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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劇本六·隱鬼·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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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劇本六·隱鬼·二十

“我終於明白,我和這些一般人類,始終是沒有辦法共處的。即使在同一屋檐下,我們也已經身處不同的世界中。他們的言行我不屑理解,我說的話,他們也一個字都懶得去懂。”

兩行字,像刀刻一樣,深深地被刻在日記本中。

過於用力的筆畫,在紙上刻下了凹痕。這一頁日記紙張幾乎被劃破,以至於接下來連續兩三頁紙,都印下了他寫這兩行獨白時的痕跡。

“我不奢望讚美,但偶爾還是會想要被人認同。後來我覺得認同也很奢侈,可至少,得到一些尊重應該不難吧?直到現在,我才發現,原來尊重在這個世界上,也是這麽稀罕的東西。”

“既然如此,那就各過各的日子。我不會搭理你們,你們也別來煩我。”

高二男生用裁紙刀將同班同學手捅穿一事,在校內引起了劇烈的轟動,甚至於驚動了校外的媒體。

出於對未成年人的保護,老寒的個人信息沒有被曝光,但是學校對他的處理,程度明顯比之前對待那些校園霸淩的學生更重。

受傷學生的家長鬧到學校來要說法,女人又哭又鬧,男人言辭憤慨,叫囂自己兒子受了委屈,不叫老寒家賠到傾家蕩產絕不罷休。老寒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去,命令他給受傷學生的家長道歉。

他已經懶得朝這些人擺出好臉,不鹹不淡地說:“是他活該。我不道歉又怎樣,你還能殺了我不成?”

噎得眾人啞口無言。

班主任厲聲責怪說再是這樣的態度學校會讓你退學,他也是一臉無所謂,說退吧,我很稀罕你們學校嗎?

他油鹽不進,發起狠來又嚇人,也沒人真的敢逼他什麽。說要請他家長,他家長也聯系不上。最後只能讓他記大過,賠償醫藥費,停課一周自己在家反省,這事就算是不了了之。

等老寒結束了停課反省期,重回校園時,很明顯地能夠感覺到,班上的氣氛變了。

當他走進課室的一瞬間,所有人怪異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然後一瞬間,強行轉移開。

然後該聊天的聊天,該趕作業的趕作業,該整理文具的整理文具。硬是裝作一幅沒看見他的樣子。

他坐回自己的座位上,問同桌今天要交那些作業,同桌卻只顧著和他前桌說話,完全不理會他。他耐心地又問了幾遍,同桌都對此毫無反應,直到他聽見有人在角落裏憋不住地偷笑,然後又強行忍住,才意識到,這可能是怎麽一回事。

他徹徹底底地,被孤立了。

同學們早就以為他過去種種不合群的言行舉止,看他不順眼,認為他和自己這些人不是一國的。一開始或許還有人想過給他貼紙條,課桌上畫大便,或者趁他回答問題時抽走凳子什麽的,用一些低級的惡趣味騷擾他。但在他捅傷同學手的事情傳開之後,大家的態度變了。

風言風語在校園的每一個角落裏流傳。

“你知道那件事嗎,就是隔壁班有個人,拿刀捅了別人。”

“真的假的?太嚇人了吧。為什麽要捅人,他是不是有神經病啊?”

“臥草,還好我不是他們班的,不然得有生命危險。”

“我知道這種人,大家都小心一些,離他遠點吧。不要和他說話,也別總是盯著他看。萬一他受刺激了,說不定就會殺人。神經病殺人,是不犯法的!”

大家不喜歡他,聽說到他曾經犯下的事,又害怕他,不敢招惹,於是想出了一個絕妙的辦法。他們十分默契,齊心協力地約定好,都要把他當做透明人,像對空氣一樣對他。

他們裝作沒有看見他,聽不見他說的話,不理會他的所有舉動,完全忽視他。

但這對老寒來說,是一件好事。

他可以不用再費盡心力地考慮如何對同學們客氣,怎樣做不會讓他們尷尬了。他省下了大筆用在無效交際上的時間,拿來畫畫、畫畫、畫畫。

課代表不會收他的作業本,因此他也不用再花課後的時間,去做那些他們本來就是靠抄答案完成的作業。他甚至開始翹課,最開始只是在自習課和午休的時候去美術活動室畫自己的畫,後來美術課、音樂課、體育課這樣的輔課,他統統都不參加了。甚至早操和升旗禮也不再出席。

班主任找過他幾次,都找不到他人在哪裏。即使找到了,軟硬兼施,也不能讓他有分毫的改變。拿他沒辦法,於是只好徹底放棄他,隨他去了。

老寒漸漸淡出了同學們的視線。

他的位置總是空著,桌面上甚至落了一層灰。他也從來不交作業,班主任把他的名字從花名冊裏劃掉了,任課老師也不會點到他的名字。一開始大家是刻意地忽視他,但是半個多學年過去,他們逐漸真正地把他忘記了。當有人提起他的名字,他們露出困惑的表情,反問一句:“我們班有這個人嗎?那個位置,不是一直空著的嗎?”

