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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盡人事,聽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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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盡人事,聽天命

卓文青帶著李彥前往災區,一路上路面坑坑窪窪,難以行走,低窪處都是發臭的積水,被水沖倒風刮到的樹草,樹葉發黃發黴,還有隨處可見的牛羊野畜的屍體,也惡臭逼人,卓文青掀開車簾看著這路上,幹枯瘦弱的災民隨處可見,臟亂狼狽,奄奄一息如瀕臨死亡的獸犬。

卓文青眼裏一酸,心如堵塞,不覺嘆息。

到了簡易搭建的災民區,都沒什麽生機,陰沈沈的,災民不是在睡覺,就是坐著躺著,睜著發白茫然的眼睛,麻木地看著四周,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也不知明天是生是死,結局難料。

“卓侍郎”,鄧玨馬上迎過來,卓文青看了鄧玨一眼,蹙眉道:“你……消瘦了許多。”

鄧玨的確也瘦了許多,他與災民同吃同住,有什麽吃的還先讓給災民,自己又要幫忙照顧他們,但糧食太少,他們有一頓沒一頓的,一直吃不飽,鄧玨便立即消瘦了,也常常感覺無力眩暈,只能強撐著。

鄧玨苦笑道:“還好,沒有餓死。”

卓文青嘆口氣道:“你日日待在災區,最了解情況,你與我細說一下災情吧。”

兩人坐到一個布棚下,鄧玨道:“如今滄州災民最多,大都靠著刺史府救濟,但災民太多,糧食不足,水災後,糧田被淹,果蔬爛臭,野畜也被淹死,無可進食,如今兩日能喝上一晚稀粥已是不錯,所以已經不少人餓死了。”

鄧玨目光微微暗淡,剛好有人擡著蓋著白布的東西從他們面前經過,鄧玨看了眼,才繼續道:“災後易疫病,為了防止疫病發生,一旦有人死去,便立即擡到後山焚燒,如今也在清理那些野畜的屍體,只是我們人手不夠,但刺史府根本不管。如今民怨沸騰,各處有鬧事者,曲吉安都是一打了之,那些災民本就虛弱,是沒有辦法,為了求生才鬧,但曲吉安他們直接給災民定了罪,亂棍打死的不在少數。”

卓文青目光冒出怒火,緊握雙拳。

鄧玨繼續道:“得不了官府的救濟,現在便有大量災民聚集在滄州與通州的交接處,打家劫舍,去沒有水災涉及的地方鬧事,去那些百姓鄉紳家中搶糧,已有許多命案發生,動亂不堪,影響惡劣,若不管制,恐發生大禍!曲吉安他們沒有上報,放任不管,我與青海哥寫了折子上書,但皆石沈大海,我猜不是被曲吉安攔在路上,就是在司禮監落了灰,根本送不到陛下手裏。”

卓文青終於忍不住怒呵道:“他們是想幹什麽?!若以後真收不了場,他們也逃不了幹系!”

鄧玨忍著怒氣,冷言道:“他們無法無天慣了,仗著陛下寵信,胡作非為,哪裏想過收場。”

卓文青道:“如今是太子監國!陛下也有心要遏制閹黨勢力,這一次,絕不能放過他們!”

鄧玨點點頭,道:“但首要還是解決糧食的問題,聽說太子派子書哥他們去各地籌糧了?”

卓文青道:“他們已經籌集一部分了,再等等,五日內,必把糧食送過來。這裏的災民信任你,你多安撫他們的情緒,告訴他們,糧食和衣物很快就會送過來,他們很快就可以恢覆正常生活了。”

鄧玨說了句“好”。

卓文青起身道:“這些日子我便與你一同住在這災民區,與你一起照顧災民,安撫民心。”

李彥忙道:“我也留下,我也什麽都能幹。”

“好”,鄧玨也站起來,沖遠處忙著幫一婦人哄小孩兒的白七陽:“去再搭個布棚,今日要收拾妥當,讓兩位大人住進去。”

