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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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孟博家是開放式廚房, 阿姨正在做飯,比目魚和扇貝切成一盤生魚片,甜螺加醬油和酒一起煮熟, 她記起三人中有人不吃佐料, 擡頭問:“姜末可以嗎?”

“不要,甜螺多弄點,烤老蛤稍微撒點鹽就行,再搞個黑鰈。”

新鮮的海鮮食材,不用講究烹飪。

“好的。”

孟博坐在高腳凳,扭頭對林魏赫說:“你打個電話給蕭閾啊,就隔一層他怎麽這麽墨跡。”

Eternity一號樓,58層8梯12戶, 他們三各自有一套公寓, 平日不回家就住在這,並不是條件比家裏好,主要沒人管, 公寓管家隨時待命, 加上臨江公園,腳下商圈, 交通游玩便捷。

“他才起來。”林魏赫站在落地窗前, 看著厚厚的雲層,想起早上在梯間一瞥而過的女人身影,點燃唇中香煙,“飯不是還沒做好, 急什麽。”

大門滴地聲直接開, 孟博楞了下,大吼:“狗玩意!什麽時候趁老子不註意把臉錄進去了?”

誰知平日口下不留情的男人, 一聲不吭,從玄關出現在視野時,孟博和林魏赫不約而同想到兩個字。

——好騷。

蕭閾平日註重穿著打扮,街頭風,除卻色彩飾品搭配,隨性舒適為主,今天這套精致得與拍海報別無二致,連耳機盒都是配套的潮牌,還有濃密松軟的黑發,抓得有形有狀,露出幹凈額頭,五官更深邃。明明同樣的人,氣質卻有種新鮮的邪肆感,那種性吸引力如同下了蠱般忍不住讓人多瞧兩眼。

但再仔細看,眼眶紅了一圈,可神情分明是喜悅。

活見鬼,孟博差點沒從凳子上摔下來,“哥們,你什麽情況?”

蕭閾握著手機,不知哪條好消息的優先程度更高,以至於語無倫次,“漾漾說想我了,我們,嗯,我和她談戀愛了,她承認了,不是玩玩,知道哥們的意思吧?”

最後連英語都蹦出口,“Well,You know i mean it drives me crazy,i win her back,fuck!we are OTP!”

孟博:“。”

林魏赫:“。”

蕭閾把英文翻譯成中文再次說一遍,“操!我們就是天生一對!”

阿姨忍不住笑,她在孟博家工作很多年,過去每年大概能見到蕭閾兩三次,每次要麽一臉困倦窩進沙發聽歌話都懶得說,要麽夾槍帶棒嘲諷人,從沒見過他這樣露出這樣青澀,略有傻氣的一面。

見人還在絮絮叨叨,漾漾長漾漾短的,孟博想不通這狗玩意平日賤得很,為什麽一碰到那女人變得黏糊糊,他受不了了,起身,跳起來摟蕭閾的脖子,使勁錘他胸口,揶揄道:“你小子,動作夠快啊,勾引到了是吧?”

“什麽叫勾引?”蕭閾不滿這個措辭,看了眼沈默的林魏赫,篤定的,不管不顧地說:“她說想我,就是喜歡我。”

“瞧瞧你,阿拉蕾見過你這沒出息的沙雕樣嗎?你說她要知道你私底下其實是嚶嚶怪,會不會把你甩了?”孟博哈哈大笑。

“滾蛋。”蕭閾見不得這類詞眼,毫不留情把孟博胳膊一擰,甩開,按開手機往沙發那邊走,“你這種單身狗懂個屁,我得好好想想怎麽回她。”

“想什麽?人家發個想你,你要寫三百字小作文不成?”

他回頭,表情分明寫著“那還用說”。

“靠,你還真準備寫小作文啊?瘋了吧你?不對,你大爺的,平常給你發消息,怎麽沒見你這麽積極,誒,你脖子怎麽回事?”孟博眼尖,瞅見男人冷白脖子一條淺紅抓痕,跑過去,做作地捂嘴:“天吶閾閾子!你他媽終於——哎喲,你踹老子幹什麽?“

“閉嘴。”蕭閾臉紅了,私人問題不好說,而且這種誤會聽起來不錯,他往沙發松散一靠,眉梢攜帶激動和雀躍,揚了揚下巴,“開瓶存貨,給哥慶祝下。”

多年哥們,孟博看他這般喜形於色,真心為他高興,轉身朝酒櫃走,笑著說:“行行行,都開了好吧,慶祝我們蕭大少爺母胎solo二十四年,終於追到自己初戀了,晚上要不要叫上幾票朋友包場嗨一下?”

