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3章

關燈
第223章

從乾清宮回來,小娃娃早已被多蘭嬤嬤抱回了暖閣繼續睡。

葉芳愉去看了一眼,見他睡容沈靜,不再抽噎,心裏這才真正放松下來,又想起皇上之前所說,最遲三月便要種痘,眉宇間不由又染上了絲絲憂愁和陰翳。

這日之後,小娃娃好似受到了極重的打擊,不再吵著鬧著要出宮。每日清晨起床第一件事,便是同多蘭嬤嬤討要銅鏡,看看嘴巴裏掉了的那顆牙什麽時候能長出來。

為了方便他時時檢閱,多蘭嬤嬤幹脆直接給他找了一枚手持銅鏡,銅鏡底端打孔,再用棉線懸掛於小娃娃的床頭。

睡覺的時候就把帷幔放下,將銅鏡拎到帷幔之外,清醒以後將帷幔收起,銅鏡便會回到小娃娃的床頭邊,他連坐起都不用,只伸一伸手,就能夠到銅鏡。

就這麽數了七日,掉牙的地方剛多出一個小小的白點,猝不及防,另一側又有一顆大牙掉落了下來。

這回小娃娃有了經驗,從善如流將牙牙交給多蘭嬤嬤,又讓張順安去小廚房要了一盤圓圓的冰球,一口含入兩顆。

含之前振振有詞道:“上回許是吃冰吃得少了,這回我吃一百顆,肯定能把蟲蟲全都凍死!”

多蘭嬤嬤和張順安看著兩側臉頰高鼓的大阿哥,同時陷入了沈默:“……”

另一邊,葉芳愉知曉了小娃娃這番話,直接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等她好不容易笑完,用帕子抹了抹眼角的淚花,張嘴便吩咐紫鵑道:“真相就不必告知給保清了,再多兩年他自然會懂的。”

“還有,吩咐小廚房,給他五顆六顆冰球就夠了,再過一個多月就要入冬,冰塊吃多了也不好。”

紫鵑表情無奈地服了服身子,道了句“嗻”便轉身出去了。

……

又過幾日,小娃娃的哈哈珠子人選終於選定,一個是前顯懿親王的幼子伽蘭保,今年八歲。

——前顯懿親王去世後,爵位由其四子承襲,封為顯親王。雖是親王之尊,但在宗室中的地位卻不怎麽高。

這也是葉芳愉有意為之,畢竟她實在不想小娃娃長大後被人裹挾著進入奪嫡的漩渦,是以在哈哈珠子的人選上便有意避開了位分較為尊貴的宗親,好比恭親王、裕親王一流,而選定了面向老實淳樸,看起來有些傻裏傻氣的伽蘭保。

她把挑好的人選上報乾清宮後,當日下午便傳來了帝王允諾的消息。

葉芳愉便拉著杜嬤嬤又開始了新一輪的翻找,打算在朝臣的子嗣中挑選幾個不甚起眼的掌看掌看,誰知名單還沒看完,乾清宮那頭又來了新的消息,道是保清的第二個哈哈珠子人選,皇上那頭已經有了主意,明兒便會讓人帶進宮來給她瞧瞧。

言辭之間甚是滿意。

葉芳愉便也欣然偷懶,直接一口答應了下來。

翌日,就有人帶著一個看著比小娃娃還小的小蘿蔔頭到了翊坤宮拜見。

葉芳愉直接讓人進來。

第一眼看見那個小蘿蔔頭,她楞了一楞,原因無他,太黑了。

也不知平日裏喜歡玩什麽游戲,一顆圓圓的小腦袋像是巧克力豆似的,脖子黑紅黑紅,唯有一雙手是白白嫩。嫩的。

帶他入宮的美婦人起身之後有些表情訕訕,“回靖貴妃娘娘話,這便是小兒,他平日裏有些頑劣,前兒……”說到這裏,她有些說不下去,結巴了好一會兒,方才繼續開口,“前兒不知是拿了什麽染料,把臉塗成了這個樣子……”

說著,又跪了下去,十分不好意思道:“不過娘娘放心,妾身已經找人來瞧過了,道是那個顏料無毒無害,用些皂角水,每日清洗四五次,三五日便能褪。去。”

葉芳愉“哦”了一聲,桃花眸裏水光流轉,顯然是起了興趣。

她托著下巴問道:“他叫什麽名字?”

美婦人恭謹地答:“小兒名叫張廷玉,十一年九月九日出生……”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葉芳愉詫異打斷,“張廷玉?”

是她想的那個張廷玉嗎?

美婦人略微有些惶恐地往下彎了彎腰,低聲道:“是,是叫這個名字。”

葉芳愉又問:“你家大人的名諱是?”

“外子名張,張英。”美婦人有些結巴道。

還真是張廷玉啊?

葉芳愉直接一整個震驚住了。

*

兩個哈哈珠子的人選定下來後,葉芳愉有意讓他們三個見了一面。

當然,是等到小張廷玉臉上的染料完全褪去了之後,才安排的會面。

三人之中,伽蘭保的年紀最大,今年八歲;小娃娃次之,年後便滿六歲;小張廷玉要比小娃娃還小上六個多月,居三人之中最幼。

翊坤宮側殿裏。

三個小孩兒圍著圓桌子團團而坐。

小娃娃坐在主位上,抿著嘴巴,忍著笑意,黑色的琉璃眸仁熠熠生輝,臉上寫滿了開心。

他看看左手邊的伽蘭保堂兄,又看看右手邊的張廷玉小弟弟。

包子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差點就要忍不住大笑出聲,好懸憶起了自己嘴裏左右都掉了顆牙,要是咧開嘴巴大聲哈哈哈的話,定然會被兩個小夥伴看到自己那兩顆空空的牙牙。

……要是嚇到他們就不好了。

於是十分困難地忍下了滿腹笑意。

略微帶著點矜持地開口道:“那,那個,以後我們就是好兄弟了!”

