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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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56

蕭閾以風卷殘雲的速度收拾東西, 不顧好友們的調侃與挽留,迫不及待拉她沖出包廂,直奔停車場。

他沒喝酒, 踩油門一路狂奔, 路途中打探什麽禮物,滔滔不絕地說關於她的家自己的猜想,譬如裝修風格、家具材料、窗簾顏色……

興奮過頭的架勢,黎初漾無奈告知真相,表示是簡單樸素的風格,蕭閾看著前面擁堵路況,笑得眉飛色舞,說哥就喜歡這樣。

那間公寓奢華新潮的裝飾記憶猶新, 她沒拆穿, 切掉車載正在播著放浪形骸的小黃歌,蕭閾不滿按喇叭鳴笛抗議,她覺得他有點可愛。

到家門口, 按指紋鎖, 光轉亮,冷清的純白色調, 隱藏嵌入式家具, 沒有雜物,極簡整潔,唯一裝飾或有煙火氣的東西,白瓷瓶被制成永生花的向日葵, 墻壁的雨傘掛畫。

完全不像女孩子居住環境。

“驚訝嗎?”

“你的餐桌呢?”

關註點好怪。

“沒買, 平時忙,只在家吃早餐。”黎初漾打開鞋櫃, 從裏面拿出兩雙拖鞋,坐在玄關凳,“換鞋。”

視線從向日葵拉回,蕭閾看著地上堆積的未拆開的快遞盒,無奈地笑了笑,看她一眼,彎腰,手頓住,冷著臉直身,雙手抄兜,“不換。”

黎初漾好脾氣地解釋:“我家沒有按時清潔的人,你弄臟了,很麻煩。”

“我要穿你的拖鞋。”

莫名其妙,她擡頭,端詳他的神色,拉他的手,“這雙拖鞋是特意給你買的,可能碼子有點小,如果你喜歡這個款式,我下次再買一雙44.5碼。”

蕭閾垂睨她,不依不撓,“你上次送鞋時碼子是對的,糊弄我?”

黎初漾性子並不婉轉和緩,松開手,平靜地問:“你換不換?”

蕭閾眉尾稍稍一抖,踢了腳拖鞋,傲骨嶙峋地睨著黎初漾,她不說話不笑時神情是清涼淡漠的,他將拖鞋拿回來,挨著她坐下,冷冷的,有點委屈地要求:“明天必須給我買新的。”

她彎了彎唇,“好。”

等他換好拖鞋,看著後腳跟突出來的部分,霎時間的恍神。

蕭閾精準捕捉,“怎麽了?”

如夢初醒般看著蕭閾的臉,未曾想過有這麽一天,黎初漾握住他的手,撫過中指的雙Y刺青。

“怎麽了?乖乖。”他這次放輕放柔了嗓音。

“走吧,給你看禮物。”

握住衣帽間門把手時,停住。

黎初漾的世界,除了王霏薛之寧,其他朋友、合作夥伴,同事、不算戀人的戀人,絕大部分的事物瞬息萬變,稍縱即逝。

她被推著往前走,沒辦法停下來,如果想要前程似錦的未來,還得走得快一點,再快一點。

所以和蕭閾那一段不算相愛的感情,聲聲慢的思念,只能放手,只能選擇忘掉。

這間房是多年唯一暫存記憶的場所,它代表無法釋懷和遺憾。

猶豫再三,她打開了這扇門。

房間一半昏暗,一半通明。

靜默。

靜默了很久。

蕭閾往前走,往前走,走過華服衣裳,走過發暗地板,一直走到兩面閃閃發光的水晶鞋墻前。

外界所有聲音畫面全部成為他的背景板。

而她比靜默更靜,站門口,目光停留在他的背影,不曾移動。

他拉開排序第一的鞋盒的幕布。

少女的暗戀破開幽暗見光明。

黎初漾的眼睛氤氳了,眼前畫面成為像素模糊的舊日影像。

她曾慶幸心底的螢火不曾洩露,卻又遺憾它不見天光。

蒙蓋掩飾,連跳動都要小心翼翼的感情,跨過了一整個青春的距離,遇見了遲遲到來的意中人。

故事好像在這一刻結束,又好像在這一刻才正式開始。

蕭閾觸上水晶盒,安靜很久,輕聲問:“這是送我的生日禮物?”