白七陽應了一聲,立即撒腿就跑去準備了。

鄧玨看著白七陽遠去的背影,沈穩內斂,目光滿是憂愁,似乎變了個人似的,早已沒了往日的天真活潑,肆意瀟灑。

是的,有時候,人的成長改變就在一瞬間,可這往往要經歷巨大的痛苦與折磨,所謂揠苗助長,並不是什麽好事。

卓文青看向鄧玨頹唐消瘦的模樣,想了想,又道:“鄧大人,天災幾乎年年都有,只是大小不同,我們只能盡人事,聽天命,有些時候,人力微弱,莫要強求。你第一次經歷這些,不要太逼迫自己,要顧惜自己的身體。鄧國公和成王殿下在來之前都與我反覆提過,希望我能看顧你一二,記住,別讓他們擔憂。”

鄧玨頓了頓,垂眸說了句“我明白。”

可明白是一回事,做到不在意又是另一回事。這些日子,他經歷了太多生死和掙紮,發現人命脆弱,百姓困苦,這世道遠比他想的艱難,原來他一直住在安樂窩,卻不知外面民不聊生,水深火熱。

現在想想,鄧玨覺得以前的自己很可笑可恥,目光短淺,幼稚自私,貪圖享樂,無所事事,怪不得啟竹厭惡自己,他也看不起以前的自己。

夜晚,已入秋,快到七夕,月圓明亮,卻顯得淒冷,災民們用單薄的衣裳或破布薄被裹緊自己,有不少嘆息聲和哀怨聲,一白發老伯抱著根當拐杖的木棍突然啜泣,瘦骨嶙峋的肩膀顫抖著,引發一陣觀望,但大家都無力勸阻關心,也明白他在哭什麽,都一樣可憐,一樣的生死難料,誰有空關心別人。

寂靜的夜裏,壓抑的哭聲清晰又悲涼,引得人心更加煩躁不安,白七陽忙來和鄧玨說明,此時鄧玨正與卓文青商討那些逃到通州邊界的災民情況,他們已經形成隊伍,已有三千人左右,帶頭的滄州的一個舉人,名叫阮戈,聽說對朝廷敵意很大,一邊打家劫舍,一邊四處籠絡災民百姓加入他們,隊伍逐漸壯大,現在他們已經占領了通州和滄州交界的幾個鎮子。而通州多山,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若他們長久以往,很容易形成割據勢力,更重要的是通州離京都很近,若真亂起來,勢必威脅京都皇城,造成無法挽回的影響。

卓文青與鄧玨達成一致,覺得此事不可小覷,便寫了密信,交由信任之人,把信先交給魏元景,再交到太子手中。

剛準備提筆,就聽白七陽慌裏慌張地跑過來,鄧玨立即起身去看,卓文青連忙也跟著起身過去。

這些日子,鄧玨見慣了這些,瀕臨死亡,不安恐懼會讓人失去理智,有的人會哭,有的人會鬧,一旦有一點情緒波動,就很容易影響其他人,在這個緊張的時刻,最怕大家從眾跟著鬧事。

鄧玨蹲到郭老伯面前,輕輕扶住他的肩膀:“郭老伯,這好好的哭什麽?”

郭老伯泛黃的眼睛噙滿淚珠,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拉住鄧玨道胳膊:“鄧大人,我實在忍不住,每天都只能躺著坐著,什麽力氣也沒有,我總是感覺自己要餓死了,餓得全身疼,難受得我真的想死了。鄧大人,這日子不是人過的啊……可我這條命是我老伴兒救的,她把我從水裏撈出來,自己沒站穩,就被洪水沖走了,她都被水淹沒了,還在喊,他說,老郭啊,你得活著,好好活著……我若死了,我又覺得對不起她,我到了地底下,她鐵定要罵死我,怎麽辦?鄧大人,你看看如今已經死了那麽多人,誰能安心躺著,說不定下一個死的就是自己。鄧大人啊,我知道我們已經沒有餘糧了,我們真的要死了嗎?!”

