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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劇本十二·雨夜洗血·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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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劇本十二·雨夜洗血·十八

杜小姐抱住自己的雙臂,驚恐地顫抖起來。

她沒有問傅逸明為什麽沒能勸阻謝祈,叫謝祈別和不見寒做交易,別讓不見寒進就診樓,因為她知道傅逸明做不到。

他們只是普通人,在這個瘋狂恐怖的覆蘇市中,唯有仰仗那些患病者施舍的保護生存。同為患病者,不見寒多少還敢向謝祈提出要求,可是他們普通人,別說請求了,連乞憐的資格都沒有。

所有人都在掙紮求生,他們的生命就像螻蟻一樣輕賤,沒有人會在乎。

“如果在蒼行衣醒來之前,不見寒從就診樓出來了,一切都還好說。可是現在蒼行衣快要醒了。”傅逸明說,“除了謝祈,還沒有人能從那座就診樓裏出來,就連許多患病者都折在了裏面。不見寒生還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們賭不起。現在對蒼行衣動手,是我們唯一的選擇。”

杜小姐還是有些遲疑:“那,萬一,之後不見寒從就診樓出來了……”

“到那時候再說。把問題推到謝祈身上,讓他們鬥,或者逃跑。你要清楚,我們現在能多活一秒都是賺到了。”

杜小姐終於被傅逸明說服了。

到底是在法治社會中平安長大的人,想到要以尚未發生的事情定下一個無辜之人的死罪,她有些不忍地別過了臉。

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傅逸明冷冷告誡道:“別同情他。你永遠要記得,我們只是普通人,在這些怪物廝殺的狹縫中掙紮求生。而普通人,沒有資格同情怪物。”

說罷,他從白大褂的口袋中拿出了一把手術刀,推開了病房的門。

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

病房內,觸目盡是慘白。慘白的墻和地板,慘白的桌面和床單,醫療器械的反射著冰冷的金屬色光澤。這既是一種極致的幹凈,也是一種極其接近於死亡的單調美學。

這間病房裏唯一的病人,正躺在病床上,在連綿不絕的雨聲中沈睡。他的呼吸輕而短促,幾乎無法被人察覺。高熱消退之後,他潮紅的臉頰也恢覆了缺乏血色的蒼白,埋在被褥中,像一具安靜的、死去的軀殼。

傅逸明見過蒼行衣很多次,大多數時候都是在不見寒的病床邊。唯獨這一次,他看見了蒼行衣躺在病床上。

傳言中詭譎、恐怖,雙手被鮮血浸透的瘋狂高玩,此刻悄無聲息地躺在那裏,竟然像一件美麗又脆弱的玻璃制品。

一種詭異的矛盾感出現在他身上。

傅逸明一時間覺得,像他這樣的人,不可能有毫無防備的時候。他是一頭蟄伏的兇獸,你以為你能輕易地將他捕殺,實際上他隨時都會暴起,將你撕咬得鮮血淋漓。

可一時又覺得,他的確就是那樣單薄易碎,不堪一擊的。只要輕輕一碰,就能使他支離破碎。

這種怪異的感覺令他無端緊張起來,聯想到曾經聽說過的種種傳聞,各色各樣的想象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浮起。

他不知道揭開被子底下藏著的可能會是什麽東西。又或許蒼行衣早已經醒了,只是閉著眼躺在那裏,只要他稍微走進,蒼行衣就會忽然暴起,掐著他的脖子將他摔在墻上。也可能床上躺著的只是一具傀儡,或者某種幻覺,而真正的蒼行衣正躲在簾子後面,陰影中,用毫無感情的雙眼冰冷地註視著他,看他滑稽地為自己的生路謀劃。

這可是蒼行衣,他不可能這樣簡單地束手待斃。

光怪陸離的想法接連冒出,傅逸明本以為自己有足夠的理智,不會輕易被情緒影響,卻仍然陷入了無由的驚慌中。他無法控制地被窺視的錯覺,忍不住大步走到窗邊,掀開窗簾,又神經質地打開所有櫃門和抽屜檢查,探查床底陰影,排除所有視覺的死角。

