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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劇本十一·驚魂旅途·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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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劇本十一·驚魂旅途·六

“現在,在你的腦海中回想一下。然後告訴我,你還記得剛才你的身邊是什麽樣的場景嗎?”

不見寒沈吟了片刻:“我坐在涼亭裏面,你坐在我的左手邊,我右邊是藍裙子的蠟像。背後是園林裏的池水,水面上有顏色很黯淡的荷葉。”

“嗯。”青年的聲音輕聲回答,“空氣很沈悶,水面上也沒有魚影……是不是感覺快要下雨了?”

“雨水落下來的時候,打在屋檐上和水面上,會發出截然不同的聲音。你有沒有仔細去聽過?我小的時候,就特別喜歡下雨天,那時候沒有手機、沒有電腦玩,我可以一個人坐在窗邊閉上眼睛聽雨,從早上,一直聆聽到黃昏。”

不見寒:“聽起來,好像還挺浪漫的。”

“什麽是浪漫?”蒼行衣反問。

“呃,浪漫是……大概就,是……”

不見寒一時竟然不知道如何解釋。

“不止一個人這樣形容過我,但是我也並不清楚,浪漫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蒼行衣的聲音很輕柔,很舒緩,間或帶著一些提問調動聽者的思緒。不見寒不自覺地放松身體,思路跟著他的敘述游離。

“我喜歡聽雨,是喜歡從像汪洋大海一樣浩瀚的聲音中,辨別出其中細微不同的動靜。雨入湖水,聲音會顯得醇厚;落在青石板的地面上,清冽明朗;打在樹葉之間時又脆又急,激起樹葉沙沙的回響聲。”

“每當這時候,我會感覺這極短暫的一剎那,被我從時間的長河裏捕捉到,並且細致地拉伸、延長,於是從中辨識出了不為眾人所知的幽微變化。這種不同過於微妙,只有至靜的時候才能察覺,那是只屬於我一個人的、不為人知的隱秘驚喜。假如說這種心情,就能夠被稱作浪漫的情懷,那麽我想,我或許是有一些的吧。”

蒼行衣的聲音帶著笑意。

“而現在,親愛的,我很想將這份原本只屬於我的隱秘樂趣,將它們也分享給你。”

很奇妙的,蒼行衣明明沒有做什麽,不見寒卻感覺到自己身周氣氛,變得寧靜起來。

他的耳畔分明沒有聲音,此刻卻仿佛有落雨聲在耳邊響起。甚至於不需要睜開雙眼,他能夠感覺到雨滴落在屋檐上,然後順著瓦片的縫隙一註註流下來,像一幕晶珠串成的重簾。池塘中荷葉上掬滿了一捧水珠,荷莖不堪重負地仄斜,將水銀般的雨傾倒入水中。

園林中甚至起了風,池邊的柳枝搖曳。飄飛的雨絲穿過涼亭廊柱,落在他手臂上,濺起細微的涼意。

“坐在你右手邊的藍裙少女,是這座宛園的主人。”蒼行衣曼聲講述道,“她經常在這座亭子裏餵魚,錦鯉對她的身影非常熟悉。只要她伸手在水面上一招,所有的魚都會朝她游過來,魚頭密密麻麻浮出水面,多到讓人覺得她可以直接站在這樣的水面上,而不會沈下去。”

“魚才餵到一半,忽然下起了雨。江南下雨非常頻繁,她今天恰好忘了帶傘,被困在這座亭子裏,看著魚吃完餌料沈入水底,發著呆等雨停。”

“她快要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睡著了,雨終於漸漸變小。”

蒼行衣站起身,不見寒聽見他風衣發出的窸窣聲。旋即他對不見寒說:“伸手給我。”

不見寒擡起右手。

蒼行衣牽住他的手,引導他站起身,然後慢慢往前走去。

“在她腳下五步前方,有三層臺階,被雨水打濕了,縫隙中長出翠綠色的青苔。她提著裙子走下去,來到園林中。眼前是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岔路,一條通向小橋,一條通向半月門……你覺得應該往哪邊走?”

不見寒躊躇了一下。

下著雨,橋面很濕滑,不是太好走。有門的地方往往有墻和建築,聽起來比較容易避雨。

他回答:“往半月門那邊走吧。”

“她看向了半月門。恍然一瞥之間,門後竟然有人在窺視著她,露出一只空洞漆黑的眼睛。”

不見寒立刻感覺背後一緊:“那是什麽人?”

“她也吃了一驚,那是什麽人呀?明明這座園子裏,一直只有她一個人在獨居啊。”

蒼行衣的聲音變得困惑起來。

“那個窺視她的頭顱,只閃現了一瞬間就消失了。可能是她眼花了,追上去看看吧?”

