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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劇本十二·雨夜洗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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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劇本十二·雨夜洗血·三

不見寒又夢見了樂園。

他行走在深海巨淵之中,海面上生物的殘骸從頭頂散落下來。純白的,破碎的,緩慢的,紛紛揚揚地下沈,像一場廣袤而孤獨的大雪。

成群結隊的熒光海月在頭頂浮游而過,巨藻叢生為林,長成參天的古木。龐大且形狀古怪的魚蟄伏在嶙峋的海底火山之間,警惕而敬畏地註視著他。而他腳下是沙沼,不斷地往下塌陷旋落,像吞噬一切的黑洞。

當他仰起頭時,目光可以在一瞬間穿越遺世的海淵,望見萬丈之上,遙遠的海平面。

海皇幻漂浮在他身邊,垂著眼簾,手捧珊瑚珍珠冠冕,透明的裙擺是海月幽浮,隨著水流的繞轉一翕一張。

不見寒擡起手,五指張開,掌心對向天空,從指縫中望見了漆黑的海平面。他五指漸漸合攏,仿佛抓住了什麽東西,然後輕輕一握。

“億萬年之前的第一紀元,象征對諸神信仰的太陽支離破碎,於是星光散落在海面上。”

他輕聲說著,完全不受海水的阻礙。他並沒有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麽,仿佛夢囈,話語自然而然地從口中呢喃而出。

“從此漆黑的海面上,每一朵浪花的尖端,都跳動著一顆願光破碎而成的星子。這是黑暗的第二紀元中僅有的微光之一,海洋從此被賦予了全新的名字,諸種族皆稱它為……願光之海。”

言出法隨,眾生俯首。

亙古以來沈默無光的海面忽然變得璀璨,每一朵承托著雪白泡沫的浪花都在閃爍,金色的星光跳動於浪尖。一望無際的海面上落滿了星星,光將暗沈的海面照亮照透,映出寶石般的湖藍色。

“留守在深海中的古老種族,收集了散落的願光,成為唯一繼承神祇遺志的種群。長達三個紀元的駐守,這片海域已經化為你的身軀。你是願光海的深淵,而無盡深淵亦是你。”不見寒側首,望向身邊的海皇幻,眼中帶著笑意。

海皇幻沒有回答。

海月沒有發聲的器官,也沒有可以用來思考的大腦。實際上他呈現在不見寒面前的雌雄莫辨的少年姿態,也只是不見寒對他印象的投影。他目光渙散的雙眼凝視著不見寒,所想要提出的疑問,已經直接通過意識的感應,浮現在了不見寒的腦海中。

——您什麽時候才會回來呢?

“妄想恒存在,妄想不能被殺死。”不見寒回答道,“樂園為我而生,我亦因樂園永恒。也只有樂園存在,我才是‘不見寒’。即使我今天忘記,總有一天,我會將這一切想起。”

說到這裏,他目光閃爍了一下,神色變得茫然。似乎是意識在逐漸清醒,又似乎即將陷入沈眠。

他腳下漆黑的沙沼仿佛有所感應,無數只枯瘦的手從旋轉的流沙中伸出,痛苦地哀嚎著,哭叫著,抓住他的腳踝,想要將他挽留住。

深海的寒意從腳踝被抓住的地方滲入骨髓,很快,他的下半身都失去了知覺。

但是不見寒神情平靜,沒有絲毫驚懼。

“不必擔憂……”他輕輕闔上雙眼,低聲說,“這是我的樂園。終有一日,我將會回到這裏。”

不見寒猛地在床上坐起來。

夢境只在他腦海中殘留下了極其破碎的印象,他依稀記得自己又夢見了樂園,但是完全不記得自己夢見了什麽事情。

僅有的一些殘留的畫面,就是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沼澤中。從沼澤裏伸出無數宛如妖魔的黑影手爪,抓著他的腳腕,拖住他,不讓他走。直到現在他都覺得雙腳冰冷發麻,像冬天睡覺不小心把腳蹬出了被子外,凍到失去知覺。

