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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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宣止的記憶無縫銜接。

他閉上眼睛前, 視野模糊朦朧,睜開眼時,碎掉的燈被拼合在了一起。睡前他見到了月亮, 醒後他見到的是太陽。

炙熱的醫療手術燈烘烤著小貓的顱頂, 宣止張張嘴,不要把我的毛烤焦了。他眼珠轉了轉, 有人握著他的手。

手。

他還是人形。

那雙手掌心寬大,松松地握住他,為他輸送妖力。妖力順滑有序地在他身體裏運轉一圈, 維持著他在昏迷狀態下的人形。

宣止潛意識裏自己還是小小一團, 燈光要把他曬得化了, 他就要流下去了。他聽到伯醫生的聲音:“睡吧。”

他就流向了夢裏。

宣止睜開眼睛。

他醒了。

他似乎剛被一直淬滿利齒的大口怪吐出來, 全身上下都在漏風, 房間裏空無一人,宣止坐起來, 他開口叫人。

只是張開嘴, 宣止腦後的傷口便有了酥酥麻麻的知覺, 是布三布四, 小貓心裏用來記仇的小本子字跡力透紙背。

他還是暈, 床頭紅色的按鈕顯眼,字也很大,像是A大圖書館的禁止喧嘩一樣大。

“按這裏。”

宣止按了,按來了伯醫生。

看到活蹦亂跳的小貓, 伯醫生長舒一口氣。

其實他可不必如此擔心, 這不是什麽大手術。宣止腹部和大腿各一處撕裂傷, 小腿貫穿傷,都是皮肉之苦, 最嚴重的還是他的腦袋,小貓被路燈磕了個中度腦震蕩。

郎渠緊隨其後,是他給宣止在桃李醫院開了個豪華單間。

郎渠看了看宣止,又看了看伯醫生,樂了:“你比這貓的臉都白。”

“伯醫生。”宣止撲到伯醫生懷裏,撲出了乳燕投林的氣勢。

“別撲了,人都站不住了。”郎渠把貓拎回來,“你家長給你維持了一整晚的人形,可別折騰他了。”

“人形?”宣止有些印象。

伯醫生檢查他的傷口:“你的毛太多了,貓形手術要剃毛,你醒來肯定嫌醜。”

宣止感激不盡:“伯醫生……”

“桃李技術在整個A市都是頂尖的,治得了人也治得了妖,兩種醫療方法結合著給你折騰,小貓,別哭哭啼啼的。”

他接話得正好,接住了宣止全部的火氣,小貓厭屋及烏,看頑貓的人都不順眼。他瞪視郎渠:“你怎麽在這兒!”

郎渠抱臂:“是我把你送過來的。”

啊?

“布三布四回店裏打電話給我,說自己闖了禍。”

布三布四?

“它們人呢!”

郎渠:“布一說今天沒來上班,畏罪潛逃了吧。”

便宜它們了。

宣止咬牙,他手心向內,觀察自己的指甲,發誓以後要磨得再利些。

伯醫生讓他躺在床頭,給他掖了被子:“好好休息,這幾天別往外跑,少下地,吃清淡點。”

他拍拍郎渠的肩膀:“有什麽需求跟你老板說,他報工傷,全權負責。”

宣止縮在被窩裏,伯醫生在場,小貓也有了指責狼妖的勇氣:“布三布四可不是第一次犯案了!”

郎渠毫不意外:“我知道。”

“你是老板,你怎麽不懲治它們!”

崇尚優勝劣汰的郎渠挑起眉來:“是你技不如人。”

小貓凝固在病床上,手術室裏流動的水今日鑄成脆弱的蠟,郎渠煽風點火,奈何微弱的燭火燒不透肥厚的狼皮。

伯醫生蓋住他噴火的眼睛,點了點他的後腦:“不要動怒。”

宣止謹遵醫囑,撇著嘴把大被蒙過頭。

靠譜的大妖怪各有各的事要做,郎渠負責掏錢,愛憐地摸摸菜雞小貓拱起的被子,離開了病房。

宣止露出兩只水汪汪的眼睛。

“伯醫生,好疼。”

自己的妖力還在宣止體內周而覆始地運轉,沒有被代謝,更別提現代醫學的麻藥還沒過。

伯醫生縱容地摸貓頭:“抱歉,不該讓你這麽早去貓咖,我應該多教教你再把你放出去。”

宣止心底賬目明晰,布三布四的襲擊和伯醫生絕無任何關系。

“不是你的錯,伯醫生,是它們平白無故歧視田園貓。”

伯醫生追究因果:“是因為歧視?”

