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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幕間四·怦然·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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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幕間四·怦然·十

蒼行衣沒有說話,甚至還捂著腹部朝不見寒笑了笑,然後異常平靜地看著他。

不見寒壓在他身上,喘了好一會兒的氣。他兩眼通紅,咬著嘴唇,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良久的沈默之後,他慢慢松開抓住蒼行衣領子的手,然後從地上爬起來,並且伸手把蒼行衣拉起來。

“……抱歉。”他壓抑著聲音中的情緒,別開臉低聲道歉,“是我沖動,失態了。”

蒼行衣握住他的手,也從地上爬起來。

“你不用為此向我道歉,我確實不是什麽好東西。”蒼行衣輕描淡寫地拍拍自己的衣服褲子,“我和你的邊仇不一樣,他成為血棘之巫,是為了信守對你的承諾,像一個英雄。但在我所通關的原版《玩偶之國》情節劇本中,我成為血棘之巫,完全是因為,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我很早就發現了破布娃娃只能說出謊言的規律,也總結出了玩偶盛宴不可逆以及離開城堡之後魔法會失效的原則。我用美杜莎的金幣解除了破布娃娃身上的詛咒,又讓他對皇後發動異能,使他被皇後吞噬,成為猩紅女王,與國王同歸於盡。但是我對這個童話落幕式的結局並不滿意,於是我又強行發動盛宴,在最後關頭越級吞噬了猩紅女王和國王兩個十階玩偶,最終成為了唯一統治王國的血棘之巫。”

“同時吞噬兩個十階玩偶,異能力溢出,我的荊棘失控淹沒了整座城堡,把所有的玩偶都吞噬殆盡,這才出現了你剛才進入《玩偶之國》時所看見的場景。”

“如果這樣能夠讓你好受一點的話,你可以把我和邊仇,完全割裂成兩個人來看待。”

蒼行衣說著,拍了拍不見寒的肩膀。

“但是阿寒,實話實說,我覺得你沒有必要因此對我發怒。”他又用他那一貫輕柔的聲音開始說話,語氣纏綿得,幾乎像是一種哄騙,“畢竟你和我,都是一樣的人,同樣身為故事的執筆者,不是嗎?我以為你是能夠理解我的。在故事中所經歷的一切,歡喜滿足也好,悲傷憤怒也罷,我們不都應該將之當做一場感情的盛宴,去盡情地享受嗎?”

不見寒回過頭,又看著蒼行衣。

他啞聲說:“……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像你一樣的。”

“不,你捫心自問,你真的不想這樣嗎?”蒼行衣含笑說道,“你曾經問我,為什麽你那麽認真地傾訴,故事卻無人聆聽,現在我可以告訴你緣由。因為講故事,除了故事本身要有趣以外,‘講’也是需要一定技巧的。”

“講述故事,實際上就是在調動別人的感情和意識,從而向他們傳達自己的想法。先民們總是創造主宰人類生死命運的神祇,而從未杜撰出掌管悲歡的神明,是因為操縱悲歡的權柄,被留給了我們這些執筆之人。我們說出聲,有時就是想讓別人聽到,然後將自己的愛和恨,都分享給未曾經歷過的人。”

“《玩偶之國》這個故事的創作,我想要傳達的,就是一種遺憾、不甘,費盡周折卻令人感到無望的情緒。如果你沈浸在其中,那麽說明我的表達和傳遞,就是成功的。”

“實話實說,看見你在荊棘樹前,抱住邊仇痛哭的那一刻,”蒼行衣俯身貼近了不見寒,附在他臉側輕聲耳語,“我特別愉快,產生出無與倫比的成就感。你任何一絲被我牽動的情緒,你的快樂,緊張,你的悲傷和憤怒,都讓我感到異常滿足。”

“——我,很,開,心。”

不見寒睜大了眼睛。

“關於我說的這些話,你可以自己好好想一想,是不是這樣一回事。”蒼行衣說完,又直起腰身,朝不見寒攤開手,做了一個表示自己毫無保留的動作,“哈哈哈,我知道自己特別容易得罪人,不然也不會有這麽多人對我恨之欲死。所以,就算你因此覺得我討厭,我也不感到意外,甚至不會特別介意。阿寒,像今天這樣的話,我是不會輕易對別人說的,只有對你而已。你對我來說,永遠是最特別的。”

“不管怎麽說,今天一天跑了兩個劇本,你應該很辛苦了。”他將手中的飲料罐重新塞回不見寒手中,“晚上好好休息吧。”

他走出不見寒的房間,沒有忘記替不見寒將門也帶上,在臨行之前最後回頭,朝不見寒露出一個帶有安撫意味的笑容。

“晚安,祝你今夜也是好夢。”

