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或有重逢

關燈
第107章 或有重逢

沈不遜心裏一驚,總感覺洛驍看穿了他的動作,但他強裝鎮定,垂眸說道:“去見見狄伯萊克先生吧。”

“很危險的,阿遜。”

“再危險也要去,總歸是免不了的。”

命中註定的事情,就像時間不會停留,河水不會倒流一樣註定。

洛驍捧著他的手,細細密密地吻著,最後用臉頰輕蹭著他展開的手心,將渾身上下最為脆弱的脖頸露出來。

如同草原狼向狼王臣服一樣,洛驍在向沈不遜展露弱點。

此時,他應該說一句:來咬斷我的脖頸吧,我保證不會反抗,我的王。

但洛驍貼著沈不遜的手心,用灰蒙蒙的眼珠看著他,輕聲說道:“動手吧,這次不是你瞞著我,是我願意成全你的。”

洛驍的確看穿了他的一切。

不屬於他們兩人的衣服,藏在袖子裏的針劑和不該存在的猶豫。

沈不遜遲遲不肯動手,也是怕會傷到洛驍。

聽到洛驍這麽說,心裏除了震驚,更多的是愧疚,他試圖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對待洛驍,洛驍卻還是原諒他,這種致死量的愛意,沈不遜自認他是沒有的。

“洛驍……我也可以不……”

沈不遜慌慌張張地想要抽回手,卻發現他的手腕被洛驍緊緊攥住,連麻醉劑都被抽走,眼見著洛驍將針劑抵在了頸側,沈不遜更是慌得不行。

“不一定非要這麽做!你冷靜點!”

針頭已經刺破了皮膚,洛驍緩緩推動註射器,微微的刺痛感傳遍全身,他用最後的意識問道:“下次見面是什麽時候?”

“我不知道……”

洛驍闔了闔眼,頭腦有些迷糊,沒想到麻醉劑這麽快就發作:“沒關系,把房門打開,會有醫護……走吧,希望下次見面……不會再分開。”

“噗通”一聲,洛驍倒在了床上。

早在開門前,沈不遜就聽見了洛驍跟衛兵的對話,他不清楚醫護人員什麽時候會來,便聽從洛驍的話快速逃離現場,甚至連空針管都沒有帶走。

殊不知,他這麽做才是走進了洛驍的圈套。

沈不遜離開這間宿舍,幾分鐘後會有醫護人員發現洛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做個簡單的血液化驗查明他是“被人”註射了麻醉劑。

在軍事基地內部,有政府的工作人員出事,這可不是什麽小事,勢必會告知狄伯萊克,然後全方位戒嚴,封鎖調查,最後發現居然是沈不遜狼狽地從他的房間裏離開。

別人怎麽肖想他們倆之間的關系洛驍不在乎,重要的是狄伯萊克會看到這一切,會看到沈不遜慌忙逃竄後他才暈倒的。

於狄伯萊克而言,沈不遜已經和他決裂。

這就是真相,無論旁人再怎麽添油加醋地痛斥他的私心,狄伯萊克都只會相信他自己看到的事實。

而沈不遜,固然他在軍事基地裏的處境會更加艱難,但是度過了這一關,他們以後的路會好走很多……

洛驍如願在病房裏醒來,刺鼻的消毒水味充斥著鼻腔,盯著明晃晃的天花板看了半分鐘,眼睛裏才勉強有了神采。

他偏過頭,病床旁邊沒有熟悉的身影,只有衛兵在照顧他。

洛驍像是有些遺憾地問道:“老師呢?”

“總指揮長正在基地內部調查您遇刺的事情,特意交代屬下前來照顧您,還請洛驍先生放寬心,好好養傷。”

“基地內部?”洛驍敏感地抓住話裏的字眼,“我現在是在哪?”

“這裏基地外的醫院,事發突然,緊急情況下醫護人員將您運送到總醫院進行救治,先生也說,您可以在外養傷,不必擔心軍事基地的事情。”

洛驍點點頭,沒想到還有意料之外的驚喜。

他回憶著徹底昏迷前那扇遮掩的房門,沈不遜跌跌撞撞地從那裏離開,徹底進入圈套之中。

從來沒對沈不遜用過此等險惡的心思,這是第一次,也會是唯一一次。

只是不知道沈不遜能在他的助推下走到什麽地步。

“老師有說什麽時候來見我嗎?”洛驍心裏想得很清楚,無論他看起來像不像受害者,沈不遜都是傷了他之後溜走的。

沈不遜為什麽要在危機關頭還來見他。

他們倆到底說了什麽才導致洛驍暈迷不醒。

這問題,對於狄伯萊克來說是至關重要的線索。

洛驍也剛好想對他有個交代,作為狄伯萊克對他十幾年的栽培與教養的酬謝。

之後,洛驍才能沒有後顧之憂地離開。

然而衛兵會錯了洛驍的意,問道:“你是想見先生嗎?我可以為您聯系。”

