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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劇本十四·愛慕瘟疫·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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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劇本十四·愛慕瘟疫·二十二

深紅色的虞美人花瓣從唇邊飛落,飄入掌心中。

不見寒怔怔望著手心裏的花瓣。

“這是……什麽?”

“花吐癥。我的病癥,【愛慕瘟疫】的形式之一。”牧糍回答道,“花吐癥以情緒作為傳播媒介,因此傳染性極強,只要你曾經心生愛慕某人的心情,就會感染上花吐癥。這種傳染病的潛伏期很長,有些人終生不會發病,而有些人從病癥爆發到致死,只需要短短的一瞬。”

“刺激花吐癥爆發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你愛慕著某個人,卻認為自己無法得到他的愛。愛慕越深刻,越是求而不得越是絕望,花吐癥的爆發就越快。”

她說的是對的。

不見寒回想起那些在理想城情人節活動中吐花而亡的參賽者,無一不是在意識到自己的戀人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愛慕自己之後,被鮮花侵蝕淹沒。

一開始,他們只是會伴隨咳嗽吐出零星的花瓣,到了中期,咳嗽加劇,會吐出完整的花朵,即使是普通地說話,也會有花瓣從口中飄落。等到花吐癥晚期,病入膏肓之際,患者的皮囊之下已經徹底被花藤侵蝕殆盡,成為一具空殼,最終被花樹撐爆軀殼,做出最後的綻放。

聽起來十分唯美動人的傳染病,其無解的致死方式和死亡概率,卻恐怖得令人心驚。

這就是不見寒之前一直在猜測的,理想城活動真正的致死機制。活動方根本不需要制定嚴厲的規則和致命的懲罰,它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故布疑陣,設置各種各樣的考驗場景,去試探情侶之間的真心。

可人的感情,偏偏是最經不起試探的東西。

殺死這些情侶的不是真刀實槍,或者明面上的懲罰,而是他們自己心中的懷疑。

“花吐癥是絕癥,沒有任何藥物可以治療或者緩解。”牧糍繼續說道,“解決這種疫病的方法只有兩種,一是徹底放下對你愛慕之人的愛意。心中沒有愛,沒有求而不得的絕望,寄生花失去養料,自然就會停止生長。二是相信你所愛的人也深愛著你,只有愛可以徹底治愈這種疫病。”

“但是愛往往是一種很脆弱的東西。摧毀只需要一瞬間,相信卻需要極其漫長的過程。因此,很多人根本等不到戀人把愛證明給自己看,就疫病爆發身亡了。”

聽完牧糍這番話,不見寒下意識地開始擔心蒼行衣。但是在他回想自從蒼行衣進入愛慕瘟疫之後的表現時,他發現蒼行衣的確有咳嗽,但是他從來沒有見到過蒼行衣吐花。

不吐花,只有兩種可能。

要麽就是他心中已有所愛之人,並且堅信他心愛的人也愛著他。但是以蒼行衣的表現來看,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

要麽就是……

他根本沒有愛慕的人。

心臟揪疼得厲害,喉中猝然生癢。不見寒按著胸口,無法抑制地咳嗽起來。虞美人的花瓣像血一樣飛濺在地上,大捧大捧地落下,他用力地呼吸著,只覺得肺葉中像火燒一樣,焦灼而疼痛。

他吐出的花瓣邊緣帶著一圈黑色,而末端有融化成黑色黏液的跡象。那是陰影在他體內和愛慕瘟疫的侵蝕抗衡,愛慕瘟疫的入侵已經在威脅他的生命,假如沒有陰影在他身體裏與花吐癥拉鋸,他很快就會被絕望的病花侵占軀殼,綻放而死。

——不要去想蒼行衣的事了。

他強行控制著自己,企圖冷靜下來,用其他事情轉移自己的註意力。

如果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帶來問題的人。他根本不需要去考慮怎麽讓蒼行衣愛上自己,從而解除病癥。只要控制住牧糍,用釋梵的不入地獄或者裴堯的純白王冠壓制她的病癥,花吐癥自然而然就會消失。

在腦海中刻意忽視蒼行衣,病癥果然得到了少許減輕。不見寒逐漸恢覆呼吸,對牧糍轉移話題:“我們是受俞尉施所托,來帶你去見他的。”

對俞尉施這個名字,牧糍果然有反應:“他跟你們說了什麽?”

“他說你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現在他不能來看你,讓我們代為關照。”不見寒使用了盡量委婉的措辭,“你們倆到底怎麽了?情侶之間有什麽話,好好說開不好嗎?”

牧糍不置可否。

比起見面之緣的不見寒和蒼行衣,她對俞尉施的了解顯然更加深入,知道他的原話絕對不會是這樣的。

“我現在也沒辦法見他,但這不一定是壞事。或許對他來說,見不到我,反而會更加輕松吧。”她低頭寫著便簽紙,從上面又撕下一一張“我喜歡你”,貼在墻上,“他並不喜歡我。我放縱自己任性的喜好,恬不知恥地賴在他身邊,只會成為他的負擔。”

不見寒無法理解她的想法:“你為什麽會認為他不喜歡你?我覺得他對你是很關心的。”

“俞尉施很溫柔。他對弱小的事物都懷有悲憫之心,所有向他提問的人他都會認真解答,這是他身為一個強者的具有的包容心和責任心。”牧糍頭也不回地說道,“但是在他不喜歡我這件事上,我們之間沒有誤會。因為這是他親口對我說的,他可能永遠都不會喜歡我。”

不見寒怔住了:“啊……?”

