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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劇本十五·妄想天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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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劇本十五·妄想天國·一

蒼行衣從藥性中徹底清醒,已經是許久之後的事情了。

他睜開眼睛時,第一眼見到的,是滿床的紅色花瓣。玫瑰花和深紅色的虞美人交錯鋪在一起,在他起身時從被面上被抖落,簌簌落了一地。

頭昏昏沈沈,身上有些黏膩的不適感,背後好幾處輕微刺痛。

他揉了揉額角,一轉頭,便看見了坐在床前的椅子上的不見寒。

不見寒沒穿上衣。從肩膀、鎖骨到胸口,再到肌肉纖薄的小腹和腰間,都落滿了暗紅色的吻痕和手指掐握造成的淤青。

隱藏在黑暗中的漠然表情,血紅色的不帶感情的眼睛,以及背後滂沱的大雨。這一切瞬間將蒼行衣帶回過往多年窒息潰爛的噩夢中,讓他自心底油然而生被厭棄的恐懼。

他下意識地抓住了自己的右手,指甲深深陷入小臂裏。

這時不見寒翹著二郎腿,手裏正無意識地轉著筆。見到蒼行衣醒來,那支被轉了不知道多久的筆,從他手裏飛了出去。

他沒有去撿回筆,而是問蒼行衣:“醒了?”

嗓音帶著聲帶使用過度的沙啞。

淩亂破碎的畫面,從蒼行衣脹痛的大腦中一閃而過。

血色的花瓣,白皙的皮膚,修長絞緊的雙腿,和少年崩潰無力的哭喊聲。

蒼行衣面露惶恐:“……”

“既然醒了,就去洗個澡,換身衣服回來吧。”不見寒平靜地說道,然而越是這樣的平靜,越是讓蒼行衣感到心慌,“我們好好談談。”

不見寒原本可以直接用陰影,把蒼行衣身上的痕跡清理幹凈。

但是他沒有這麽去做,他打算給蒼行衣留下一點調整心理狀態的獨處時間。

一個沐浴更衣的時間,蒼行衣已經從剛剛醒來時的脆弱驚慌變得鎮定了不少。他從房間自帶的浴室裏走出來,整理好襯衫的袖子,站在門邊望著不見寒。

不見寒指了指面前的床沿:“坐吧。”

蒼行衣乖巧地在他面前坐下。

“先跟你道歉。非常時期采用非常措施,未經你同意擅自就對你下手了,希望你能理解。”不見寒說道,“我是給過你機會拒絕的,既然你沒有,那我就默認咱倆現在是正式交往的情侶狀態了。沒有問題吧?”

蒼行衣:“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麽清新脫俗的交往宣言。”

不見寒:“難道你是想到聽那種‘我喜歡你,請跟我交往吧’的純情羞澀的交往請求嗎?你自己算算我跟你告白被推拉多少回了,我還有那種耐心?”

蒼行衣:“……”

不見寒:“我算是明白了。對付你這種人,誰跟你客氣誰就是傻逼,非得用強的才行。”

蒼行衣微弱地為自己辯解:“我也沒有那麽……那個什麽……”

不見寒:“哦?需要我幫你回憶一下,你昨天晚上對我幹了什麽好事嗎?”

蒼行衣心中湧現出一股不妙的預感。

不見寒面無表情:“你按著我搞了五六次,差點把我拆散架。最後我實在受不了,徹底崩潰,哭著求你住手,你根本不搭理我。這還不算完,我人都快不行了,你竟然還用獨角戲把我控住,生生熬到做昏過去。我重新睜開眼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還有條命在。”

蒼行衣:“……”

不見寒冷笑:“蒼行衣,你牛逼。我跟你說,我這輩子都沒那麽求過人,你是第一個。”

想起自己下床時的狀態不見寒就來氣。當時他腰腿都沒有了知覺,差點從床上摔下來,還是靠著陰影支撐才能站穩的。

然而看到蒼行衣一副唯唯諾諾想要跪下來謝罪的表情,那股無名火又自然散去。

不見寒放下翹起的二郎腿,朝蒼行衣招了招手:“唉……過來吧。”

蒼行衣立刻依言走到他面前,單膝跪在他面前。

“之前你始終不肯向我坦白的事情,”不見寒伸出手,撫摸著他的臉頰,“直到現在,還是不願意對我說嗎?”

