣食豐足,毫無壓力。

所有小動物都消失了,沒有人再能威脅到怪物在甜夢鎮上生存。

不渡平死了,不會再有人幹涉他畫畫。

他自由了。

這分明是他期盼了很久的徹底的自由,他應該為此感到高興。他可以去慶賀,去狂歡,做一切他想做的事情,再也沒有任何人會說他做得不對。

然而,一滴發燙的淚水,沿著臉側滑到下巴尖上,最終落在手繪板中央。

他趴在書桌上,把臉埋在臂彎裏,小聲地嗚咽起來。

哭聲再也無法被壓抑住,越來越明顯。但是再也不會有從背後推開他的房門,不問他傷心的緣由,卻為他遞來紙巾和煮好的雪梨糖水。再也不會有人拍著他的肩膀,一邊罵罵咧咧他年紀輕輕的明明沒吃過什麽苦頭,卻喜歡為賦新詞強說愁,一邊又問他自己能為他做些什麽,怎麽樣才能讓他不要那麽難過。

直到這一刻,他才清醒地意識到,不渡平死了。

從此以後,世上再也沒有第二個人,會如此面目可憎、卻又如此窮盡一切地,深愛著他了。

他撐了那麽久,堅持了那麽久,心裏憋著一股氣,就是為了向不渡平證明他自己。他和不渡平是不一樣的人,他不需要依賴不渡平活著,有獨立的人格和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敢拼上性命去實現自己想要追求的一切。

可是不渡平死了。

他欠誰都不想欠不渡平的。可偏偏他欠不渡平的,註定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他過去拼了命想要爭取的自由,如今居然以這種荒謬的方式,輕而易舉落入他掌中。他與之決絕對抗的一切分崩離析,貫穿生命的支柱坍塌折毀。

一夕之間,不渡平讓他所有涉入泥濘的掙紮,他忍辱負重的低頭和割舍,他長久以來的信念,自以為是的高傲和獨立,全都變成了笑話。

他恨死了不渡平,恨到簡直想要把不渡平從墳墓裏挖出來鞭屍。

他寧願不渡平鄙夷他,辜負他,重新娶妻生子。不渡平最好是徹底放棄他,把他趕出家門,讓他自生自滅,甚至侮辱他毒打他,讓他絕望,逼他仇視這世上的一切。

而不是……這樣沈重地愛他。

“你為什麽從來不聽我說話,為什麽不尊重我,為什麽不肯向我妥協?難道對你來說,理解我哪怕一點點,都比死還要難嗎?”他崩潰地哭著,扔出手裏的筆,狠狠砸在墻上,“你以為我不明白你愛我嗎,我難道就不愛你嗎?!可是為什麽啊?為什麽你寧可死,也不願意認可我的想法!”

“我不要你的錢,不要你操心我的吃穿,也不要你自以為是地對我多好!我真正想要的,始終只是你能對我說一句你知道我很辛苦。想要哪怕一次,你能發自內心地承認,我追求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是錯的,我有選擇人生的資格!”

“……這一切,全都是我的錯嗎?!!!”

身懷絕世的畫技又怎樣,心中有一整個世界又有什麽用?

他只顧著滿足自己的渴求,對社會沒有給予過任何值得稱道的貢獻,也影響不了這個世界的審美和價值取向。執守著創作者的獨立和清高,卻連靠自己引以為豪的創作能力養活自己都做不到。

他沒有朋友,沒有戀人,親緣寡淡。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他已經投入了一切,於是無力回應那些投註在他身上的關愛,無法屈就自己虛與委蛇,給予在乎他的人們哪怕一瞬間的寬慰。

拿起筆他就是神,可放下筆他只是人。

他這雙手,徒有能夠憑空造世的神技,在這個凡人的世界上,卻做不到任何事情。

事到如今,他已經分不清楚,自己那些近乎可笑的固執,究竟是維護了他自己所謂的尊嚴,還是使他更加尊嚴掃地。

他無法停止懷疑,向自己內心深處發問:你所篤信的樂園,它真的存在嗎?

如果它不存在,那你迄今為止所做的一切,豈不是成了空想者口中一個幼稚的笑話,全都毫無意義?

如果它確實存在,又為什麽坐視你痛苦沈淪,坐視你窒息於塵埃,卻不降臨現世,帶你離開這裏?

他甚至歇斯底裏地想到,要是他沒有作為“不見寒”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就好了。

為什麽要讓他看見樂園,為什麽給他這樣的雙眼雙手,為什麽要讓他擁有無窮的想象力?

從一開始,就讓他作為一個普通人出生多好。

不要給他令人敬畏的天賦,不要讓他有走上創作道路的選擇。讓他從一開始就認清自己的能力,活成一個平凡而優秀的普通人。他會認真學習,聽從父母的話,考出令他們滿意的成績。他會被他們關愛著,也會成為足以讓他們自豪的乖孩子。

他會從事穩定且對社會有所貢獻的工作,而不是讓身邊的人為他顛倒的作息和微薄的收入而擔憂。他會結婚生子,買房買車,給父母養老,這樣庸碌安然地度過自己的一生。而不是讓世界上唯一在乎也是最在乎自己的人,到臨死之前都在牽掛他困苦黯淡的未來。

可為什麽,偏偏他要是這樣的不見寒。

為什麽他非不肯服輸,非要有這一身不肯低頭的驕傲?

從耳鳴中滋生出幻聽,女人遙遠如嘆息的聲音,又一次在不見寒耳邊響起。

【所謂選擇,就是你決定要竭盡全力,去爭取一樣東西。並且無論成功與否,你都將為此放棄人生其他所有的可能性,放棄所有你原本可能擁有的東西……】

【你做好失去一切的覺悟了嗎?】

他選擇樂園,選擇追逐理想,於是為此錯失了許多他本可以擁有的溫情和善意。

他總是警惕地審視著這世上的一切,固執地認為是那些不肯認同他的人錯了,將自己封閉在內心的妄想世界裏,盲目地執著於自己認定的目標。他不接受不渡平強加給他的愛,卻沒想過他也在將自己的觀念強加給不渡平,苛刻地向不渡平索取對方沒有能力給予的理解。

他憎恨不渡平的固執,殊不知這份讓他恨之入骨的固執早已對他影響甚深,被他原封不動地繼承了下來。

他真正的大敵,始終是他偏執的自己。

不渡平的離開,仿佛斬斷了不見寒和這個世界之間最後的羈絆。他這才驀然察覺,自己與這個世界的關聯竟是如此淡薄。在不渡平死後,這麽大的現世,竟再也沒有一個用心關註他的人,也沒有任何人能讓他在乎了。

如果樂園是一個真正存在的世界該多好。

假如真的是這樣,大抵現在,就正應該是他回歸樂園的時刻了。

不見寒低下頭,緩緩擡起手遮住雙眼,哭泣聲逐漸變得微弱。

他太累了。

現世中承擔不起的愛和恨,委屈和愧疚,所有矛盾掙紮和痛苦沈淪,他全都不要了。

讓他從這個現世消失,回到樂園中去吧。

——啪。

仿佛是在回應他這個荒唐的念頭,耳邊傳來一聲輕響。緊接著電腦屏幕熄滅,身周一切事物都墜入了無邊死寂的黑暗。

昏昏沈沈中,不見寒心想,是樂園終於來接他回家了嗎?

然而很快,在他眼前的黑暗中央,憑空浮現出一行白得刺眼的字幕。

【正在讀取劇本數據……】

【正在生成挑戰劇本,請稍候……】

【挑戰劇本構建完成。】

【歡迎各位降臨《世間》,你我皆是妄想行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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