“對!它們欺負新人,又看不起田園貓。”小貓迫不及待告狀。

伯醫生問:“黑白花也被欺負了嗎?”

宣止一下子楞住。

似乎……沒有。

黑白花只開了靈智,在貓咖裏憑借本能如魚得水,它吃得開心,玩得開心,布三布四眼裏根本沒有這只純天然的新人田園。

“沒有。”小貓呆呆回答,“也許是因為它還沒有化形。”

伯醫生寵愛孩子:“想讓它們來給你道歉嗎?”

“它們已經跑了。”宣止沮喪。

伯醫生微笑:“不會的。”

宣止突然想起來,他環顧四周:“伯醫生,我的手機呢?”

伯醫生說:“讓郎渠賠給你一個新的,先養傷,不要總想著玩手機。”

宣止咽下即將脫口的話。

伯醫生指床頭的按鈕:“好好休息,有什麽事按鈴叫我。”

宣止乖巧鉆進被窩。

伯醫生前腳走,宣止掀被下地。

震蕩的腦子震不散小貓心裏的擔憂,杜簿安這人小氣吧啦,昨晚緊急,宣止還沒來得及回他的消息,一夜過去,小心眼的人類腦子裏又不知道上演什麽大戲。

小貓不想再被杜簿安的冷落。

好在杜簿安昨晚啰裏啰嗦,也沒什麽正事,拖個一晚不打緊。

宣止溜出病房,被沖天的妖氣熏得一個倒仰。

桃李醫院為喜歡用人形修養的病人專門修建了一棟住院部,精怪兇性未褪,彼此沖突激烈,走廊上缺個胳膊少腿的精怪比比皆是,宣止震驚地看著身旁路過的章魚怪。

缺了半個腦袋也能走路嗎?

他出門時一瘸一拐,現在胳膊腿腦袋都不疼了,混在走廊裏和其他人一比,宣止四肢俱全還步伐扭曲,尤顯弱不禁風,矯揉造作。

宣止繞開奇形怪狀的精怪,不敢上前打擾。照顧到他脆弱震蕩的腦子,宣止速度不快,他離開住院部,在門診停下腳步。門診部就有人類了,桃李醫院來者不拒,醫術在人類社會也鼎鼎有名。

醫院大廳的工作人員被寵物家長圍得水洩不通,來往家長牽狗抱貓,步履匆匆。還有人提了籠子,蜥蜴蟒蛇蜘蛛雪貂,宣止從來不知道這些動物也能夠被人類叫做寶寶。

他無措地站在墻角。

主寵親密無間,小貓要被這種灼熱的情感燙傷。

二樓的人要少些,宣止去樓上借手機。他辨認指示牌,進了輸液室。輸液室安靜了許多,有護士輪值,給住院的寵物輸液。還有些寵物有主人全程陪護,宣止向他們借了手機。

他捏著手機,目光瞧著病床上的狗。狗體型很大,皮肉松垮地搭在骨頭上,像是松散搭建的帳篷。它臉周毛發全白了,搭著眼睛專註地瞧著自己的主人。

“它怎麽了?”

主人說:“年紀大了。”

年紀大了。

狗身上沒有妖氣,它不是妖,它在桃李死掉後就是死了,桃李只能幫助它逃離病痛。

狗肥大的爪子沒什麽力氣,主人主動伸手,讓它的爪子搭在自己的手上,完成了一次握手。

主人的聲音輕輕的,“好狗。”

杜簿安的號碼已經輸了進去——在拿到杜簿安號碼的第二天,小貓就把它背了下來。

可宣止嗓子突然被堵住了,遲遲按不下通話。

狗主人平靜地靠著狗,宣止想,它會死,但我不會死。

小白才一歲,它還能陪杜簿安十五年。

杜簿安會在十五年後送走小白。

然後記住小白一輩子。

宣止舉止古怪,看著手機發呆,狗主人詢問:“怎麽了?”

宣止:“它要走了,你傷心嗎?”

這話不對。冒失,無禮,答案顯而易見。狗主人沒有給出回答,他皺了眉:“你還用手機嗎?”