鄧玨輕輕用手掌摩挲著郭老伯的胳膊,這是一種安撫的動作,“郭老伯,您老伴兒說的對,人得活著,活著才有希望,為了她,為了您自己,您都不能就這麽放棄了。您這一輩子經歷了那麽多事,千萬別自己嚇唬自己。"鄧玨扭頭指了指卓文青,繼續道:“這是京都來的吏部侍郎卓大人,朝廷派的大官來賑災的,卓大人這幾日要與我們同吃同住,可見朝廷的決心,而且朝廷已經派人去北方籌糧了,五日內就能送過來,我們不會讓你們餓死的。”

郭老伯發白的嘴唇顫抖著,暗淡絕望的眼裏冒出一點期盼的光彩,拉著鄧玨想要說什麽,剛要張口,就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驚呼。

鄧玨忙尋聲跑過去,看見一女子抱著個四歲左右的孩子,那孩子閉著眼睛,瘦弱蒼白,那女子驚慌失措,不停地晃著孩子,喊著那孩子,聲音都變尖了:“豆豆,豆豆,鄧大人!鄧大人!豆豆他怎麽了?”

這尖銳的聲音引起躁動,不少人探頭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餓死了吧!”

的確,已經餓死太多人了,但母親最聽不得這個,她立即哭了,豆大的淚珠砸下來,像是要把自己都砸碎了:“不會的,不會的。”

鄧玨忙安撫那母親:“雲姐,別急別急,我看看。”說著,鄧玨忙探了探豆豆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脈搏,這些日子,鄧玨也自學了點醫術,他立即看出來豆豆還有呼吸。

“豆豆只是餓暈了,沒事啊,沒事,雲姐,別急,別哭了。”

“這可怎麽辦啊?我聽他們說現在已經沒有餘糧的,我們還怎麽活啊?還不是得死?”雲姐急道,哭泣並未停止。

鄧玨沈默了幾秒,的確,餘糧已經沒有了,現在只能等著幾天後北方的籌糧,可這話不能說出去,說出去只會引起恐慌,但他們如今的確拿不出糧食,自然也騙不過他們。

鄧玨正糾結呢,卓文青突然蹲下來道:“雲姐是吧?我們有餘糧,怎麽能信傳言呢?放心,一會兒我們就找人熬粥,豆豆不會死。而且朝廷的糧食已經在路上了,五日後就送到。”

鄧玨楞了一下,扭頭看向卓文青,卓文青目光堅定,語氣也令人信服,鄧玨心中不免疑惑,剛剛他們才討論過沒有餘糧的情況。

“鄧大人真的?”雲姐不信剛剛來的卓文青,只信一直陪著他們幫助他們的鄧玨。

鄧玨想了想,還是暫時說了謊:“是真的,雲姐。”

卓文青又立即起身,往前走了幾步,站到已經熄滅的篝火旁,拍了拍手掌,然後揚聲道:“各位百姓們!我知道大家有怨言,但請大家不要放棄,朝廷不會不管你們的。現在朝廷已經派人去北方籌糧,糧食已經在路上了,五日後一定能夠送到,我們還有一部分餘糧,所以請大家堅持住,不要聽信謠言!

我卓文青就是朝廷派來賑災的官員,我保證會讓你們度過難關!屆時,朝廷會免費給我們分發糧種和農具,幫助我們種植和過冬,你們放心,我們絕不對百姓食言!”

四下頓時一片竊竊私語,有懷疑,有猶豫,就會有希望。

剩下的就是去尋找那不存在的“餘糧”。

卓文青起身帶著李彥往外走,鄧玨追了上來:“去哪?”

卓文青道:“你不是說離得最近的一戶鄉紳有許多存糧嗎?我們今天必須想辦法要來幾袋糧食,現在不能再餓死人了,所以就算是跪,我們今天也得跪來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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