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0章 劇本十·喪吊臨人·七

關燈
第190章 劇本十·喪吊臨人·七

刀尖重重向下,再度壓低半寸。楚靜淵清晰地聽見,自己耳邊出現了某種東西破裂的聲音。

只要再往下半寸——

“請住手吧。”

一聲嘆息在演武場門邊響起,隨著冷風飄來。

白發白衣的少年,提著一盞燈籠,靜靜站在門邊。

夜風忽然大作,吹起他披散的長發,又將狐裘颯颯揚起。遠遠望去,像一瓣在風裏雕落的梨花。

楚靜淵充耳不聞,手中長刀再度狠狠下壓。

身上沒有痛楚,但是他感覺到一股腥甜濃稠的液體湧上喉嚨,是血。鮮紅色的血液從嘴角溢出來,皮膚迸裂,鮮血滲濕衣袖。他像一具因為強行動作而崩壞的人偶,正在支離破碎。

刀刃已經抵在了棺材蓋上!

“請住手。兩位貴客誤會了,大哥沒有要傷害各位的意思。”

六少爺重覆了一遍剛才的話。這一次,他將勸阻解說得更加詳細了些。

風聲獵獵響起,將六少爺手中的提燈和演武場門口的燈籠都吹得左右搖擺。隨著光源的不斷晃動,墻上的影子也不斷變換著形狀,原先那個持弓武將的身影,早已經模糊得不成人形。

風止,影定。當提燈不再晃動時,棺材投射在墻壁上的影子,也只剩了一個規整的方形。

楚靜淵和那口棺材僵持半晌,直到確定墻壁上的黑影真的只是一個普通的投影,氣氛才逐漸緩和下來。

少女脆生生的笑,在空曠的演武場上再度回蕩起來。

“好~我又要開始數啦——三,二,一!”

聲音落下,楚靜淵手腳一松,恢覆了動作的能力,險些一個踉蹌。他持刀的雙手一撇,在棺材蓋上劃出了一道淺淺的刀痕。

六少爺這才向唐申和楚靜淵道:“我才提醒過各位貴客,小心接近演武場。刀槍無眼,以免被我大哥誤傷到。”

楚靜淵冷笑:“那你怎麽不先問問,你大哥做了什麽好事?半夜跑到客房門外挑釁客人?虧得我身手好,若換個人來,豈有命在?”

“大哥一生癡迷武道,如今必是見到身手高妙的俠士,難耐技癢,想與二位切磋一番,絕無惡意。若有冒犯,我代大哥向二位道歉了。”

六少爺說罷,低眉俯身一揖,態度懇切地道歉。

“如六少爺所言,府中諸位少爺姑娘各自忙碌,原本未想多做叨擾。”唐申淡聲說,“現下既是已經見到了,六少爺何不為我等引見一番。”

“理當如此。”

六少爺答應著,提燈步入演武場,走到棺材一旁。

他擡手,輕輕放在棺材蓋上,撫摸棺蓋上被楚靜淵刀鋒劃出痕跡的青鸞紋飾:“大哥是府中的長子,自幼隨老青羽王習武,以武藝高強、性情直率聞名三軍。”

“老王爺常年駐守北境邊疆,大哥以長兄如父,替老王爺照料我們這些弟妹長大。他自幼便教導我們,人要有志氣、有忠義,學文則治國,習武則封疆。男兒但凡有一分血性,便要傲骨不屈,為保家衛國死而後已。”

“府中兄弟姊妹也確如他所教導的那樣,團結一心,願為國事奮勇盡忠。”

說到這裏,他話音微微一滯,停頓片刻,才繼續說道。

“前些日子,老王爺老王妃戰死疆場,馬革裹屍而還……大哥未曾明示哀痛,我卻知曉,他只是顧及我們下面這些弟妹罷了。老王爺夫妻既去,他作為府中世子,少不得操持裏外,無暇言悲。”

“喪事辦過,大哥也因勞累悲痛交加病倒府中。怎奈邊關連連告急,將才緊缺,聖上奪情,將他在病中派往北疆。”

從頭至尾,六少爺的聲音都很平靜,述說的語氣幾乎沒有什麽波瀾。

但這種平靜,並非事不關己的漠然。那應當是一種歷盡千帆的疲倦,或者香爐中心字成灰,留下的一撮冷寂。

“不過短短半月,大哥的副官從邊疆傳訊,有言是大哥急功冒進,率軍追擊佯敗的北疆軍隊,陷入敵軍陷阱,數萬軍兵有去無回。其言辭之間有弦外音,暗指大哥似有勾結敵國、陷害我軍之嫌。”