他像一個幽靈,真正變成了一個不存在於班級中的人。

當眾人將他遺忘時,他正在地下室最深處的美術社團活動室裏,創作他自己的作品。

老寒這一屆學生,只有他一個美術特長生。前一屆的美術特長生都已經離校,開始參加封閉式的集訓了,因此美術活動室成為了他一個人的地盤。老師將唯一一把可以開啟美術活動室的鑰匙交給了他,方便他自由進出活動室,做基礎繪畫練習。

但凡不在教室的時候,他都會去美術活動室待著。

偌大一個美術室,足足兩三間課室那麽寬敞。有明亮的燈光和宜涼宜暖的空調,各種品類各種牌子的顏料、畫筆,以及應有盡有的靜物道具。這一切都只屬於老寒一個人,對他來說,這簡直就是天堂。

他可以待在美術室從早畫到晚,甚至不介意蓋一塊襯布在這裏過夜。每當進入美術室,他就感覺自己好像進入了另一個世界,另一個純粹、美好、安全的,只屬於他的,沒有任何幹擾的永無鄉。

他和美術室外的世界彼此相安無事,一直到了學期末。

高一學年已經接近尾聲了,暑假馬上就要開始。學期最後一天散學之後,學校保安會將校內所有建築的房門全部上鎖,學校從此禁止任何人進入,直到新的學期開始為止。

臨封校的最後一天,老寒將所有的靜物全部收拾整理好,丟掉放了太久已經幹癟壞掉的蘋果和梨,把石膏像全都擺放整齊。然後他把顏料一盒盒疊好,準備帶回家去。水粉的顏料放置太久,會幹裂乃至發黴,所以他假期要將它們帶回家去用。

收拾完這一切,消耗了他太多的體力。他把東西放好,就躺在沙發上,準備小睡一會兒,等午覺睡醒就離開學校。

只是很短的一覺。他醒來的時候,鐘表才剛剛走過一刻鐘。

他將顏料盒都搬到門邊,將鑰匙插進門鎖孔裏,轉手擰動。

——門打不開了。

美術室的門鎖很特別,只要關上,就會被鎖死。無論是從裏面還是從外面,都必須要用鑰匙才能打開。鑰匙可以在鎖孔裏轉動,老寒也聽見了鎖扣打開的哢噠聲,這說明門鎖沒有壞。

老寒用力地撞門,但是撞不開。把畫架折起來用力砸門,門也紋絲不動。他找遍了整間美術室,可以用的工具都翻出來試了一遍,全都是做無用功。

美術室的門雖然漆成舊木板的顏色,實際上是不銹鋼材質的。以老寒的力氣,最多將它砸出一些凹坑,卻絕無可能將它砸開或者砸破。

他以為所有人都會像忽視空氣一樣忽視他,像他無視他們一樣將他遺忘,但其實並非如此。有人對他懷恨在心,嘴上說著不要理他,當他不存在,實際上心中一直記恨著,時刻準備向他覆仇。

被他捅穿了手掌的男生一直心中憤憤,在學期的最後一天尾隨他,看著他進了美術室。然後趁老寒午睡的時候,那個人用什麽東西堵住了門,或者把門給焊死了。

也許他只是想做一場惡作劇而已,把老寒困在美術室裏一段時間,讓老寒感受一下驚慌和恐懼。畢竟等到晚上八點,學校封校的時候,保安會來檢查所有的房門是否鎖好,那時候老寒就可以被發現,然後放出去了。

但是他不知道,美術室是全校唯一一間,只有一把鑰匙的活動室,而這把鑰匙在老寒手裏。

因此,這間活動室,也是唯一一間,不會被保安檢查到的房間。

老寒醒來的時候是下午四點,他嘗試了砸門、大聲呼救、尋找通風管道或者其他出口,但是都沒有成功。

晚上八點,保安開始巡邏,校園中年覆一年的平靜和安逸讓他們松懈了檢查,他們也很堅信急著回家享受假期的學生們不可能無故滯留在校園裏。於是他們沒有深入地下室檢查,只是鎖上了最外層的幾間活動室的門,以及體育館通向地下室的大門。

因此也錯過了,地下室最深處的美術室裏傳來的求救聲。

晚上十點,老寒靠在門板上,抱著膝蓋喘氣。

也不知道那個人是用什麽辦法將門堵死的,總之,他已經用盡了所有他能想到的方法,都沒能將門打開。

現在巡邏的時間已經過了,保安不會再來。他家裏人沒有給他配備手機,因此他也無法和外界聯絡,通過電話或者網絡傳達求救的信息。他的同學、老師,全都視他為無物,不會有一個人想起他,也不會有任何人發現,他已經失蹤了。

喉嚨被過度使用,撕裂般地劇痛。渾身肌肉酸疼,難以動彈。

美術室裏沒有任何食物,僅有一個用來洗筆的洗手池。但是在學校封閉之後,水閘和電閘都被關閉了。

沒有水和食物,任何人在密室裏,都很難生存超過三天。

他逐漸平靜下來,從櫃子裏找到了用來做寫生靜物的蠟燭和火柴,將蠟燭插在燭臺上點燃。

他知道這樣做會加劇氧氣的消耗,但是他更需要光。

他拿出了自己的日記本。

“假如一個人的生命只剩下最後三天,應該把它們用來做什麽事情?”

“我的人生或許只剩下七十二個小時。我已經花了四個小時用來呼救,兩個小時用來思考接下來應該做什麽。剩下的全部六十六個小時……”

“我還是想畫畫。我還想繼續,講自己沒有說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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