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腳太冷,才會夢到那種奇怪的場景……

再怎麽離奇,那畢竟只是一個夢而已。

掀開被子,不見寒企圖從床上爬下來。可是他低估了自己雙腳僵麻的程度,兩腳剛一落地,就感覺好像有一千根針紮在腳底下,讓他根本站不穩,直接摔倒在窗邊。

“嘶……”

他保持姿勢緩了一會兒,那種刺痛感才稍微消退。等回頭再看,他卻看見,自己的小腿上,竟然布滿了青黑色的指印。

……幹。

夢裏被妖魔抓住腳腕的事,竟然會衍生到現實中來?

那麽之前他夢見樂園,被愛神安追殺……假如他有一絲不慎,被人在夢境中殺死,那現實中的他也會真的死去,是這個意思嗎?!

想到這一點,他頓時感覺後背一陣發冷,內心後怕不已。

他扶著墻站起來,稍稍拉開窗簾,警惕地向屋外環視。他不知道自己和蒼行衣在屋裏睡了多久,但是暴雨還在下,根本沒有要停的樣子。

那個徘徊在他們家房子附近的泥水怪物不知所蹤,不知道是已經離開,還是躲起來了。

然而,一股更大的陰冷黑暗感籠罩了這片區域,沈重的壓迫力由上至下而來。不見寒仰起頭一看,只見座巨大的空中城堡,在天空中飛過——那座城堡似乎有些眼熟,漂浮得極其緩慢。它被籠罩在某種漆黑的靈異力量之中,並非時時都能夠看見。它像被施了魔法一樣,在半空中若隱若現。

暴雨落下來,遇到它,並沒有被遮擋住,而是穿過這座城堡,直接打在地上。

這座城堡的存在讓人完全無法理解,無論是從何而來,還是如何漂浮在那裏,都充滿著詭異和恐怖的感覺。地面上的人,似乎只要仰頭直視城堡,就會受到它的幹擾,精神和認知產生某種錯亂。如果是意志脆弱一些的人,只要更長時間地直視這座城堡,就會變成一個認識混淆的瘋子。

不見寒敢肯定,這座城堡的恐怖程度,絕對比徘徊在他家門口的怪物要高出許多。當時那個怪物和他僅有一墻之隔,可是帶給他的驚悚感,卻不及這座城堡的百分之一。

要知道,這座城堡,距離他還有數千米之遠啊。

假如面對面地相遇,空中城堡起比之前那個怪物,恐怖感要強大何止萬倍?

不見寒趕緊收回了目光。

他隱約意識到,在這座覆蘇市中,發生了許多他難以想象的異變。現在的他不能、也不應該對這些詭異的事物產生好奇。想方設法地活下來,才是他當前的主要任務。

他先給蒼行衣餵了些糖水和退燒藥,又悄悄揭開簾子,掃了一眼窗外。空中城堡還在緩慢移動,似乎正在往遠處去。

徘徊在他們家附近的怪物,或許是受到這座城堡力量的壓迫,才不得不離開的。

總而言之,泥水怪物走了,這對不見寒來說是個機會。他得在泥水怪物回來之前探查清楚周圍的情況,最好能趁機帶著蒼行衣一起離開這裏。

他吻了吻蒼行衣的眉心,權當告別,抓緊時間起身離開。

回到一樓,他在翻倒的儲物架裏找到了理想城購物活動時滿贈的雨衣——他記得自己當時還嘲笑說,覆蘇市的天氣根本不會變化,想出這個促銷活動的人怕不是腦子有點大病。現在卻只覺得慶幸,還好自己當時沒有將這件雨衣丟掉。比起要占據一只手活動能力的雨傘來,雨衣顯然更加便於行動。

除了雨衣和手套之外,他還得帶上一件趁手的武器。在分別掂量過菜刀和消防斧之後,他選擇了後者——前者雖然在砍人上更加方便,但是他的目的並不是大開殺戒,而是探索周圍的環境。考慮到或許要破開某些障礙物,消防斧比菜刀要好用得多。