宣止鞠躬:“不用了,謝謝你。”

狗主人受了這麽鄭重的禮,揮了揮手,不知是在回應宣止的哪句,他說:“沒事……沒關系。”

517宿舍噤若寒蟬。

杜簿安昨夜獨自出門。

“幹什麽去?表情這麽嚴肅。”木林掀開簾子偷偷問。

張仰青守口如瓶:“少打聽。”

秦禮遙兼職推門回來:“回來看到班哥了,他準備去表白了?”

此人一語中的,張仰青垂死掙紮:“不清楚啊。”

木林雙手離開鍵鼠了:“你怎麽知道?”

秦禮遙脫外套,掛在衣櫃裏:“班哥昨晚和學弟約會沒回來,中午看著心情不錯,可又瞧不出脫單的愉悅,現在他神情嚴肅地出門,我猜像是去要名分。”

秦禮遙笑:“班哥是個負責的人。”

“福爾摩斯啊!”木林拍桌而起。

他屏幕上又是個大大的死字,木林不在乎,杜簿安表白比他自己上陣還緊張,他忐忑地等到了熄燈。

杜簿安在一片黑暗裏開門,迎接他的是三道雪亮的手電筒。

“別晃。”杜簿安被晃得眼前都是黑點。

他臉色不是很好看,三人眼觀鼻鼻觀心,用手電筒給他照出換睡衣和上床的路。

木林尷尬地笑:“外面怪冷的哈,沒凍到吧班兒。”

“還成,”杜簿安笑了,“明天一起下去逛逛?”

木林的那道光熄了。

“班哥……”

杜簿安直視秦禮遙:“禮遙。”

秦禮遙的光也熄了。

張仰青的光在杜簿安上床後自動熄滅。

杜簿安的手機亮了,他戴上耳機一遍又一遍給宣止打電話。

從用戶正忙,到用戶關機。

淩晨兩點,杜簿安深深吸了一口氣。

騙子失蹤了。

騙子當然會失蹤,他們騙到自己想騙的東西後就會逃得遠遠的。但杜簿安想不明白,所謂騙財騙色,宣止不為錢財,其心可鑒。那小騙子騙到了什麽?他們沒做,甚至只親了臉,抱著睡上一覺就是宣止所圖?

一夜無眠,直到中午,宣止的手機仍未開機。宣止最初給杜簿安留的號碼杜簿安也打過,同樣是關機。

杜簿安單指敲著桌子,聲音不大,沈悶規律,奈何宿舍太靜,木林心臟的鼓點都趨同了。

秦禮遙專業課,張仰青選修,宿舍裏只有他在受壓迫。

“班兒,別折磨了,跑了就跑了,沒破財就算了吧,睡都睡了,你也不吃虧。”

杜簿安看了他一眼,沒澄清。他從沈思中脫出:“不吃虧……”

話至一半,他沈寂了一天一夜的手機響了。木林還沒反應過來,杜簿安迅速接通。

杜簿安的表情很奇妙,夾雜著忐忑的欣喜和微微的惱怒,對面不知說了什麽,杜簿安覆雜的情緒瞬間被消解殆盡。

他面上空白。

杜簿安站起來。

“在哪?”

“謝謝您,麻煩了,您什麽時候方便,我馬上到。”

對面是個早班的清潔工人,淩晨五點在馬路上撿到了一部手機。中午休息,她捶著背把手機充上電,被開機後一長串的未接來電嚇住。

手機碎得不成樣子,好在比阿姨自己的老年機快上一點。

這似乎是部新手機,只存了兩個聯系人,她按著順序打電話,B開頭的聯系人是個醫生,阿姨下意識信任醫生,可惜醫生關機。D開頭的聯系人是個小夥子,阿姨要睡午覺,讓他等自己晚上下班後來拿。

小夥子著急,手機的主人失蹤了一天一夜,阿姨大驚失色,覺不睡了,忙讓他現在就來取。

杜簿安一顆心砰砰地跳。

拿到手機,並不意味著他能找到宣止。

陽臺的衣服洗好晾幹,收回了衣櫃,宿舍前的空地一覽無餘,秋日裏落葉鋪出一條金黃的路,杜簿安的視線隨著落葉隨著風,喃喃自語:“學生會手裏應該有各級各系的名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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