不見寒:“當然要去看看。哪怕知道了對方是個鬼,都比搞不清楚對方是什麽東西要好。”

“於是她沿著青石板路,小跑過去。”

蒼行衣牽著不見寒,在青石板路上小步跑起來。

手被蒼行衣握在掌心中,即使閉上雙眼,不見寒也絲毫不擔心自己會摔倒在路上。他仿佛穿梭在雨後的花園中,從墻沿下奔過時,沾著雨水的淩霄花枝條拂過他的臉側,樹葉上搖落的水滴落在他肩膀上,但是他忽視了這一切。他迫切地想要知道,是什麽東西躲在暗中窺伺著他。

“半月門後沒有人……可是她看到有一雙僵硬青白的腳,直挺挺地從灌木下伸出來。”

不見寒:“是屍體?剛才是這具屍體在偷窺她?”

“是屍體嗎?……咦,這具屍體的腳踝上,好像系著一根熟悉的紅繩。”

不見寒:“那是……?”

“她低下頭看了看,這根紅繩,和系在自己腳腕上的,竟然一模一樣。”

不見寒:“……!”

死者是她自己?!

“或許只是巧合吧?畢竟屍體的身體和臉都被灌木遮擋住了,不能確認是什麽人。要不要把屍體從花叢底下拖出來,確認一下呢?”

“要,要的吧。”

不見寒已經有些緊張,開始咽口水了。

屍體青白的雙腳在他眼前晃動,而小腿以上的部位都被擋得嚴嚴實實,像是埋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

“她鼓起勇氣,走上前,慢慢蹲下……”

蒼行衣引著不見寒,走過泥土松軟的草地,慢慢彎下腰。他握著不見寒的手腕向前伸,不見寒感覺到,自己的指尖觸到了一絲冰冷僵硬的東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麽,一時間竟然不敢再往前探去。

然而就在這時,蒼行衣慢慢松開了握著他的手。

“蒼行衣?”

全部註意力都集中在觸感冰冷的指尖上,不見寒感覺身後一涼,緊張地喊了一聲。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有東西在她背後。”

不知道是什麽東西,輕輕地從不見寒背後拂過。

“——啊!!!”

不見寒猛地想要起身,卻被蒼行衣抱住,手掌再次及時遮住了他的雙眼。

“噓……”蒼行衣低聲在他耳邊說,“不要發出太大的聲音,會驚動它的。”

青年的體溫隔著衣服,源源不斷地傳來。可是不見寒感覺自己像墜入了無底的黑暗中,四面都隱匿著妖魔鬼怪。

他的心臟在劇烈地砰砰跳動,不知道自己周圍有什麽東西,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事情。他緊緊抓著蒼行衣的手,努力地深呼吸,才勉強讓自己的情緒鎮定下來。

“當她回頭的時候,背後卻什麽都沒有。有什麽東西躲在附近?是它殺了草叢裏的人,又是它在偷窺自己嗎?”

“它是什麽東西,它想要幹什麽?她會像草叢裏的人一樣,也被它殺害嗎?”

蒼行衣半抱住不見寒,牽引他緩緩向後倒退了兩步。直到不見寒腳下站穩,才放開他,只與他牽著手。

“這裏已經不安全了,必須快點回到家裏才行。”

不見寒又被蒼行衣引導著,向後退了幾步。視野中,那雙青白色的屍體的腳離他越來越遠。他還不知道這屍體究竟是什麽人,可是此刻他已經無心探查真相,也沒有追根究底的必要了。

“她慢慢轉身,踏在石板路上,步伐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想要盡快擺脫那個東西。她不由自主地跑了起來,但是那種跗骨隨形的感覺始終緊緊貼在她後背上。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它已經快要追上她了!”

不見寒被蒼行衣牽著,在園林間的路上奔跑。

他不知道自己要逃往何方,可身後追趕他的東西正在不斷逼近。他的心跳越來越快,呼吸急促,背後雞皮疙瘩一陣一陣地泛起。他甚至不知道在追趕自己的是什麽,是殺人狂魔?是怪物嗎?還是鬼?它會殺死他嗎,一擊就足夠將他斃命?

“閣樓就在前面了。”

蒼行衣停下腳步,扶了不見寒一下,讓他不會因為突然停下而摔倒。

“她推開門,沖進去,然後立刻將門堵死鎖上。這樣就能擋住它了吧?它一定闖不進來的。”

砰砰的關門聲在身後響起,不見寒猛吸了一口氣,向後一靠,後背倚在被蒼行衣關緊的門上,劇烈喘息。頓時劫後餘生之感從心底油然而生,他深深呼吸,感覺背脊都在發麻。

那個東西還在外面嗎?