“嗯。”

“其它的呢?”

“禮物。”

他轉身,大步流星朝她走過來,彎腰,捧起她的臉,吻下去。

沒有任何語言比吻更能傳遞情感。

黎初漾墊起腳尖,讓吻更深入。

不休不止的糾纏,她的眼睛迷離,口腔被蕭閾的氣息填滿,他的甜沖刷了之前身體裏的積灰,有種難以言喻的輕盈感逐漸滲透每一條神經細胞。

被親到脫力,她癱軟在他強硬的臂彎,被順勢擁入懷,蕭閾說:“我很喜歡。”

她閉眼,回擁他,“可是碼子小了,你穿不上了。”

“沒關系。”蕭閾沒問當初為什麽不送,懂她暗含的意思,回應:“不晚,只要是你送的,什麽時候都不晚。”

她無聲彎唇,將他摟得更緊了些。

“漾漾,我想拍照發朋友圈,還有社交賬號。”

黎初漾拿捏他的小心思,“別艾特我。”

“為什麽?”

“太高調了,而且公開很麻煩,要做很多公關,浪費錢。”

蕭閾咬她臉,“你男人又不是沒錢,軸個什麽勁?非要我做你的地下情人?”

“還是說,”他的手從背滑到她的臀,不懷好意往上擡,聲線沙沙的,“你喜歡這種感覺?覺得刺激?”

臉發燥,黎初漾擡腿,膝蓋被按住,蕭閾垂睨她,懶洋洋地問:“往哪兒踹呢?踹壞了,以後用什麽讓你爽上天?”

賤死。她抽回腿,惱羞成怒地錘他肚子,錘完拉開門往外跑。

蕭閾慢條斯理地說:“涼川烈女,謀殺親夫啦。”

她反手比中指,嘩啦得關上滑門,身後他低笑不止。

到衛生間,臉還是紅的,黎初漾罵了句蕭閾,又笑了,坐下卸妝,手機響個不停,她將卸妝棉扔進垃圾桶,擦幹凈手,按開屏幕一看,各種社交平臺,被蕭閾親自設為特別提醒的微信,消息刷屏了。

朋友圈連發五條,與球鞋各種角度的全景合照,最後一條的照片,蕭閾硬把腳塞進了那雙泛黃的白鞋,右手比“耶”,鏡頭正好對焦中指的雙Y刺青,配文【世界上最貴的鞋子】

底下一堆人建樓,不明狀況的問他是不是被盜號,他那票公子哥統一回覆【戀愛腦真可怕】。

薛之寧:【別秀了,我還以為自己加了個鞋販子。】

高陽:【+1】

孟博:【不就是老婆送的鞋子,發完群不夠,還要發朋友圈,臭得瑟。】

你帥氣的男人:【三十分鐘兩箱檸檬記得簽收。】

孟博:【你他媽敢送來,老子上來砍死你!】

你帥氣的男人:【我在老婆家,你砍不到。】

絕殺。

王霏在下面幫自家那口子陰陽怪氣,蕭閾回【有空嫉妒哥,不如買點禮物撫慰你家那位酸檸檬。】

Double kill。

王霏私聊【管管你家那位,謝謝。】,黎初漾發去大媽圍觀的表情,王霏立刻回覆【你個臭女人見色忘友?】,她想到蕭閾在ktv跳得艷舞,敲了行字【色字頭上一把刀,沒辦法。】

