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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劇本十五·妄想天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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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劇本十五·妄想天國·四

深邃的海面之下,海床逐漸擡升。珊瑚礁和海葵的彩色影子在碧藍的海水下綽綽浮現,旋即綻放成蓬簇的花叢。

五彩繽紛的海底世界浮出水面,形成美麗的島嶼,承接住理想城廣場一切流散在海面上的裝飾,形成新主題的活動場景。而被海浪淹沒的理想城,宛若一座龍宮,矗立在海島中央。

宮殿的墻面上長滿了藤壺,門和窗戶都被絢麗的鮫紗和水晶帷簾取代。照亮城池的燈火皆是五光十色的東珠,被硨磲含在貝肉中。珊瑚花叢裏不時冒出成串的氣泡,將東珠的瑩光折射出七色。

愛慕瘟疫破浪而出,將領域內的一切從不見寒領域的海洋中剝離開來。但理想城已經無可避免地遭受到了妄想天國的侵蝕,形態由原本的購物中心被感染成了現在的樣子。

牧糍怒氣洶洶地推門而出,站在理想城的城樓上。

她現在的模樣十分怪異——又或者應該說,比起之前普通女中學生的外觀,她現在這樣才是正常的。被病異侵蝕到狂異的程度,患病者不刻意維持姿態的話,已經很難控制自己呈現出正常人類的形狀。

少女的皮膚是蛋糕奶油一樣詭異的純白色,不斷往外冒出彩虹色的泡沫。虹膜變成了桃心的形狀,呈現出漂亮的粉紅色。

從珊瑚叢中冒出的彩色泡泡飛向她,黏著在她樸實無華的校服上,將她的衣著變化成彩色的蓬松公主裙。裙擺無風自動,嘩嘩揚起,被蝴蝶結裝飾滿的表面閃爍著細膩的珠光,底下是重重疊疊的蕾絲襯裙,和像兩支糖果一樣細長流暢的雙腿。

她看起來像一只被精心裝點過的蛋糕。

只有同為患病者的存在看見這一幕才會明白,放棄維持類人的形狀,任由自己展露出怪異的模樣,這是一種猶如為自己披掛鎧甲的備戰姿態。

“你終於肯出來了。”不見寒仰頭道,“之前不是約好了嗎,等你找到貓貓魚,你會請我們去你家裏做客。”

“但是擅自闖進別人家裏是很沒有禮貌的行為!”牧糍氣得抓著水晶欄桿朝樓下大喊。

“怕被別人撬門?你有本事把自己家門鎖好啊。”不見寒擡手,做了一個招手的姿勢,“下來吧你。”

【第三紀元·永晝的極光】。

從島嶼海崖的石窟中,飛出旋風般的群魚。

魚群在空中追逐,密密麻麻,像颶風一樣變換著形狀。它們為了飛翔生出的長而且薄的鰭展成可以折疊的結構,鱗片延長成覆羽,最終長成翅膀。同時有著魚尾和翅膀的奇特生物在天空中翺翔,朝牧糍的龍宮翻飛赴去,銜走建築上的簾珠和貝瓦。

瀚海般的星空也同時翻了一面,露出皎白的腹部。仰首而望,才驚覺那根本不是什麽無垠星海,覆蓋在眾生頭頂的是龐大不見首尾的巨鯨。當它仰面倒游的時候,眾人看見的是它有著閃爍光星的寬厚背脊,此刻它悠然轉身,才使白晝一般的柔軟腹部出現在眾人面前。

投映在鯨腹上的粼粼水光,變幻若極光。一輪烈日沿著巨鯨腹部的軌跡翻滾而上,華耀四方,群飛的魚鳥在日照中閃爍光芒。

城樓上的牧糍振臂,揚出一把寶石的粉末,被封結在琥珀中的種子紛紛飛落,墜在魚鳥群上。但出乎她的意料,沒有任何一顆病花能夠在魚鳥身上成功寄生——借助耀眼的陽光,她看清了這些家夥關節銜接處的縫隙,以及鱗片上的金屬光澤。那根本不是血肉生物,而是一群被機械驅使的傀儡。

沒有人能在對領域的入侵和改寫上勝過不見寒。

“之前在你的領域裏,只能遵守你的游戲規則,我技不如人願賭服輸。”不見寒說,“現在是我的主場,就該按照我的規矩來玩了。”

他的手往下一指,被魚鳥啄食得千瘡百孔的理想城地基動搖,頃刻坍塌大半。

隨著建築崩塌,牧糍從城樓上跌下。她在半空中擰腰改變姿勢,一腳點在墜落的瓦貝上。瓦貝向後激射,濺得粉碎,同時牧糍也往前一沖,淩空躍起。

裙裾飛揚,她腳尖連踏數只魚鳥背脊,朝不見寒奔來。

“你真的——”

頃刻之間,她已經閃身在不見寒面前,高高攥起拳頭。

“煩死人了!”

