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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拾遺此·不渡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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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拾遺此·不渡平·一

砰——

瓷碟摔在地上的聲音,讓他在睡夢中的身體本能輕顫了一下。

手肘撞在了作業桌旁邊的書架上,架子上擺放的龍玩具被晃了下來,砸在他額角,在桌面上彈了一下,然後滾落到地上。

他被驚醒了。

他發現自己不知什麽時候趴在桌面上睡著了,胳膊底下壓著攤開的作業本。手一擡起,被壓開的作業本自動回彈,露出印著卡通人物的封面,和底下所有者的簽名。

班級:三年(1)班

姓名:不見寒

“我早就說了,你那種教育方法是有問題的!”從微微透光的門縫中,傳來男人發音含糊的怒吼。

房間的隔音效果不錯,即便是從一墻之隔的客廳傳來的爭執聲,聽起來也十分遙遠,朦朧得宛如在另一個世界。

“他就是打少了……男孩子就是要打,棍棒子底下出孝子!你這麽慣著他,他今天不註意標點,只考了九十九分,你跟他說沒關系,他就不知道犯錯的嚴重性。以後出了社會,他會違法,會去犯罪的!”

女人冷清的聲音撇了過來:“糾正犯錯和犯罪,要靠教給他做人的道理,和他考試成績多少分沒有關系。”

“和成績沒關系?我跟你講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成績,他上初中看不看成績?讀高中看不看考試成績?將來高考讀什麽大學,看的不也是成績?!什麽素質教育什麽培養興趣,騙的就是你這種人,你不努力了,別人就會拼命超過你。你就縱容他吧,遲早把他養成廢物!”

女人越發顯得不耐煩了:“不渡平,你喝了酒能不能少說兩句?見寒在寫作業呢,別吵他行嗎?”

“說的不就是他!寫什麽作業,裝模作樣的……他關上門就在作業本上畫畫,老師都跟我打好幾回電話了……我現在就說他去……”

踢踢踏踏的腳步聲逐漸逼近。哐的一聲,臥室房門被人粗魯地撞開,一個滿面熏紅、渾身酒氣的男人,搖搖晃晃,眼看就要闖進來。隱約可以看見他身後有一個女人追來,拉著他的手臂硬是將他拽開,又順手將房門帶上。

臥室裏再次恢覆了與世隔絕的氣氛。

不見寒慢慢彎下腰,撿起掉在地上的龍玩偶,踩著凳子站起來,把它放回書架上它原本所在的位置。

這是他的圖書管理員十三月。他的書架上有很多書,童話故事,彩圖畫冊,各種各樣的地理圖志、旅游行記和動植物鑒賞指南,只有十三月清楚每本書的位置。

不渡平不允許他在寫作業的時候畫畫,他會將一張A4紙裁成許多張白色的小紙片,夾在作業本裏悄悄畫圖。畫完之後,他會將自己比較滿意的紙片藏進書架裏,或者在兩本書的夾縫之間,或者夾在某本書他特別喜歡的一頁裏,足夠小的還可以塞進磚塊書的書脊縫中。

這樣的小秘密太多,他不會完全記得每一張畫藏在什麽地方。需要找出來的時候只好詢問十三月,十三月會告訴他答案。

臥室門外,爭執聲仍在繼續。

“……這也不讓我做,那也不行,你到底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裏?”男人的聲音變得更加嘶啞,怒氣越發得明顯,“我才是一家之主,你們都應該聽我的!”

他暴怒的咆哮中,隱約傳來女人不屑的嗤笑聲。

忽然嘩啦啦一陣巨響,仿佛是桌子被掀翻,碗碟筷子砸了一地。打砸東西的嘈雜聲中,可以聽見女人壓抑著怒火的聲音:“不渡平,你有完沒完?!”

“我忍你很久了我跟你說,今天我就偏要說出來!”男人用更加恐怖的大嗓門吼回去,“老婆瞧不起我,兒子不尊重我,我在這個家裏就TM什麽也不是!你看看你那些同事朋友,每次出去吃飯介紹人,人家怎麽說的?某某先生,以及某某先生的妻子。你們家呢,某某女士,和某某女士的老公!說得我TM像個倒插門似的!”

“你根本就沒有愛過我……我在你那裏從來感受不到一點重視,你這個女人就他媽沒有心!”

女人說:“我不愛你,當初為什麽要嫁給你?結婚之後又為什麽忍了你這麽多年?”

男人完全聽不進她的話,仍舊自顧自地罵罵咧咧:“別人都只說你厲害,你聰明!我呢?我算個老幾……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們家,農村出身……你這麽厲害,從來不聽我的話,還不他媽是個女人?像你這麽厲害的女人,除了我還有誰敢娶?!”

窸窸窣窣的聲音作響,女人從沙發站了起來,噠噠走遠了。

“喝多了就趕緊閉嘴,洗洗澡睡你的覺去!”女人冷漠的聲音也越傳越遠,“家庭的組建本來就是成員之間的相互遷就,你不能體諒我,那我也不會容忍你。這日子過不下去就別過了!”