王霏跑到討論組聲張正義,罵罵咧咧,黎初漾笑的不行,鬧了半天,點開微博。

Threshold的賬號發了九張圖,九雙單獨的鞋,配文【謝謝我最忠實的小粉絲】。

不出五分鐘評論刷了幾百條,一半的事業粉催新專輯,一部分則嗅到奸情味道是哥哥是不是談戀愛了,狂刷哭泣的表情,還有要地址說要給哥哥寄禮物的……

五花八門的評論,蕭閾挑中一條寫幾百字小作文批判他作為idol怎麽能這樣的評論,扔出一表情,傑瑞笑得嘴巴成三角形,豎起大拇指,賤兮兮的倆大字“急了”。

騷東西瘋起來連粉絲都懟。

她玩心大起用小號發【排隊!哥哥談完戀愛,讓我也談談(可憐)】。

不到一分鐘下面跟樓。

【按省份順序,涼川排後,誰插隊我撅誰(狗頭)】

【放肆!從北向南!】

【你們談吧,反正我坐主桌,我是哥哥的婚前財產(調皮)】

【姐妹幾個還選上了(笑哭)】

……

人氣高得離譜,可想而知被粉絲知道正主是誰會掀起怎樣的軒然大波。

幸虧預判了他的騷操作。

剛準備挖卸妝膏,初黎粉絲群開始彈消息,蕭閾用鎖愛哥的賬號發瘋,連發幾條特肉麻特狂野示愛的消息,她懷疑蕭閾不知道群裏有他爺爺和爸媽,三位老人家裝得來勁,連發鼓掌喝彩的表情。

一家子喜歡披馬甲玩,服氣。

思考是否向蕭閾袒露真相,想了三十秒,黎初漾笑了下,關掉手機。

一小時後,黎初漾洗漱完,穿件白色睡裙,隨便擦了擦頭發,拿著吹風機出浴室,恰巧碰見從房間出來的蕭閾。

“拍完了?要跟我吹頭發嗎?”

他並不看她,“嗯,你先自己吹,我去車裏拿點東西。”

意識到蕭閾似乎不對勁,之前他以她的事絕對優先。黎初漾問:“拿什麽?”

“我忘記熄火了。”蕭閾怕被她發現端倪,竭力克制情緒,往門口邁腿。

察覺他氣場的細微變化,她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你的車熄火了。”

“我去拿衣服。”

“蕭閾,你怎麽了?”

砰!

蕭閾一拳砸到墻,體內的戾氣和恨仿佛變成黑焰熊熊燃燒,他咬牙切齒,“那些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她疑惑,“什麽?”

蕭閾轉頭,低聲嘶吼,“他們怎麽敢!怎麽敢那樣對你!”

他要把那些欺辱她的臭老鼠一個個揪出來,讓他們跪她面前懺悔。

明白蕭閾翻到了日記本,黎初漾沈默,正常來說他高興才對,畢竟字裏行間都是她的喜歡與念念不忘,沒想到是憤怒。

“蕭閾。”

她牽起他的手,撫摸發紅的骨節,笑著說:“都過去了,不用——”

“黎初漾!”蕭閾盛氣淩人地打斷,掐住黎初漾的臉,用拇指按壓她唇角笑弧,“不準笑,不準這麽豁達,你應該恨,說哥幫我報仇。”

他的黝黑瞳孔因為情緒激烈微微放大,像某種野生動物,“讓我做你的刀,剖開他們假模假樣的皮,剮掉他們腐爛腥臭的肉,看看他們到底有沒有良心。”

她情緒內斂不為所動,表情淡漠:“沒必要,不值得,你別在法律邊緣試探,去洗個澡冷靜點。”

“怎麽冷靜?那些該死的狗玩意,沒辦法心慈手軟。”他眼眶慢慢紅了,語氣狠戾駭人,“我只想殺人。”

“然後為幾個人渣垃圾自毀大好前程,進監獄嗎?”黎初漾揮開他的手,“蕭閾,你如果再抱這種愚蠢透頂的想法,我會後悔與你和好。”

“那我能怎麽做?他們那樣對你!”