他說到這裏,楚靜淵立刻想起了棺中那具萬箭穿心的屍首:“可是你大哥他……”

“叛國通敵之事,自是無稽之談。大哥為人如何,我們這些做弟弟妹妹的人,難道還不清楚麽?”六少爺輕笑,手指在棺蓋上摩挲,“然而副官的親妹妹是聖上受寵的妃子,聖上對其頗為信重;邊疆督師不利,同樣也需要一人領罪。有什麽人能比一個通敵叛國、最終被射殺陣前的反賊,更適合承擔這份罪責?”

“其中波瀾種種,不提也罷。大哥為國征戰,千裏奔波,如今終於是回到府中,得以安歇了。”

六少爺說罷,搭在棺蓋上的手緩緩滑落,垂在身側。

“因著大哥一事未有確據,疑點重重,朝野上下亦是議論頗多,聖上也拿不定主意。於是只下了一道詔令,命王府中再去將功贖罪,抵消大哥貽誤的軍機。”他似乎終於說盡了交談的興致,語氣輕而淡漠,仿佛一陣夜風吹來,便能將字句吹散拂去,“二位,有關我大哥的事情,便是這些了。更深人寂,我大哥已經歇下了,二位也請自便,去尋消遣吧。”

“這夜,還長著呢。”

六少爺說完,朝楚靜淵和唐申再度一揖,提著燈燭邁入長廊。白袍飄蕩,他宛如一抹的幽魂,沒入濃郁的夜色。

在他身後,少女甜美的笑聲繞梁不絕。笑著笑著,那聲音唱起童謠,在走廊裏往返回蕩。

“南山矸,白石爛。生不遭堯與舜禪……”

“短布單衣適至骭,從昏飯牛薄夜半……”

“長夜漫漫……何時旦……”

望著六少爺的背影離去,楚靜淵才終於松懈下來,快步走向唐申:“你沒事吧?”

唐申搖頭,擡手指了指左側臉頰。楚靜淵楞了一下,見他側臉仍然是白玉無暇,這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是,自己的臉上有東西。

楚靜淵伸手一揩,蹭了滿手的血跡。

“……差點忘了。”

這是剛才他被那個古怪的少女聲音制住,企圖掙脫桎梏時,將自己掙紮弄傷的。

按道理說,他抵抗致死規則,應該是受到了很嚴重的傷勢。但奇怪的是,他明明傷至吐血,手臂上也還殘留著剛才崩裂的血紋,他卻沒有感覺到絲毫疼痛。

這是為什麽?

暫且把細枝末節撇開,楚靜淵用袖子胡亂揩了把臉,將信封撿回來,展開給唐申看。又對他說了自己見到的棺中異樣,以及武庫中發生的事情。

最後,他問唐申:“你對這個劇本的情節怎麽看?”

唐申一目十行,掃過信封,其中重要信息都映入眼中。他沈吟,似乎是在羅列語言,片刻後說道:“眼下的線索,大約能拼湊出這樣一個情節。青羽王府老王爺和老王妃戰死疆場之後,邊疆無人督師,皇帝命處於孝期且在病中的大少爺父承子業,領兵征戰。”

“顯然現在大少爺也是馬革裹屍還。依你描述,棺中屍身中箭多在背後,這有三種可能:他是戰場逃兵,被己方背叛,或者為保護某人而死。而六少爺所說的,有關他死後副官被上奏叛敵之事,或是觸及朝中綏靖派利益,遭人構陷。”

“我也是這樣覺得。”楚靜淵說,“我不太懂分析劇情和人心……但是個人直覺吧,很多細節都看得出,大少爺確實是一個忠君愛國的人。一般而言,這種情況下,是他被人汙蔑的可能性很大。”

兩人聊到這裏,唐申忽然說:“我剛才還試探了一下六少爺,得到另一條有趣的消息。”

楚靜淵楞了一下:“你用技能了?”

【唐申】這張身份卡有一個技能,叫做【洞察】。當裝備唐申身份卡的玩家選定某個目標,使用洞察的時候,就可以獲得與目標相關的關鍵詞。

楚靜淵問:“你查出他什麽關鍵詞?”

唐申右手修長的五指在輪椅扶手上輪番輕叩,話語意味深長:“……是‘南柯無覓,叛國通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