他們兩人不是情侶嗎?

這又是什麽說法?

“俞尉施曾經跟我打過一個比方。”牧糍說,“從前有兩個小朋友,一個小朋友有裝得滿滿的糖罐子,而另一個小朋友口袋裏只有一顆糖。假如你向那個有整罐糖的小朋友討要一顆糖,那麽他給你或者不給你,你收下或者不收下,都無可厚非。因為他有一大罐糖果,區區一顆糖,對他來說,或許不值一提。”

“但是對於那個口袋裏只有一顆糖的小朋友,你想要他口袋裏的最後一顆糖——你能拿出什麽,來和他交換呢?即使他願意將這顆糖果給你,你能夠毫無負擔地收下它嗎?”

不見寒沈默地聆聽著。

“我像是比喻裏那個有著滿罐糖果的孩子,偏偏這整罐的糖果都不是我喜歡的口味,我唯獨覬覦他口袋裏僅剩那一顆。”牧糍淡聲陳述,“假如我能將整罐糖果送給他,換取他口袋中那顆我渴望已久的糖果,我一定毫不猶豫地答應。可惜的是,糖果可以送人,但在真實的生活裏,並非所有自己擁有的東西,都是可以拿來交換的。”

“家庭和成長環境,親人的關懷,基因與天賦,這一切與生俱來,並非我所能決定。”

“他說他羨慕我滿罐的糖果,妒忌我能輕易得到他竭盡全力也爭取不到的父母的關愛和被平靜順遂的人生。他教給我我所渴望的寫作技巧,為我謀劃兩人未來的生活,解答我所有的困惑,也在我迷茫時開導我。”

“可我仍不滿足,在覬覦他最後一件完全屬於他自己的東西。我想要他的愛,他口袋裏的最後一顆糖果。”

“我想要他不要時時刻刻都那麽理性,用清晰的邏輯去剖析一切。我想見到他和我在一起時放松開懷,而不是總是警醒著,用最嚴苛的標準要求自己,也批判我的缺陷。”

“在難過的時候想對他撒嬌,被他縱容,聽他說好聽的情話哄我,以及為我出氣。而不是冷冰冰地分析導致這種局面的原因,甚至最終尖銳地指出身陷窘境根本是我自己的過錯。”

“他問我,為什麽我還不滿足於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在這段感情中,他感覺不到自己是被愛的,我在恃寵而驕,口口聲聲說著愛他自我感動,然後向他索取更多。”

“我也在不斷地懷疑著自己。他的愛,我真的配擁有嗎?”

牧糍說著,更多的花瓣從她口中飛出。

作為愛慕瘟疫病癥的源頭,花吐癥對她的侵蝕感染最深。她無時不刻不在被疫病侵蝕著心臟,求而不得的痛苦是一種懲戒,花吐癥的起源,來自她對自己無盡貪婪的愧疚。

“我沒有好看的長相,只能用華麗的裙裝和精美的妝容堆砌出漂亮的外表,企圖取悅他的目光。我沒有體貼的性格,不能聞弦音而知雅意,讓他感到舒適熨帖,只能賣萌撒嬌,反而使他在忙碌時煩不勝煩。我也沒有聰慧的大腦,不能領會他深刻的思想,和他在創作研究中默契無間。每次看到他因為卡文和家中的瑣事痛苦不堪,我都束手無策,無法為他提供任何有效的幫助。”

“他憑什麽愛我?想要得到他的愛,我還能為此付出什麽?”

你以為愛情像童話故事中一樣,很溫暖很偉大,能夠給人無限的力量和勇氣嗎?

不是的。

愛情教會你最多的,是你對一切都無能為力。

你不夠聰明,不能滿足你心愛之人的要求;不夠漂亮,無法變成他喜歡的樣子。他受傷的時候你不能代替他承受痛苦,甚至在他情緒低落時,你都不知道要怎麽安慰,才能讓他好過一點。

你口中蒼白的“喜歡”二字,歷經重重誤解,並不能傳達到對方心上。他不知道你在為他心跳,不理解你每一次開口前的忐忑,也未曾見過你深夜因他流下的淚水。

而你什麽都做不到。

你只能束手無策,遠遠地看著他,揣著自己千瘡百孔的心臟蜷成一團。你連祈求他的愛都不敢,責備自己的殘忍和卑劣。你想斬斷這份無力的痛苦,一邊賭咒發誓“我再也不要喜歡他了”,一邊卻哭著說……

【可是我真的好愛他啊。】

“這個問題,我同樣送給你。”牧糍對不見寒說,“你想要蒼行衣愛你,你又能拿什麽去換,用什麽讓他相信你的愛呢?”

“你了解他是什麽樣的人嗎?知道他曾經歷過什麽,背負著什麽,缺失了什麽,渴望著什麽嗎?”

“他需要哪些東西,而你又能給他什麽?”

“假如他不是不想和你相愛,而是他的愛代價高昂,孤註一擲,你有足夠的勇氣和擔當,收下這份沈重的饋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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