黎初漾靜默不語地看著他,未施粉黛的臉,更顯純真,但那雙眼睛飽經波折,冶煉出獨特的冷。

蕭閾的怒氣被涼意消弭,拉住她的胳膊,頭顱深垂,聲音發顫,“漾漾,別生氣,我只是受不了,一想到那些事……”

七年前朝黎初漾開的槍,子彈卻在七年後射穿蕭閾的心臟。

他的靈魂穿越時空註視她的苦痛與掙紮,可靈魂能做什麽,觸摸不到,也無法將過去的她拯救。

因被她辜負產生的怨恨算什麽?頃刻之間化作齏粉消散得一幹二凈。

眼淚往外冒,蕭閾用力揉搓眼睛,太多了,他捂臉,肩膀細微抖動,強撐的姿態垮掉,往下墜。

黎初漾看著蕭閾潮濕的眼,神情愕然,心裏泛起千層漣漪。

“對不起。”蕭閾桀驁的眉眼全是悲慟,驕傲不值錢四分五裂,他牽著她的手,膝蓋彎折,慢慢跪地,哽咽道:“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黎初漾將吹風機放到櫃子,拉他的胳膊,可他的骨頭像浸了淚,千斤重,她無奈地看著他的發旋,仔細琢磨道歉背後的含義。

“蕭閾,”她摸了摸他脆硬的頭發,語調緩慢地說:“和你沒關系的,你在不在,事情都會發生。”

“不是,如果我在,是我的錯,沒發現你在忍耐,對不起……”他仰視她,泣不成聲,“都是我的錯,還有那些傻逼,放心,我不會放過他們,黎遠,鐘葉芳,黎初航……”

他說了一大堆名字,甚至提及當年克扣她工資的黑心老板,家裏有錢卻要搶貧困生補助的大學同學。

“還有,蕭閾。”

他把自己也算進去了。

黎初漾啞然,撫上蕭閾的眼角,雨一樣的淚砸在虎口,溫熱了掌紋。

她無法再保持無動於衷,蹲下,揩他的眼淚,柔聲細語地說:“都說女人是水做的,你一個大男人哪來那麽多眼淚?水龍頭精嗎?”

說著說著神情茫然,喃喃道:“我都不難過了,你為什麽這麽難過?”

蕭閾按住眼睛,頹然地蹙眉,“我害怕,萬一你記錄的文字,一筆帶過的故事,是浮在水面的冰山一角……”

她怔住。

他平日英俊浮浪的面孔淚痕重重,似乎有太多覆雜的情緒讓他難以承受。

但將蕭閾擊潰的是自責,他握住黎初漾的手,翻來覆去察看腕部,眼淚斷了線。

“怎麽辦,怎麽辦啊漾漾,你那麽難過的時候,我不在……”

“是我的錯,王霏的短信我也不看,三萬元,怎麽可以因為三萬元……”

黎初漾那時十六歲,本應該無憂無慮的十六歲啊。

如果她那時沒有撐下去,如果她不在了。

他以為漫長時光裏的怨懟是最摧磨人的東西,現在才明白自己最無法承受她的苦。

五臟六腑都痛,太痛了,痛到有無數根實實在在的鐵絲在呼吸裏反覆穿插,每一次翻攪血肉,形成鮮血淋漓的創面。

蕭閾跪在地上,哭得額頭青筋迸突,胸膛大幅度起伏,倏地,掐住自己的脖子,淚和水珠從睫毛鼻尖往下墜,嘴張開,像一條即將溺死的魚,急促抽吸氧氣。

盡管如此,仍執拗、死死攥緊她的手。

這是……

呼吸性堿中毒的癥狀!

黎初漾臉色變了。

“蕭閾!別亂想!冷靜點!”

她掰開蕭閾僵硬的手指,迅速起身,匆忙落下拖鞋。

蕭閾盯著她,視線從隨步搖蕩的裙擺到光裸的腳,他伸出手想抓住,嚴重缺氧迫使脊背抖索著下彎,手無力從半空垂落。

黎初漾跑到茶幾翻找卡紙,撕了張策劃書,邊跑邊嫻熟地卷成漏鬥狀,回到蕭閾身邊,半跪下來,紙袋罩他口鼻處,冷靜地說:“呼吸。”

手指細微打抖的幅度出賣了她強裝的鎮定,“好點沒?要不行我們現在去醫院。”

蕭閾搖頭,紙袋膨脹空癟,他仿佛失去呼吸這項本能,黎初漾急得滿頭大汗,蜷起指節梳理他緊繃的脊背,“蕭閾,是我主動覆合的,現在我們在一起,以後你也會陪在我身邊,對嗎?”

