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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我與也安的事,與你有何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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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我與也安的事,與你有何可說?

狀元樓上,臘梅插瓶,玉屏擋風,文人雅客皆會於此,賞曲江奔流,冬日苦寒,於一盞間抒寫愁緒。

林子書是狀元樓的常客,是翰林院正六品典薄,曾跟鄧國公學師兩年,才情名動京都,名篇無數,眾人皆追捧吟誦。

近日他又寫了一篇《冬江悼古賦》,字字慷慨悲壯,懷古悵惘,刊印者無數,皆悲嘆其中情懷,讀書人都想要來這狀元樓親見才子,共同探討這佳作何成。

九樓隔間,排隊者無數,期間都在探討這文章,魏元景從天亮等到天黑,依靠欄桿看曲江流去,白茫茫一片霧氣不散,寒氣不退,卻滅不了這滿樓愛才求知的盛火。

終罷,魏元景進了隔間,看見林子書半倚著席榻,案幾上一單枝紅梅花瓶,不點暖爐,森森冷意,無處可避。林子書側眸看著窗外江河,夜幕漸黑,河邊人家紅燈掛起,漸成明線,隱隱約約,照亮曲江夜景。

林子書回頭淡笑,起身行了一禮道:“讓殿下久等了。”

魏元景撩袍坐下,只道:“林大人一視同仁,我也自當敬佩。”

林子書哈哈一笑,“敬佩不敢要,只希望殿下別記恨。”林子書倒了一杯酒遞給魏元景。

魏元景靜靜地看了林子書一眼,接過飲了一口,眉頭一簇:“冷酒?”

林子書好以整暇地看著魏元景,笑道:“寒日冷酒,使人清醒自明。”

魏元景笑了一聲,放下酒杯道:“明者何需外物,林大人是被這眾人追捧的聲勢給迷了眼嗎?”

林子書的眼神一暗,不掩怒意地看著魏元景。

魏元景朗聲一笑道:“我與林大人開個玩笑,林大人胸懷寬闊,必不會介意的。”

林子書冷哼了一聲,只道:“天色不早了,殿下有事直說,若是與文章無關,恕在下不願奉陪。”

魏元景笑了笑:“自然是為了文章。古之往來兮付江流,無靈傑長存之。日月無歲,白骨蝕土。神明勞人間,沽名寄悲風。一這《冬江悼古賦》寫得真好。可我有一疑問,大人為何只懷古,不談今呢?”

端酒的手一頓,林子書擡眸看向魏元景,而後一笑,竟笑得有些淒涼無奈。

“殿下又說笑呢?我一介草命談什麽今?朝堂不幸還是百姓疾苦?殿下,我惜命。”

魏元景微微搖了搖頭道:“這一點你倒與也安不一樣。他從不懼這些,你與他相識,怎麽就沒有染他半分豪氣呢?”

林子書眉頭一皺,不悅道:“也安?我記得殿下與也安並不熟識,不必喊得如此親近吧?”

魏元景掂起就酒杯細細品味了一口,冷酒激人口舌一寒,心裏卻是難言的愉悅。

“我與也安的事……”魏元景擡眸看向林子書,眼裏含著不明的笑意,“罷了,與你有何可說?我只勸林大人,別耽於享樂,忘了疾苦,一腔唇槍舌劍,不替百姓家國發言,可惜了。”

林子書忍了忍,冷冷註視魏元景,毫不客氣地怒言道:“殿下別說的太輕松,我惜命不僅為了自己!我也勸殿下安於現狀,別生事別惹火,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殿下可以宵想的!”

僵持間,一片沈默。

魏元景重新倒了杯酒,伸手灑在地上,只道:“那我替林大人祭一祭古人。”

魏元景起身,理了理衣袍,語氣平靜又冷漠:“神明勞人間,沽名寄悲風。林子書,這世間沒有神明,你們文人不食煙火,也別太過理想了。”

說罷,魏元景轉身離開,沒有一絲停頓。

林子書輕輕吐了口寒氣,望著窗外江上夜景,忽覺得自己不過江上一粟,轉眼即逝,不消一兵一卒。

握了握拳頭,右臂繃緊,青筋泛起。可拳中有幾分力氣,他自己並不清楚。

與此同時,東宮也在忙碌。

從壽康宮回來,身後一大批太監搬著賞賜物件。

魏元恩看著他們把物品堆到殿外,指了指其中一個方形木盒道:“拿過來,打開。”

其中太監慶喜忙快步過來,打開木盒,彎腰呈上。

魏元恩看著滿盤幾乎大小一樣的珍珠,故作苦惱道:“福臨啊,皇祖母賞的這盤珍珠真好,顆顆飽滿圓潤,想必這一顆就值六千銀子,你數過沒,有幾顆?”

福臨道:“殿下,沒數呢,今年珍珠產量好,太後說了,零零碎碎賞了許多人,沒有數了。”

魏元恩“哦”了一聲,道:“是好東西,不過本宮也用不上這些。慶喜啊,這賞賜向來是你管,你把他們歸庫吧。”

歸庫就是閑置了,魏元恩對東宮寶物賜品向來不上心,一年半載也想不起用個什麽,東宮庫房已經堆了許多舊物,可一個個都是價值不菲。

慶喜高聲應了句:“奴婢馬上去辦!”