在這裏等一會兒,它應該就會走了吧?

“可是……”

蒼行衣的聲音,顯得有些飄忽。

“又有誰說,屋裏就是安全的呢?”

不見寒:“……?”

“你怎麽清楚,這裏沒有任何危險?你真的知道,你身在什麽地方嗎?”青年的聲音漸飄漸遠,仿佛去到了離不見寒很遠的地方,“你怎麽能夠確定……”

“剛才一直陪在你身邊的人,就是蒼行衣?”

不見寒:“!!!”

他猛地睜開眼睛。

霎時間。

一張流著血淚的鬼臉,鼻尖貼著鼻尖,出現在他面前。

“啊、啊啊啊啊啊——!!!”

他崩潰地跌坐在地上尖叫,一腳用力踹出去,把貼臉杵在他面前的蠟像踢出一米多遠。

蒼行衣就在離他幾步之遠的地方,扶著門框,笑得前仰後合。

不見寒:“蒼行衣!我要殺了你!!!”

“是你自己說要聽我講的啊!我還專門問過你一遍,是不是確定要聽了!”蒼行衣看見他從地上爬起來,連忙打開門跳出屋外。

“我他媽算是知道了!你個惡趣味混蛋,就喜歡看我情緒波動是吧!”不見寒擼起袖子就追上去,“站住別跑!我這就讓你體驗一下我情緒劇烈波動的感覺!”

不見寒一路追著蒼行衣打,跑了小半個宛園,這場氣勢洶洶的覆仇才以兩人都跑不動了告終。

繞了小半圈,他們神奇地又回到了這個故事出發的涼亭裏。涼亭中,藍裙的少女蠟像依然目光空洞,依偎在扶手邊望著水面。不見寒此刻卻絲毫不覺得她有什麽滲人的,甚至還感到了一絲親切。

他們走進涼亭,再次在臨池的長椅上坐下,稍作休息。

“恐怖感來源於想象力,要點有三大方面。第一是沈浸式的體驗,第二是對未知的留白,第三是制造緊迫感和層出不窮的轉折。”蒼行衣倚在扶手上,姿態散漫地說道,“而這些東西,不僅僅是對恐怖劇本,對任何故事都是一樣的。藝術固然來源於生活,而它超越生活的地方,就在於想象對它的加工。”

“作為一個執筆的人,並不是我雙眼所睹、雙耳所聞構成了我所見的世界。我看見的世界,在我的大腦中,在我心裏。遇見一個人,我會去猜測他的經歷和他要做的事;來到一個地點,我會想象這裏曾發生過的一切以及它如何歷經變遷。現實像一顆種子,在落進我的雙眼之後,在我的心裏生長發芽,開出繁花,這就是我的故事。”

“你所看見的,所以為的我的浪漫,就是這麽回事。”他含笑伸出手,張開五指,從五指的縫隙間漏出涼亭頂端斑駁的彩繪,“觀察,想象,重組,表達。這不是我的浪漫,是每一個執筆者的天性。”

不見寒張開嘴,想說些什麽。但是又覺得,這種時候無論說什麽,好像都不太能接得上話。

從很早之前開始,他就這樣覺得了——蒼行衣這個人,仿佛天生就有著能讓世界動容的情懷。

旁人都在被恐懼和生存的壓力驅使,被攆著趕著向前奔波,可他卻能讓世界都隨他翩然起舞。在這一刻,不見寒篤信,即使將他扔到喪屍橫行的末日裏,廢土也將會為他開花。

他轉過頭,看著蒼行衣,蒼行衣側首問他:“怎麽了?”

“你這個人好奇怪。”不見寒屈起腿,雙手抱住膝蓋,腳跟踩在長椅上,“明明幾分鐘前才讓我氣得,想把你按在地上打死,現在忽然又覺得你很有魅力。”

“親愛的,少說點這種說話。我會以為你忍不住要愛上我了。”

“滾。自戀狂。”

兩人坐在涼亭裏,一時沈默,空氣安靜了許久。

不見寒忽然開口,問:“如果是真的,怎麽辦?”

蒼行衣:“什麽?”

不見寒試探道:“我是說,萬一啊,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喜歡上你了?”

蒼行衣楞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不會有那一天的,你杞人憂天什麽。”蒼行衣坐直身體,伸出手揉了一下不見寒的頭發,“現在的年輕人啊,問題就是下本不多,想的太多。”

不見寒執著地追問:“為什麽這麽說?”

“因為我了解你,有時候勝過了解我自己。”蒼行衣笑著說道,“我並不是你會喜歡的類型。假如有一天,讓我不幸聽到你說對我動心的話……”

“我會應承你,當你感到後悔時,可以親手執刀,將我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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