他身體顫抖著發出短促喉音,“en……”

“那麽,聽我的話,不要為不值一提的事浪費時間精力,控制好情緒,慢慢呼,慢慢吸。”

蕭閾呼氣吸氣數次,丟掉紙袋,拉著她的手放置唇前親吻。

黎初漾瞳孔微顫,勉強壓下心緒,拂他汗濕的額發,“你先呼吸。”

蕭閾將鼻尖埋在她手心,不像在呼吸,反而像汲取味道,旋即用那雙明亮又破碎的眼一瞬不瞬地望著她,淚源源不斷從眼角、眼尾往外漫溢。

等不再有勒住咽喉的窒息感,他張唇,發聲艱難,完整句子拆成一段一段。

“你……”

“有多、少次…”

“是這樣,是這樣度過的……”

心跳被褫奪,黎初漾肢體僵硬,無法動彈。

“疼嗎……怎麽會不疼呢……肯定很疼吧。”蕭閾臉貼著她小巧的掌心,皮膚觸到被軟化的薄繭,心臟便被揪住,他閉上眼,淚滑落,“我也好疼……漾漾,我也好疼……”

她曾以為感同身受是無稽之談。

黑暗中踽踽獨行,每一步痛苦烙印,砥礪微弱希望,每一步咬牙堅持,頭破血流。

那些說不出口的心酸,在這一刻,都化作了淚水。

是蕭閾流到掌心的眼淚。

也是她瞬間掉下來的眼淚。

並非生理反應,而是從心底流出來。

她明明已不是七年前晚上躲被子裏哭的女孩了。

面對網絡鋪天蓋地的辱罵她利用自己使利益最大化,工作中的不公平待遇她冷靜處理,父母不愛自己她也坦然接受,她是大人了,可以自我調解,克服心理障礙,勇敢面對一切,無往不勝。

可卻為一本日記,為蕭閾一句“我也好疼”,流出那麽多,這麽多淚水。

突然覺得好累,七年的疲憊不堪一下從身體各處湧現,黎初漾癱軟往下倒,可蕭閾用有力的臂膀抱住了她,盡管他還跪著。

頭發被撫摸著,他的眼淚濕潤了肩窩,低啞的嗓音那麽溫柔,“謝謝你能這麽堅強,謝謝你有好好照顧自己,好好地長大。”

“我回來了,不用再憋著,不用再忍著,我會幫你擦幹眼淚。”

蕭閾的懷抱和聲音像無形的防護罩包圍身體,黎初漾唇張了張,鼻子酸澀,眼淚崩不住地流,從哽咽到啜泣,最後嚎啕大哭。

好像又回到難以入眠望著天花板無助無聲流淚的時候,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孤獨中,意圖找一個人,誰都可以,質問他憑什麽自己活得那麽辛苦,想求救,想吶喊。

但歸根結底,捫心自問,只是想要一個人能幫她擦眼淚,再告訴她,明天還有盼頭,往後一切都會好起來。

用力過度的擁抱,前胸和手臂的骨頭緊緊絞合,黎初漾抓皺了蕭閾的衣服,積攢的委屈讓她哭得聲嘶力竭,可他流的淚絕不比她少,生鮮活泛的淚,滾燙著頸間的皮膚,又流進了她的心裏。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月亮瑩然皎潔。

兩人在客廳眼睛通紅地對視,蕭閾興許終於意識到自己哭得如此狼狽太丟人,翻身躺在地板,頭枕她的大腿,揉搓泛紅的眼皮。

黎初漾不自覺摸他的臉,他瞇起眼,無意識親昵地蹭她指尖。

真是奇怪的人。

平日倨傲不可一世的混樣,唱歌時魅力十足迷人蠱惑,生氣時駭人陰郁,親密時變態又粗暴盡說低俗的話,現在枕在她腿上,濃長睫毛還掛著淚珠,乖得像只忠心耿耿的小狗。

不加修飾,不畏縮隱藏,笑哭坦蕩,愛恨純粹。

一位有血有肉的大男生,哦不,現在是男人了。

她眼睛彎了彎,捏他臉,“蕭閾,你好煩,我可太討厭你了。”