觀察過一樓所有能觀察到的窗戶,確認那個泥水怪物不在附近之後,不見寒謹慎地打開了大門。

昏黃的燈光,照亮一片小夜雨。

大門打開時碰到了之前被他砍斷的手臂。他剛將這節斷臂踢出門外,忽然之間,感覺到後背一冷。

在各色劇本中鍛煉出的超強直覺和反應能力,讓他猛然回頭。

他頓時看見,在黯淡的燈光中,他身後的影子張牙舞爪,好像想朝他撲過來。

是錯覺?

不見寒將視線移回門外……這一次,就在他轉頭的瞬間,他感覺到自己脖頸發冷,當他再次快速回頭時,他發現他自己的影子已經將手伸向了他的脖子,雙手牢牢掐在兩邊頸側。但凡他反應稍微慢一點,現在就已經被掐死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竟然還會發生這種事,一時間竟然不知道是該覺得驚慌,還是該覺得好笑。

我的影子想殺我?

“你給我……”

他表情漠然,低聲呵斥。

“滾回去。”

影子似乎也知道,既然被他察覺到了自己的意圖,目的就很難再達成。它慢慢地、慢慢地退回原位,老老實實貼在地上,擺出符合不見寒此時動作的姿勢,假裝自己只是一個沒有靈魂的乖巧影子。

不見寒深呼一口氣。

在這個該死的覆蘇市裏,真是一刻也不能放松。

他從掛鉤上摘下馬燈造型的露臺燈,提在手中,走進夜雨裏。

冰冷的雨水打在雨衣上,發出巨大的劈啪聲,隔著雨衣,都能隱約感覺到皮膚被雨珠打出的痛意。四周都是黑暗,光線的能見度很低,視野還被暴雨模糊。

不見寒只能試探著,一腳深一腳淺,慢慢地往前走。

門口的血跡和較小的碎屍都已經被暴雨沖走,剩下一些大塊的屍體,被雨水泡得發白,已經開始腐爛,散發出難聞的臭味。

臺階下雨水積了兩指深,不見寒沒有雨鞋,只能穿著運動鞋淌進雨水中,雙腳難免浸濕,遭受一陣陣刺痛和冷意。

走出自己家的小花園,不見寒循著記憶中的方向,先找到了之前那個來他家敲門的插畫師鄰居的別墅。他不敢確定泥水怪物是否躲在鄰居家中,只是隔著圍欄遠遠望了一眼。

鄰居家所有的燈光都熄滅了,唯有門敞開著,黑洞洞的,像一張怪物的大口。門口被屋檐遮住的地方,有一道拖曳而出的血跡,尚未被暴雨沖洗幹凈。血跡一直延伸到視線無法辨識的黑暗中。

他沒有停留太久,離開了這裏。

路邊停著幾輛汽車,但是不見寒沒有鑰匙,沒辦法開走。下水道井蓋邊,有幾具被雨水沖刷到附近來的屍體,五官和肢體都泡漲變形,皮膚蒼白透明。最奇怪的是,他們面目驚恐扭曲,不像是被人謀殺,也不是被泥水怪物殺死應有的慘狀。

或許這附近,還有其他和泥水怪物同等級別恐怖的怪物。不知道別的區域怎麽樣,但至少,這個小區裏是絕對不安全了。

他擡頭,用餘光瞥了一眼天空,空中城堡正在慢慢遠去。

即使此行收獲不多,他也得回去了。

假如他回到家裏,泥水怪物還沒有出現,那就說明它或許真的已經走遠了。他必須趁此時機將蒼行衣從家裏帶出來,趕去醫院。

也不知道現在醫院那邊情況怎麽樣,會不會比小區裏好一點……

這樣想著,他緩緩轉身,準備返程。

然而,就在回身的那一剎,提燈照亮夜雨,他的動作僵住。

巨大的泥水怪物,露出一只布滿血絲的眼珠,悄無聲息,正趴在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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