“明天晚上吧,等我演出完。”

黎初漾第一次表達思念,得慎重對待,蕭閾在聊天框反覆輸入,敲下一大堆字,手頓住。她那麽花心,他表現的太過會不會讓她有恃無恐就不珍惜了?刪掉大段肺腑之言,留下【我也想你了】,太單調,添加一串愛心,但這樣簡單她認為不重視怎麽辦?不妥當。旁邊沙發稍沈,他手一抖,聊天框降落滿屏小星星。

蕭閾納悶地盯了幾秒,聊天框正在輸入的標識未出現,應該在忙,打擾她工作純找罵,他手指敲得飛快叮囑她中午記得吃飯,不放心再次問了地址想給她點外賣。

一聲輕咳終止行為,蕭閾把手機揣進兜裏,上次發裸.照,要不是他及時撤回,打視頻奪回主動權,林魏赫這廝還真準備效仿,於是語氣冷淡地問:“幹什麽?”

魏赫掃了眼他脖頸的劃痕,抑下酸悶,平靜地說:“坐著。”

“......”

蕭閾側身,不讓林魏赫窺屏,低著頭在國內外的社交賬號秀昨天偷拍的合照,接著給蕭良驥發短信問當時黎初漾找他辦的事。

林魏赫瞧他幼稚的樣子,玩著手裏的打火機,沈吟片刻說:“你想入酒吧的股,我可以幫你。”

“?”蕭閾看他,滿眼警惕與審視,“什麽意思?”

林魏赫沒什麽表情,“你被拒絕了,我幫你。”

蕭閾扯了個抱枕墊在頸子後面,往後仰靠,懶洋洋地問:“你有那麽好心?”

“都這樣了,我還能做什麽。”林魏赫低頭扶了下眼鏡,“助你一臂之力而已,再說,入股酒吧,對我來說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重要了。”

蕭閾笑,“你覺得我用得著你幫忙?”

“不需要,但她準備這兩天把事情解決,你知道她的效率一向很高,招募消息已經發出去了,現在她身邊朋友有錢的不少,說不定會更快。”

具體哪裏不對勁探不清緣由,只覺林魏赫今天的話格外多,過於殷勤了。

蕭閾沈默地睨著他,目光洞察如昔,看不清表情。

孟博取完酒,今天菜肴是清蒸海鮮和烤魚,他特意選了瓶幹白,擰塞時,瞧見兩人氛圍不對,“怎麽了你們?”

“沒事。”林魏赫起身,沒有任何完全想牽扯的態度,看著孟博手裏的Riesling,說:“我不喝德國的,再拿瓶Chablis。”

Riesling是蕭閾喜歡的白葡萄酒,口感濃郁甜蜜,林魏赫今天不想湊合,口感圓潤醇厚,偏酸的Chablis更適合他。

“平時也沒見你這麽挑剔。”孟博嘟囔著,將開好的酒放到餐桌,再次去酒櫃。

蕭閾心思敏感,林魏赫別扭的原因,他一清二楚。正在這時,手機叮咚一聲,是蕭良驥的兩條消息,內容很簡單。

老爺子:【臭小子,總算開竅了。】

老爺子:【起訴父母。其他事情,自己問。】

看到這,蕭閾明亮的瞳膜覆上層沈郁陰翳,他思路清晰,如果黎遠沒有再三傷害,以黎初漾的性格,絕不會背棄孝道。

給老爺子回覆完,與好友發送【start】,攤開右掌,翻到背面,中指刺青連在一起的含義,Blessed Y,沒什麽好猶豫的了,他起身朝坐在高腳凳的林魏赫走去。

陷阱何懼,林林總總都是借口,最重要的事,蕭閾從未忘記,他如過去一樣,選擇自認為更利於她的方式,唇角牽出散漫的笑,“哥們,安排下唄。”

林魏赫淡淡地看著他,說:“好。”

“吃飯吧。”

“我今天來不是和你們吃飯的,”黎初漾站在玄關,不肯邁進一步,“有什麽事直說。”

一紮厚重的書本砸過來,猝不及防,沒躲過,光潔白皙的額頭被書擦出淺紅傷痕。

“黎初漾!這就是你對待父母的態度嗎?”