蕭閾嗯了聲,唇角挑高,露出一顆利巧的虎牙尖,“我愛你。”

她閉上眼,眼珠微微顫動,摩挲他的耳朵,低聲,“其實我挺感謝你的。”

蕭閾認為虧欠她萬分,根本不想聽,兇巴巴地說:“閉嘴。”

手指輕按他的眉心,黎初漾望向窗外。

淺淡的雲散開,墨藍洋灑稀薄月光,罕見的靜謐讓人流連。

她慢慢袒露心聲,“和你同行的那段路讓我覺得很幸運,每次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即使不蹉跎情愛,又能莫名生出一些希望和力量,我總想著萬一哪天你聽聞我的消息會說,黎初漾啊,沒想到她現在還挺不錯的。”

暗戀與自己截然相反的少年,欣賞他,仰慕他,在心中他好到幾乎完美,所以想變得優秀,再優秀,成為和他一樣的人。

“蕭閾,認識你,促使我變成了更好的人。”

黎初漾的身形薄,脖頸纖細易折,卻筆直堅韌,從不顯脆弱。

無論多少重量,都無法將她壓塌,折斷。

蕭閾一直都知道她是這樣的人,他眼裏既有嘆息也有深深的迷戀,“就算沒有我,你也會變成更好的人。”

“而且不用聽聞,你有多不錯,我比誰都清楚,我所看見的,是你不知道的你。”

“透過現象看本質啊?”她調侃:“難道你以前看那個小胖妞就知道她日後會女大十八變?”

“我發現你老把哥想得那麽膚淺。”

蕭閾咬她大腿,瞥見膝蓋淤青,細細密密地親吻,“漂不漂亮瘦不瘦無所謂,多少美貌折戟沈沙,平庸優秀又如何,我非你不可。”

不明白蕭閾為什麽鐘情她,他身邊明明有一大堆好女孩。

“為什麽選我?”

他擰眉心,扣字眼糾正,“什麽選不選?我那是追。”

蕭閾的家人肯定是非常了不起的家長,能把他教得這樣好。看著他用手掌按揉膝蓋,試圖化開淤青,她又問:“為什麽是我?”

他不吝嗇表達,十二分篤定地回應。

“蕭閾愛黎初漾不需要理由。”

“哪有不用理由的事。”她犯軸。

蕭閾不假思索,“那麽,我生來就是為了愛你。”

哪有人生來就是為了愛人的?

風從窗戶溜進來,黎初漾鬢邊的頭發吹散,蕭閾擡手輕輕將發絲抿在耳後,她低頭,嘲諷的話咽回喉嚨,目光和心一起淪陷在他的眼神。

清風明月俱在,佐證蕭閾所言句句為真。

時間走得那麽快,卻也有渴望停留的瞬間。

她低頭,唇碰觸他的眼,那是一記不由自主的吻。身體和心的圍欄,不再上鎖。

蕭閾似對黎初漾的主動有些意外,眼角上挑著,但隨後睫半闔,握住她的腕,將她的手指放進唇裏吮。

他長得好看,第一次相遇黎初漾就知道了,看著他襯衫領口的鎖骨,目光游移到鼻梁的小痣,微微泛紅顯得十分迷人風情。

指被吮到濕漉漉,大腦發麻,她被誘惑,不受控制地按住他的舌頭。

他擡眼,目光灼灼,繼續漫不經心地舔手指。

濕滑。

紅熱的舌一下一下勾出她壓抑的喜歡與欲望。

搔癢。

另一雙手,順他的身體線條暧昧下移。

蕭閾停住,仰臉,開口蠱惑她繼續放肆。

“喜歡嗎?”

“不必小心翼翼,今夜我是你的所有物,任憑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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