話罷,衛兵便有所動作,洛驍剛想制止他,想起到了這份上是誰聯系誰並不重要,於是停下了手安靜地聽著狄伯萊克跟衛兵的對話。

狄伯萊克得知洛驍醒來,語氣沒有絲毫變化,淡漠地回了句:“知道了。”

像是回憶裏無數個溫暖的午後,陽光穿過枝葉縫隙化為斑斑點點投落到玻璃窗上,洛驍看向窗外垂落的枝丫,靜默地等待著狄伯萊克的到來,他闔上眼懷念著那些細碎又稀少的記憶碎片。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感覺老師並不像表面那般溫和慈愛的呢?洛驍可以篤定,他並非是在認識沈不遜之後才從他的嘴裏聽到的,很久之前洛驍就已經感覺到不對。

只是那時候,意願強烈地驅使著他反抗的同時,從根本上又在渴望得到瘠薄的愛意。

追隨從未擁有過的東西,這種感覺令他著迷。

如同擡頭仰望皎潔的月亮,狄伯萊克就是他和所有被收養的孤兒心中高懸的明月。

威嚴,莊重,神聖又不可觸犯。

他們聆聽教誨,按部就班地成長,不負眾望地出人頭地。

沒人想過背叛,都是一心一意地想要成為更出色的人,想要成為老師身邊更重要的存在。

可以稱之為,迷茫而無從抵擋的愛,也可以稱之為信仰。

獨享月光的照拂,是每個孩子都幻想過的事情,唯有洛驍清楚地知道月亮照拂萬物不會屬於任何一個人,甚至連那月光都是假的,不過是承了別人的恩……

“你出去吧。”不知何時,狄伯萊克坐到了洛驍的床邊。

洛驍知道有人來了,沒有第一時間睜開眼,壓抑著胸腔中翻湧的情緒,他才緩緩開口:“他怎麽樣了?”

沒有稱謂,開口就是提及別人。

不愧是狄伯萊克教出來的好孩子,在這方面維持著一脈相承的冷漠。

狄伯萊克明白他想問的是沈不遜,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說道:“他為什麽會出現在你的房間裏?”

事到如今,洛驍沒有藏著掖著的必要,但也沒有選擇說實話:“也許是他覺得我得到了老師的器重,在我那裏會有老師的重要物件。”

“器重?你竟也配說這樣的話。”

洛驍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在狄伯萊克那裏是不夠看的,雖然並不完全知道他做了些什麽,但狄伯萊克也不在乎。

這些時日的所作所為,不過是演一出舐犢情深的戲碼。

如果真的被那些拙劣的手段蒙蔽過去,那狄伯萊克這些年的小心謹慎才都是做給瞎子看的。

洛驍睜開眼,淺灰藍的眼睛裏蒙了層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沒有表面上那般敬重狄伯萊克,但並不意味著不會被他的話所傷。

不配說“器重”這樣的話……

“老師,對於你來說,我們究竟算什麽?是你向上爬的墊腳石,還是用完就扔的工具?”

狄伯萊克坐在旁邊的椅子上,雙手交疊,目光沈重,腦海中浮現出許多年前舒意的模樣。那是在一場實驗後,舒意第一次發現了他的真實目的,憤怒地斥責他,“收養這些孩子難道都只是為了成為你的試驗品嗎!”

時至今日,居然還有人詢問他如此可笑的問題。

狄伯萊克瞇起眼睛,從回憶中抽離情緒,說著跟從前別無二致的話:“你難道不想見到一個嶄新的世界嗎?”

洛驍楞住了,在他難以聚焦的視線裏,狄伯萊克的表情出現了細微的變化。

常年戴在臉上的面具出現皸裂,一點點地破碎,浮現從未見過的相貌與靈魂。

那人還是狄伯萊克,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臉上出現了從未有過的神情,仿佛看見了癡迷已久的戀人,眼神眷戀,似乎沈浸在對方充滿柔情的撫摸下,下一秒就變得猙獰,看起來像是抓住了些不屬於他的東西,並且用盡手段留在身邊,暴戾而殘忍。

怪異,洛驍從未見過這樣的他。

只一眼就渾身覺得不適。

如同爬進了蜜蜂的老巢,周身裹挾著甜膩到腥臭的蜜糖,眼底便是失活已久的蟲卵,白花花的一片堆砌在角落,直讓人犯惡心。

這就是他一直追逐的人,令人向往的外表下是不堪的真實。

洛驍蹙起眉,表情凝重地抽回了手,縱使他什麽都沒看見。

“你不想幫助我創造出偉大的神明嗎!”

“你不想成為至高無上的存在嗎!受人敬仰,地位超然!你可以輕輕松松地擁有你想要的一切!任何人,任何事……”

洛驍盯著歇斯底裏的狄伯萊克,好像這人已經越過他進入了另外的空間。

瘋子……

他已經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