哐當一聲,主臥的房門被人摔上了。

客廳裏安靜了小小片刻,少頃,傳來男人壓抑的哭聲。

“我就知道……”不渡平抽噎著,粗糙的哭聲實在稱不上動聽,充滿了沙啞和委屈,“你瞧不起我,你早就想離了……”

“你不要我,我也不要你了!我回我自己的房子住去……我愛幹什麽就幹什麽,你以後管不著我了……你看誰還敢要你!”

四十歲的中年男人在自己家客廳裏哭得像個撒潑的小孩,將自己關進臥室裏的女人卻絲毫不為動容。不渡平哭了一會兒,罵罵咧咧地推開家門走了,只留下關門時震動地板的一聲巨響。

不見寒爬上床,站在床上,從窗邊往下望。大約兩分鐘之後,一個醉醺醺的男人東倒西歪地從這棟居民樓底下出來了,昏暗的路燈照著他孤零零的背影,顯得有些狼狽。

他一邊含糊不清地叫罵著,一邊走向路燈無法照亮的黑暗前路,在夜路上踉蹌。小區保安聽到動靜過來攙扶他,被他用力揮開,徑自往前跌撞。

他消失在了不見寒無法看見的遠方。

不見寒從床上爬下來,坐回書桌前。他該寫作業了,可是腦子裏各式各樣的年頭像海底的泡泡一樣冒出來,卻沒有一個是和作業答案有關的。

他的手自己動了起來,筆尖無意識地游走在紙面上。

他想到喝了酒的男人肚子像灌水的氣球一樣漲起來,一個肚子凸出、和四肢不成比例的身體輪廓被勾勒而出。身上臭烘烘的酒氣大約和老太婆的裹腳布是同等量級的空氣汙染,嘔吐物在上面留下了黃色的汙漬……

等他回過神來時,他才想起來,自己居然又在作業本上畫畫了。新一頁紙面上出現了渾身纏滿繃帶、肚子奇大而四肢枯瘦的怪物,看起來像一頭幹屍。

他畫完了。他感到了無聊。

於是他赤腳走向門口,拉開了自己臥室的房門。客廳的燈還沒有關,慘淡的光線照出一片狼藉。

桌子翻倒,杯盤碗碟摔得七零八落。好在不渡平砸東西之前女人已經吃完飯了,需要收拾的只是一些殘留的湯汁,沒有太多黏糊糊油膩膩的食物。

不見寒想了想,回到床邊穿起拖鞋,然後走進客廳裏,環顧一周。他把桌椅扶起來,將尚且完好的碗碟撿起來放進洗碗池裏,然後去廚房拿來掃把,將地上殘留的碎瓷片打掃幹凈。

明天不渡平回來的時候,他會告訴不渡平,今天是他打掃的衛生。不渡平會表揚他的。

主臥那邊傳來輕輕的吱呀一聲,女人穿著真絲睡裙,微卷的長發披散,站在主臥門口。

她問不見寒:“作業做完了嗎?”

不見寒回答道:“還沒有。”

“那不用管客廳了,待會兒我來收拾。”女人聲音平靜地說道,“你回去寫作業吧,早點寫完早點睡,明天還要上學呢。”

不見寒擡起頭,望著她。

他血緣和法律上的母親,他離開她已經太久了。自從年少時和她分別,就幾乎再也沒有見面的時候。他本身不擅長記住人臉,因此在他記憶中浮現出的她的模樣,面孔也像是隔了一層水霧,朦朦朧朧看不清楚。除了隱約的熟悉感,什麽都看不出來。

“可是我想聽人誇我。”不見寒坦率地表達了自己的訴求。

女人的聲音變得溫和了一些:“等你寫完作業,我會表揚你的。”

“可是我想聽人誇我,突然很想聽。”不見寒重覆了一遍,“而且我不想寫作業,沒有寫作業的感覺。”

“好吧。”女人笑了笑,走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臉,和他側臉輕輕相貼了一下,“見寒好乖,是懂事的孩子,知道幫大人做家務了。”

不見寒滿意地點點頭:“星星也很乖。星星會誇獎我,是懂事的大人了。”

“好了,客廳會有人收拾的。現在回去寫作業吧。”女人輕聲說道。

不見寒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他註意到了她發紅的眼眶和鼻尖,略帶沙啞的聲音和不太自然的語調。她像是在努力壓制住情緒的起伏,試圖表現出鎮定一如往日的姿態和他對話,想讓他當做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她認為那尚且不是他需要接觸和理解的事情。

不見寒突然說:“我想去公園玩。”

女人有些驚訝,緩緩半蹲下來,和他視線平齊:“現在嗎?現在很晚了,公園已經關門了。明天你放學的時候我來接你,帶你去公園玩好不好?”

“可是我想去公園玩,現在就想去。”不見寒朝她伸出手,露出了一個甜美的微笑,“我不要你帶我出去玩,我想帶你出去玩。”

“我會帶你去所有有趣的地方跟你玩,給你買你喜歡的好吃的東西,陪你說話講故事給你聽。所以你別哭啦。不渡平跟你吵架,是他不懂事。”

他把女人抱進懷裏,輕輕拍著她的背,撫摸她柔順的長發。

“我的星星是世界上最溫柔漂亮的星星。他不要你,我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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