她摸了下額頭火辣的皮膚,一句不言,俯身撿起散在地上的書,大部分是高中課本,一本數學書,封頁赫然散開,龍飛鳳舞、頗有風骨的鋼筆字,“黎初漾”。

是蕭閾的字體。

高二上學期剛開學,黎初漾在寫習題,同學分發的書堆積在課本,因為她的性格,給她的那本數學書角彎曲,有壓皺的折痕。蕭閾問要不要幫你寫名字,聲音很輕,她點頭,筆唰唰的聲音沒打破靜謐,但隨他一聲懊惱的“壞了”,她皺眉看他,他說抱歉寫成自己的名字了。

後來那本頁腳最平整的數學書換給了她。

奇怪,封存的記憶居然還會覆蘇。黎初漾輕輕吹了吹書上的舊日灰塵,合上,放在一摞書的最上方,抱在懷裏。

當初遺落不少東西,她看著站在客廳的男人,和坐在沙發母子二人,眼睛虛無,什麽情緒都看不見,“還有什麽忘記扔掉的,今天都找出來吧,免得我下次再來。”

“你真是狼心狗肺。”黎初漾連飯都不願意吃,黎遠不想再虛以委蛇,點了根煙,“要不是今天法院的送來訴訟文書,誰能想到竟然有兒女起訴父母,我倒想看看法院會給出怎樣的判決,社會如何評價你這種,給男朋友,哦不,小白臉花錢不手軟,卻連自己父母都不願意管的公眾人物,你去起訴吧,弄的全網都知道,讓大家看看你到底是怎樣的人。”

“漾漾,給你父親道個歉吧。”母親鐘葉芳說。她是位全職的家庭主婦,遇到事慣性忍讓。

黎初航一臉天真地附和,“對啊姐姐,家人哪有隔夜仇,你的東西媽媽都好好給你收著呢,她很想你的。”

黎初漾始終平靜,低眉斂目,不反駁不爭辯,只是說:“我的東西收在哪兒你去找出來,我給你買摩托車。”

“好!”

“不行,怎麽能買摩托車,太危險了。”

“那是姐姐答應我的。”黎初航起身,邊朝廊道跑邊喊:“你沒權利管我!”

等他身影消失後,鐘葉芳皺眉,“你是不是故意給你弟弟買摩托車想讓他死,漾漾,外婆的事就這麽讓你懷恨在心,一直記到現在?”

“你想太多。”黎初漾說:“恨你們只會消耗精力和感情,我不會做那種事。”

“那到底為什麽啊?你有那麽多錢,支援下家裏怎麽了?為什麽非要鬧成這樣?寧願給外人也不——”

“外人?不好意思,你說的外人現在是我男朋友。”

鐘葉芳滿臉哀切,“男朋友有家人親嗎?”

黎初漾擡眼,無動於衷,“有,對我來說,他比你們都重要。”

她的表情有了絲變化,眉目微微蹙著,似在驚訝自己說出口的話。

黎遠冷笑,“你和她說什麽?她現在飛黃騰達了誠心要跟我們劃清界限你看不出來嗎?對她來說現在男人最重要,你懷胎十月又怎樣?進門到現在她叫過你一聲媽?別在這白費口舌了。”

這番話把鐘葉芳說得眼睛通紅,明明前幾年黎初漾沒這麽排斥他們,她站起來走過去,想要握黎初漾的手卻被避開,“你到底為什麽…….媽媽到底做錯了什麽……”

做錯了什麽,大概生下她吧。黎初漾早就麻木了,但目光仍有揮不去的沈郁晦澀,難以解讀:“記得三年前找你要三千元嗎?”