蒼行衣偏了偏頭,將臉順從地貼進他掌心裏。

不見寒覺得不可思議,也感到困惑。蒼行衣對他的依戀表現得那麽明顯,以至於到了他只要稍微流露出一點意向,蒼行衣就會自亂陣腳、破綻百出的地步。他之前究竟為什麽沒有發現這一點,甚至為蒼行衣對他到底有沒有感情自擾了那麽久。

他覺得自己像是馴服了一只野貓。

它原本是一頭真正的野獸,總是在人前展現出從容的姿態,擡著下巴翹起尾巴,漫不經心地走在墻檐上。它用漂亮的皮毛、優雅的步態和神秘的氣質牢牢吸引住任何人的目光,游離在各種人群之間,輕易地讓他們為之癡迷,卻對他們不屑一顧。

唯獨在他面前,它乖巧地收斂了自己鋒利的牙齒,裝作無害寵物的模樣疊聲喵喵叫喚著,任由自己將它捧在手心裏,像搓揉毛球一樣隨便玩弄。就算偶爾用軟綿綿的貓爪推一推他,也絕不會露出藏在肉墊裏的尖爪。

眼前的蒼行衣,溫順得讓他有一種幻覺。無論他想要對蒼行衣做什麽,蒼行衣都會欣然接受。

真是奇怪啊。

他以前怎麽會認為蒼行衣不好對付呢?

不見寒低聲嘆息道:“這可真不公平。”

蒼行衣歪頭看著他,從喉嚨中發出疑惑的輕哼聲。

“明明是一樣的感情,偏偏你對我了如指掌,我卻對你的事情一無所知。”不見寒說著,手指在蒼行衣鬢發邊輕輕撩動,“你什麽都不願意對我說,我不得不為信息量的差異時刻提心吊膽,生怕你不夠愛我,讓我尊嚴掃地。”

“如果你說的,是那個在愛情中先動真心者為輸家的說法……”蒼行衣小聲說,“一敗塗地的人,肯定是我。”

不見寒說:“你越是要瞞著我,反而越會激起我的好奇心。想要更加了解自己喜歡的人,對墜入愛河者而言,是人之常情吧?”

蒼行衣擡起手,握住不見寒捧著他臉頰那只手的手背。不見寒微微低頭,再次向他確認:“我不會再強硬地逼迫你,但你真的不打算說了?”

蒼行衣難得誠實地囁嚅:“我怕我說了,你就真的不要我了。”

不見寒失笑:“說出來就會讓我不要你?我一時還真想不到世界上能有什麽程度嚴重到這種地步的事,好像連毀滅世界都不至於吧。”

蒼行衣仍然在猶豫。

不見寒想了想,又對他說:“我過去或許沒有什麽朋友,所以也不懂交際的事情。但是我很相信一條原則,就是人如果難過要說出來,遇到事情要去解決。”

“我無法保證自己馬上可以解開困擾你這麽久的心結,但是你什麽都不對我說,我連怎麽安慰你都不知道。作為你的戀人,這完全是我的失格。”

“如果你的確覺得那是你的隱私,我不強求你說出來。但是至少告訴我,我能為你做點什麽,怎樣能讓你更有安全感一些,好嗎?別老是一副求我讓你自生自滅別來管你在想什麽的死相,看了就讓人生氣。”

蒼行衣再次沈默了很久。

又是久到不見寒以為他什麽都不會說,幾乎要放棄堅持的時候,他才緩緩離開了不見寒的掌心。他低下頭,一圈一圈,動作很慢地挽起了右手的袖子,將右手臂上數不清的可怖疤痕,全數暴露在不見寒面前。

“我小時候……是學過畫畫的。”

蒼行衣低聲說。

“我從小就很喜歡畫畫,也經常被人誇獎有天賦。那時候心裏有一整個世界,天真地以為自己的一生,就是用手中的畫筆將它畫出來。”

“但是我父親覺得,這是一件非常丟臉的事情。在我們那裏,人們通常認為只有成績爛到讀不下去書的差生,才會去參加藝考。父親希望我能考好大學,找一份對社會有貢獻的正經工作,自己生活穩定,也給他面子爭光,可是我讓他失望了。”

“所以,為了讓我放棄學藝的念頭……”蒼行衣的聲音越來越輕,“他打斷了我的右手。”

沒有想到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不見寒怔住了。

“其實骨折痊愈只需要兩三個月,傷口也早已不再疼了。但那時候的恐懼和對理想信念的動搖,一直留在了我心裏。”蒼行衣越往下說,臉色越蒼白,“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辦法用右手拿起筆。現在想來,並不是我的右手真的廢了,而是我自己放棄了。”

“所以我第一次見到你,聽你神采飛揚地講想將自己心中的世界分享給別人,就感覺很羨慕,也很欽佩。不是所有人都有足夠的勇氣,可以將自己的理想和初心貫徹到底。你總是讓我想起曾經的自己,越和你在一起,我越覺得自己懦弱而且惡心。”

“當初你說過,怪物般的天才本不應該與平庸的凡人相愛。也是你曾經說的,一個以創作為人生全部意義的創作者,無論因為何種緣故放棄執念理想,都和死去沒什麽區別……”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追求理想的同道者,甚至截然相反。”

“對你來說,像我這樣的人,是不是就和丟棄了自我的垃圾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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