說時遲那時快,不見寒撤走了自己徹底挾持住愛慕瘟疫的領域。失去領域的掩飾,他和離他只有一米之遙的牧糍,同時暴露在棘心區的廢墟裏。

天空依舊是夜幕,暴雨仍然凝滯在半空中。

他們出現的地點,正是不見寒和另外幾人約定好的位置。不見寒矮身,反手在身後一抄,撿起了地上裝有血液的試管。

釋梵的血免疫所有病異,他們無法將其帶入愛慕瘟疫中,只有將牧糍從領域中拽出來,才有使用不入地獄制約她的機會。

牧糍的拳頭朝他砸下的同時,他擡手擋在自己面前,捏碎了手中的試管。

鮮血飛濺在少女盛怒的面孔上。

皮膚上怪異的雪白霎時間褪去,她恢覆了人類的模樣,但是這一拳也同樣毫不留情地砸在了不見寒格擋的手臂上。不見寒的雙臂立刻失去了知覺,整個人向後倒飛出數米遠,後背落地,砸在廢墟的殘墻上。

暴雨落下,遠近一片劈裏啪啦的水聲。

以身為餌,釋梵的血液也濺落在不見寒自己身上,限制了妄想天國的使用。他無法使用病異為自己緩沖乃至修覆傷害。

糟了啊。

不見寒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想起,脫離病異的較量,牧糍是他們這幾個人中,近戰能力最強的。

背後疼得厲害,不見寒咳出兩口血,幾乎爬不起來。但這一拳顯然不足以讓牧糍解氣,她陰沈著臉,快步走向不見寒,再次舉起了堅實的拳頭——

“糯米糍!”

俞尉施的聲音,在遠處響起。

沒來得及朝不見寒揮出這毫不留情的一拳,牧糍被熟悉的聲音吸引,下意識地往發聲的方向望去。但她沒有看見自己的戀人,而是目光對上了一雙綠色的眼睛。

在緊張激烈的戰鬥中,蒼行衣模仿的俞尉施的聲音,雖然不完全相似,但也足以騙過她的耳朵。

目光傳播不知是否生效,但足以讓牧糍動作停滯一霎。就在她反應自己動作到底有沒有被蒼行衣操縱的瞬間,藏身在廢墟之後的裴堯撲了過來,緊緊抱住了她的小腿。

“別扒拉我!你們有完沒完!”

牧糍厲聲叱罵著,擡腿就要踹開裴堯。裴堯閉著眼睛把臉藏在肩膀裏,已經做好了挨揍的準備。不入地獄對狂異的免疫時效很短,牧糍很快就會恢覆操縱領域的力量,他已經有了覺悟,無論怎樣挨揍都不會撒手,至少一定要撐到不入地獄生效的那一瞬間,給牧糍套上純白王冠的光環。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牧糍這一腳擡起,就沒有落下來。

“……糯米糍。”

穿越重重雨幕,熟悉的冷淡嗓音,在牧糍耳畔響起。

這不是蒼行衣的模仿能夠抵達的程度。她曾經每天聽見這道聲音對她朝暮問安,耐心地向她講解寫作思路,探討她難以理解的哲學命題。他會在無聊的時候給她唱歌,被她慫恿去挑戰不擅長的繞口令,或者翻開他們寫過的故事,扮演自己筆下的角色,將臺詞聲情並茂地念給對方聽。

褪去愛慕瘟疫的裝點,她知道自己現在是多麽醜陋的樣子。

沒有上妝的臉皮膚粗糙暗沈,雨水將打濕的亂發沾在她臉上,沒有腰封約束襯托身材,寬大的校服顯得臃腫而邋遢。她還不講道理地向別人舉起拳頭,像極了粗俗的瘋子。

她不敢回頭,唯獨慶幸暴雨掩飾了臉上狼狽的淚痕,小聲說:“……不要看我。”

雨中響起沙沙聲,似乎是蛇類腹部的鱗片在地上爬行的聲音。

她用力從裴堯手臂中抽出自己的小腿,裴堯猝不及防,竟然真的被她掙脫。她轉頭就跑,一頭紮進無邊的雨幕裏。

“釋梵的血已經被雨水沖得很淡了。”揉著自己疼痛的背脊,不見寒在蒼行衣的攙扶下,從廢墟中站起身,對俞尉施說,“無人之境很快會再次對她生效,在這之前,你有什麽想對她說的,最好動作快一點。”

俞尉施對他道了一聲謝,長尾游弋,轉瞬消失在棘心區的夜雨中。

蒼行衣托著不見寒的手臂,替他撐著傘,伸手去握不見寒的手。不見寒推開他,說:“不用管,一會兒不入地獄失效就好了。別搞得你也給沾上了。”

蒼行衣搖搖頭,執著地掰開他捏碎試管的手,替他從掌心的傷口裏挑出玻璃的碎片。

拗不過他,不見寒只好嘆了口氣,低頭看著他認真處理自己手心的傷勢。

和牧糍領域對抗,他並不如眾人看起來的那樣輕松。病異的侵蝕度在不斷上升,操控領域侵蝕和變幻的代價,是他自己的意識都險些溶散在龐大的時空運轉中,成為萬物生長、天象變遷的一部分。他在失去感情,失去自己的意識。直到現在,那種意志離散的恍惚和麻木感,都還沒有恢覆過來。

化身為新的世界,從此世間再無不見寒。這或許就是謝祈曾經對他說的,你會在病異的膨脹和汙染中逐漸失去自我,從此不再是你追逐執念,而是執念取代掉你。

執著之人終成怪物。

蒼行衣終於替他清理幹凈了掌心的傷口。此時不入地獄已經失效,但他沒有直接用病異愈合傷口,而是看著垂眼為他包紮手心的蒼行衣。

內心的寒意和麻木崩解消散,一股溫熱從裂隙中洶湧而出。

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有力地跳動,血液在血管裏奔湧,呼吸連綿不絕。

在這個世間,他沒有記憶,遠離曾經的親人朋友,也不存在任何一處他熟悉的地點。他和自己的過去完全割裂,但他知道自己還活著,能夠維持住自己意識的邊界,只因為他對眼前這個人心懷無法控制的感情,會為這份獨一無二的渴慕而心動。

於是他伸出雙手,在蒼行衣驚詫的擡頭和雨傘的墜落中,他緊緊抱住了自己的心上人。

這是他自我最後的錨點。

怦然而動的心臟告訴他,他並非除了瘋狂之外一無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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