魏元恩勾唇看了眼慶喜的背影,轉身向殿內走去。

兩日後,正在練書法的魏元恩突然喚來慶喜。

“快冬至了,本宮要將那珍珠做成裘衣送給太後。慶喜,你去把那盒珍珠拿來。”

慶喜一下子慌了神,頓了頓,故作鎮定道:“既是要做裘衣,不如奴婢直接把珍珠送到尚衣局,好讓她們抓緊時間,把裘衣做出來。”

毛筆一頓,魏元恩擡眸道:“不用,先拿過來。”

見魏元恩有些不悅,慶喜忙應了一聲,去庫房拿那木盒。

木盒拿了過來,魏元恩道:“福臨,打開數數。”

慶喜立在一旁,殿內暖和,他臉上卻滲了細汗,他卻不敢擡袖擦拭一下。

“七十二顆。”福臨道。

魏元恩“咦”了一聲,目光註視地垂頭的慶喜道:“我怎麽記得太後賞前說了,一盒八十顆,怎麽少了八顆?”

慶喜心如雷鼓,一下子軟了腿。

“慶喜,這入庫是你辦的,你怎麽說?”

慶喜“噗通”地一聲跪了下來:“殿下!奴婢不知啊,奴婢也沒數,直接就入庫了!奴婢也不知是怎麽回事!”

魏元恩道:“行吧,既如此定是有人在其中動了手腳。八顆,是有點貪啊。對於偷竊,宮中刑罰怎麽規定的?”

“二十銀,二十杖,五十銀,三十杖,一百銀,五十杖,一顆珍珠六千銀,應是要直接杖死。”

“那好,福臨,你去把經手人的房間都搜一遍,告訴他們,先承認的減罰,搜出來的直接杖死。”

“杖死”二字一出,慶喜嚇得全身都出了冷汗,立即悲喊道:“殿下!是奴婢,奴婢起了貪心!殿下饒了奴婢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魏元恩冷哼一聲,只道:“除了你,還有誰?”

慶喜猶猶豫豫,不敢說話。

福臨喝道:“還不老實交代,那就直接拖出去!”

慶喜嚇得猛地擡頭,慌不擇言道:“還有慶豐,七華他們幾個,還有幾個宮女拿了一些蜀錦銀飾,就這些,奴婢全都交代了!”

魏元恩起身道:“福臨,去喊慎刑司的人來,把趙公公也喊來。”

一刻後,殿外,魏元恩坐在院中的太師椅上,面前跪了一片太監宮女。

魏元恩靜靜翻看著面前的賬簿,一句話也不說。

趙祥忠走近看見這幅場面,一時疑惑,向魏元恩行了一禮道:“參加殿下,不知殿下找老奴來是何事?”

魏元恩看也不看趙祥忠一眼,只將賬簿遞給趙祥忠道:“趙公公,這是我東宮庫房的賬簿與近年來禮貨出入賬簿,數目皆對不上。這些奴婢小拿小偷慣了,平日本宮也不願計較。如今他們卻敢偷太後賞賜的珍珠蜀錦!真是膽大包天!”

趙祥忠眉頭一皺,接過賬簿沒有翻開,掃了眼跪下的太監宮女,不少是他安排到東宮的眼線。

“這些奴婢真是熏了心!是老奴沒有教好!”

魏元恩冷冷看著面前那群人,道:“這話不假,趙公公,本宮一直聽問各宮常有丟失之事,下面的人管不好,不做事卻貪心!趙公公執掌內宮之事,既是趙公公的人,還請趙公公按宮規處置。”

魏元恩起身道:“本宮一心求學讀書,只想求個清凈,無需那麽多人伺候,也怕再用上這些詭妄之徒,勞心費神,得不償失,所以日後趙公公也不必再送人過來。”

趙祥忠頓了一下,躬身道:“殿下身邊缺不了人,老奴有罪,老奴一定給殿下挑選忠心做事之人。”

魏元恩冷笑一聲道:“那就不必了。此事已被太後知道,太後撥了人過來。本宮只希望日後趙公公管好下面的人,以身作則,多訓斥教導,別成了風氣,動了歪心,惹父皇動怒。”

趙祥忠眼眸一暗,忙應了一聲。

魏元恩帶著福臨離開,留下一群罪人。

見魏元恩走了,慶喜忙跪爬著朝趙祥忠過來,他知道老祖宗心軟,一向向著他們:“老祖宗救救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是殿下最近責罰太多,奴婢沒了俸祿活不下去,這才起了歪心!可奴婢一直對老祖宗忠心耿耿,為老祖宗……”

趙祥忠呵斥一聲打斷道:“蠢貨!閉嘴!”

慶喜嚇得肩膀一顫,立即噤了聲。

趙祥忠背手而立:“偷了多少?”

慶喜顫著聲音道:“八顆……”

趙祥忠閉了閉眼:“你貪啊!依宮規杖死,拖出去吧!”

慶喜嚇得立馬撲上前抱住趙祥忠的腿,如死前的囚獸,拼命掙紮嘶喊道:“老祖宗,您最心善,您救救奴婢吧!奴婢不想死啊!奴婢還不想死啊!”

幾個慎刑司的太監立馬上前把慶喜拉開,用抹布塞住了慶喜的嘴,掏出麻繩綁住慶喜的手腳,利落地把人往外拖走,趙祥忠道:“其餘的皆拉到慎刑司,我親自監刑!”

身後頓時響起一片求救聲和哭喊聲,他們一聲聲喊“老祖宗”,撕心裂肺,如泥土裏掙紮的螻蟻,卑賤不堪,任人踩之,聲再大也入不了神明的耳,他們宦官的命,一直掌握在別人手中,被世人唾棄輕賤,被主子利用打罵,如牛馬一樣茍活,又有何意?

在痛苦又悲涼的喊聲中,趙祥忠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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