彼時,黎初漾對所謂的家人,愛不徹底,恨得不夠深,仍抱有一絲期待,掙紮著,既想親近又想疏遠。

初入職場,無人領路傳授經驗,她並不知厚積薄發,所有的錢全部用來投資,走投無路時想到前兩天給鐘葉芳轉的一萬元,開口找她要,得到的回答卻是沒有。恰巧,在商場看到鐘葉芳為黎初航買下一臺昂貴的外星人筆記本。

那一刻終於明白。

世界上真的有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或者,他們只是不愛她這一個孩子。

鐘葉芳一楞,顧左右而言他,指責黎遠如果當初拿出3000元就不會變成這樣。黎遠吹胡子瞪眼,說明明給她足夠的生活費,為什麽當時3000元拿不出來,懷疑她亂用錢。

鐘葉芳不敢置信,“每個月往家裏打的生活費只剛剛好,我哪有那麽多錢?”

黎遠:“這還不是怪你自己?我在外面工作,而你只知道在家享受,爸都照顧不好,回來之後還要對我不滿。你到底能做什麽?早餐永遠不變的包子,這23年每天都是一模一樣,我真受夠了!”

鐘葉芳哭訴:“我也一樣啊!我也和你一樣付出了我的23年!”

“你說養我,我23歲生了漾漾,你把她送走,你爸說要兒子,我身體都沒恢覆好就要我像生育機器一樣繼續?你以為帶孩子,照顧你那挑剔的老不死很容易嗎?他脾氣有多差你不知道?難道我每天想這樣嗎?”

“那就去改變啊!”

“改變?你永遠都那麽輕松的樣子,腰一叉扔出幾個字,我有機會改變嗎?你不講理的親戚、父親、孩子這些爛攤子,我能現在丟下,忘記自己的妻子母親的職責?”鐘葉芳想到他出軌的事,“或是說,我去找一位真正愛我,讓我快樂的人?我的工作、社交、人生、夢想和願望都被毀了,你現在告訴我去改變?難道只有你想去追求自己的人生?想得到從這段婚姻享受不到的新鮮感?我選擇留下,我把我的情感,我的欲望、需求、夢想都埋藏起來,包括作為母親的職責,全部讓步於你!還有你捧在手心含在嘴裏怕化的廢物兒子!”

他們因生活瑣事和日積月累的矛盾吵得不可開交,黎初漾冷眼旁觀。

她其實知道鐘葉芳以前多少對自己有點感情,只不過有心無力而已。她看著鐘葉芳,女人已年過四十有餘,她身上影射的是另外一個可能出現在未來的自己。

如果和蕭閾一起,是否會變成和鐘葉芳一樣的女人,把所有一切寄托於他,迷失自己,最後卑微到連愛都不要,只需他的憐恤,亦或按時回家。

不平等地位關系帶來的後果,可憐可悲。

“不準你這麽說!”

“你自己心裏不清楚嗎?漾漾和航航誰更聰明誰更優秀?”

黎遠哽住,黎初航抱著紙箱從房間走出來,三人面面相覷。

原來他們一直都知道。

黎初漾突然笑了,“東西給我吧。摩托車你媽不讓買,到時候轉錢給你。”

“至於,你們在這演什麽家庭大戲我不感興趣,先走了,以後沒事不要聯系我,聯系也沒用,我不會再回來了。”

一頁門隔絕所有鈍然。

紙箱裏面大部分是書,摞得比頭還高,很重,黎初漾抱得有些吃力,下樓時,沒托穩,幾本書掉出來,她輕嘆一聲,小心翼翼蹲下,將紙箱放到臺階。

樓道吹進習習涼風,翻開了其中一本筆記的紙張,燈年久失修,光線昏黃,第一行字跡模糊。記憶太久了,她不記得是什麽,撿起來,拿到鏤空的石窗旁,借薄暈斑駁的日光查看。

少女一筆一畫的娟秀小楷。

——我沒有理由地喜歡上了一個人,我的同桌,蕭閾。

——這應該叫做暗戀吧,像汽水一樣的感覺,靜置自動冒泡,每晃動一次就有無數氣泡湧上來,只要看見他,便噴湧而出,磅礴的、熾熱的、無法說出口的感情。

黎初漾像突然被扼住喉嚨,呼吸困難。

這是她的第二本日記,在平淡冗雜青春中唯一的獨白戲,無聲默劇裏唯一的樂章。

“漾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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