門輕輕地闔上了。

不見寒握著手中的飲料罐,一個人在空曠的房間裏,呆呆地站了不知道多久。

良久之後,他把飲料往桌上一放,頗有點自暴自棄地將自己扔進床鋪柔軟的被褥裏。

蒼行衣說的話確實很讓他生氣,但更讓他生氣的是,他心裏很清楚地知道,蒼行衣說的,半個字都沒錯。

假如換位思考,他是故事創作者的身份,而讓蒼行衣作為讀者,去體驗他故事裏的波折起伏、愛恨情仇,那麽他將會做出的事情,和蒼行衣也差不到什麽地方去。

首先,他同樣不是為了讓讀者開心或者憤怒,而刻意去改變故事走向的人。他或許會添加些許惡趣味的細節,但大體上,一定是忠實於故事應有的脈絡,將發展導向最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結局。其次,他創作,也確實是為了分享思想和感情,將自己的所感所想,都傳達給看見故事的人。

能夠讓讀者隨著自己的故事心緒起伏,或悲或喜,被自己娓娓道來的講述所觸動,甚至深受感動,最終將自己表達的故事讀懂——哪一個執筆講述故事的人,沒有這樣的渴望與追求?

如果說在故事的構思上,他自問不比蒼行衣弱得太多,那麽在講述的技巧上,他比起蒼行衣來,那可就真是差之千裏了。

無論是窺探人心,還是把握情感,在這一方面,蒼行衣簡直就像是一個洞悉一切的怪物。這種表達不僅體現在他執筆的故事中,更體現在他為人處世的方方面面。

他永遠清楚,自己面對的人什麽時候需要刺激,什麽時候需要撫慰。他能夠不動聲色地將對方逼到崩潰發瘋的邊緣,然後適時施與拯救與安撫;他也會在別人落魄迷茫的時候成為燈塔,溫柔地指引航向,提供遮蔽風雨的港灣。

而這一切對他來說,都游刃有餘,輕易得好像只在手掌的翻覆之間。

時而令人恨之欲死,時而令人愛得發狂。

……他應該恨他的。

不見寒仰面躺在床上,用手遮住自己的臉。

蒼行衣輕忽人心,玩弄感情,他應該恨蒼行衣,恨他恨得想要他去死。

但是為什麽他好像聽到,有那麽大的,心跳的聲音?

他想起邊仇親吻著他的左手無名指,溫柔而又落寞地,對他說出的叮囑。

——不要喜歡蒼行衣。

——不要對他動心,你會後悔的,他不值得。

邊仇沒有說這句話時,他尚且不曾留意。但是自從聽過之後,但凡想起這句話,他腦海中,就會接踵不斷地浮現出蒼行衣各種各樣的姿態。

他想起第一次真正見到蒼行衣,在《覆蘇者》最後關頭隔著一面水銀鏡遙遙相望時,那即使憔悴,也自信從容得像創世之神一樣的青年。

想到他和蒼行衣一起去日料店吃飯,蒼行衣支著下巴,安靜守禮地聽他將故事講完,然後微笑著對他說,這個故事很有趣,我很喜歡。

想到蒼行衣毫無形象地癱在地毯上,和他一起打游戲,帶他進劇本,耐心又詳盡地解說各種道具的應用和通關技巧。

想到蒼行衣被他挑釁時,露出的驚訝而又寬容的微笑。

不見寒光是想像,假如有一天,這樣的蒼行衣,這樣從容不迫、仿佛無懈可擊的蒼行衣。假如有一天能夠用自己的故事打動他,讓他露出意外的表情,讓他動容,為自己創作或悲或喜,甚至情不自禁地落淚……那麽……

光是想象,他就已經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身體裏沸騰起來。

怦。

怦。

怦。

……別吵了。

不見寒惡狠狠地對自己的心臟罵,別蹦了,吵死了,沒有用的。你以為這是光靠激動,就能夠做成的事情嗎?

至少在現在,你什麽都做不了。蒼行衣對你來說,是唯一的聽眾。他對你重要得無可取代,是世界上唯一願意聆聽你的故事、分擔你生命重量的人。但是你的存在對他來說,或許根本無關緊要。

他浪跡山河,見過的波瀾壯闊、聽過的故事傳奇何止千萬。你的故事,在他聆聽過的那麽多傳奇中,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個。你也只是一個途經他人生的,不值一提的路人。

然而那顆不受控制的器官越蹦越用力,仿佛想從他的胸腔裏跳出來。他惱火得甚至想剖開自己的胸口,伸手進去狠狠攥住它,叫它不要亂動,可這絲毫沒有用處。

他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心跳,就好像他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瘋長的念頭——

他想讓蒼行衣註視他。

他過去創作故事的動力,從來都不是為了被誰欣賞。但是此時,此刻,他莫名像發了瘋一樣,很想靠自己的能力得到蒼行衣正視,想要被蒼行衣認可。

他想要成為一個,像蒼行衣那樣的,無所不能的執筆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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