毫無疑問,他什麽都沒有發現。

冷靜一點,你這是在自己嚇自己。傅逸明在心中對自己說道,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蒼行衣現在還在病著,他什麽都做不了。你可以對他做任何事情,他都無法反抗——你現在很安全。

他深呼吸,握緊了手裏的手術刀,走到病床前。

蒼行衣仍然在沈睡,仿佛對正在逼近的致命威脅毫無知覺。

傅逸明手心裏的汗水滲出,將金屬刀柄打濕。

他的手因為過度的緊張在微微顫抖。他也是第一次殺人,對此毫無經驗,說服自己做出這個決定,也在心中給了他自己不少於對杜小姐的勸解。

你沒必要害怕,也沒必要愧疚。

面前這個青年雖然仍保留著人類的形狀,隱藏於軀殼之下的東西,卻在實打實地變質成一頭怪物。

你是在救你自己。

不殺了他,死的人就是你。

他雙手握住手術刀的刀柄,對準蒼行衣心臟的位置,閉上雙眼,用力刺了下去!

忽然間。

在他面前,睜開了一雙翡翠綠色的眼睛。

傅逸明嚇得大聲尖叫。

令人無法理解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這一瞬間,傅逸明的腦海中同時出現了兩段記憶。這兩件事情是同時發生的,卻又完全彼此矛盾。

一段記憶,是他將手中的手術刀準確無誤地插進了蒼行衣的胸口中。殷紅的鮮血湧出來,與傅逸明預想的完全一樣,很快染紅了白色的病床被單。

另一段記憶,卻是他手中的手術刀莫名刺了個空。他睜開眼睛,驟然對上一雙翠綠色的,毫無感情的眼瞳。

蒼行衣不知何時醒了。他坐在床沿,面無表情地看著傅逸明。

他像一具靈魂空洞的人偶,沒有任何思想,一動不動,只是有一具被打造得精致完美的軀殼。可他只是坐在那裏,就給了傅逸明極大的恐怖和壓迫感。

鬼,怪物,幽靈,異端。沒有任何一個詞匯能夠形容傅逸明眼中蒼行衣此時的樣子。傅逸明的意識在他對上那雙眼睛的時,瞬間陷入某種狂亂,種種詭異的情形指向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可能。渾渾噩噩中,“病變爆發”這四個字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

緊接著,他開始茫然——

他踏進這間病房,是想要做什麽來著?

對了,他是帶著手術刀進來的,所以他要拿著手術刀。

傅逸明怔怔地向前伸出手,卻發現自己的手一伸出去,就搭在了門把手上。

病房門的觀察窗上,玻璃倒影出他恍惚的神情,也映出他一雙色如翡翠的綠眼睛。

傅逸明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沒有拿著手術刀,而是將手放在門把手上,但是很快又醒悟過來,他的手既然放在了門上,那他接下來要做的動作就是開門。

因為他之前打開門,進入了這間病房,因此現在也要打開門,從這間病房裏出去。

邏輯完全合理。

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記憶和邏輯的混淆倒錯之處,傅逸明著了魔似的,邁著近乎夢游的步伐,從病房裏出來,並且慢慢帶上了門。

杜小姐一直守在門口,正因為他剛才那一聲尖叫驚魂未定。此刻看見他出來,低頭便見到他白大褂上濺出的一抹血色,臉色更是蒼白如紙,訥訥道:“傅,傅醫生,事情都辦完了?”

“嗯,辦完了。”

傅逸明做出了夢囈一般的回答。

緊接著,他搖搖晃晃,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杜小姐不明白他身上發生了什麽,朝他的方向跟了兩步,用壓抑的聲音小聲喊:“傅醫生,傅醫生!你要去哪裏?”

傅逸明沒有理會。

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力量正驅使著他,執著地往某個不知名的方向走去。

他的狀態實在是太奇怪了,杜小姐也不敢跟得太遠,只能猜想他或許還有未曾告知自己的後續計劃。她很快放棄了追上去,回到蒼行衣的病房前,十指不安地絞在一起。

而在無人見證之處,碧色的雙眼,緩緩閉闔於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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