八歲的伽蘭保老實點頭,“是兄弟,以後,我一定會保護好大阿哥的!”

張廷玉卻是呆了呆,啊?

兄,兄弟?

小娃娃沒能聽見他開口,懷疑的視線看向他。

張廷玉咬了咬嘴巴,搖搖頭,“兩位阿哥是宗親,有血緣關系在,道一聲兄弟也算情理之中,我卻是不同的,該自稱一聲奴才才行……”

“叫什麽奴才呀?!”小娃娃頓時就不開心了。

伸出胖胖的手掌在桌子上拍了拍,“我不管,額娘說了,你們兩個以後是我的哈哈珠子,要陪著我讀書習武,一天有大半的時間都待在一塊兒呢,就連我成婚了,你們也要跟著我一起,這不是兄弟是什麽?”

這回不止張廷玉,就連伽蘭保也呆了呆。

同時長開嘴巴,“啊”了一聲。

小娃娃繼續拍桌,“聽到沒有?”

他哼哼唧唧,十分不樂意地說道:“以後你們兩個同我,就是最親最親的兄弟了,就連我的太子弟弟都不能比呢!所以不要叫奴才,我不喜歡你們叫奴才,再叫一句,我就喊多蘭嬤嬤打你們屁股了!”

小娃娃這句恫嚇很有威效,兩人不約而同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後腰。

一瞬間怔楞過去之後,兩人的腦子重新轉動了起來,又同時松開手,捏著指頭,朝著小娃娃拱手作揖道:“大阿哥,這不可啊!”

伽蘭保:“大阿哥是從哪兒聽來的話?什麽叫成婚也,也一起?”

張廷玉:“就是就是,若是叫外人聽了,只怕要議論您的。”

小娃娃不想他二人的重點實在“成婚”二字上面,包子臉上故意裝出來的兇狠表情頓時就撐不下去了,他歪了歪頭,“啊?”

多蘭嬤嬤站在旁邊實在看不下去了,上前無奈地幫著解釋道:“大阿哥的意思應該是,屆時他成婚,您二位要一起過來參加婚宴,為他擋酒,擋那些欲鬧洞房的人……”

哦哦,原是這樣啊。

伽蘭保和張廷玉同時點了點頭,做了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小娃娃看看他們,又看看多蘭嬤嬤。

他是這個意思嗎?

算了,多蘭嬤嬤說是就是吧,不管了,還是認兄弟要緊。

他端起桌子上的杯子:“這是我額娘為我們這次見面特制的果茶,喝了這杯果茶,你們兩個就是我最好的兄弟了!”

伽蘭保猶豫了一下,跟著端起了杯子,“好,兄弟!”

反正他兄長也說了,入宮之後,什麽事情都聽大阿哥的,大阿哥說什麽便是什麽!

張廷玉卻沒有跟著端起杯子,他還是覺得有哪裏不太對勁。

撓了撓頭,小表情很是為難。

繼續思索了片刻,才發現了是哪句話不對勁。

“大阿哥您還是說錯了,伽蘭保阿哥是您的兄弟,奴才卻不是……”

他話還沒說完,又被小娃娃兇巴巴地打斷,“說了不要喊奴才,你不乖,不聽我話,多蘭嬤嬤,打他屁。股!”

他小手指一伸,頗有種指點江山的貴胄風範在。

多蘭嬤嬤卻是難得沈默:“……”

她覷了一眼旁邊表情驚疑不定的小孩兒,嘆了口氣,“老奴這就去請娘娘過來主持公道。”

話畢,轉身就要走。

小娃娃倏地放下手中的杯子,動作流利地從椅子上滑了下來,三兩步追了上去,捉住多蘭嬤嬤的衣擺,“別,嬤嬤別去。”

饒是他霸道慣了,也知曉自己剛剛那番說法不合宮規。

要是叫額娘知曉了,只怕是又要生氣的。

額娘生氣,就會對身子不好。

對他的耳朵也不好,因為額娘會抓著他說一大堆一大堆的大道理,說得他耳朵嗡嗡嗡,腦子裏暈乎乎……

反正就是不能叫額娘知道!

多蘭嬤嬤頓了頓腳步,轉過身來靜靜地看著他,沒說話。

小娃娃讀懂了她眼底的意思,抓了抓下巴,“好,好吧,我不淘氣了就是。”

說完,松開了手,見多蘭嬤嬤沒有繼續朝屋外走,這才放心大膽地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那就不叫兄弟了,還是哈哈珠子吧。”他蔫裏蔫氣地說著,趁多蘭嬤嬤去角落裏拿茶壺,快速又補充了一句,“不過你們在我面前,也不要’奴才‘來’奴才‘去的了,我不喜歡聽,只叫說’我‘就行。”

“最好,最好是能叫我一聲’大哥‘……”

“大阿哥您說什麽?”多蘭嬤嬤提著一壺果茶回來,打算給他們三人的杯中斟滿,耳畔敏銳捕捉到大阿哥小聲嘟囔了句什麽,下意識問道。

小娃娃飛快坐直身體,舉起果茶杯,大聲道:“沒,沒什麽,多蘭嬤嬤你聽錯了!”

而後用眼神示意他們兩個也把杯子舉起來,在空中與他們兩人的杯子各自“砰”一聲撞了一下,開心道:“幹杯!”

幹杯是什麽禮儀?

伽蘭保與小張廷玉對視了一眼。

但眼見著大阿哥臉上的表情快快樂樂,二人也不想打斷這和諧的氣氛,舉起杯子來,與對方又輕輕碰了一下,口中輕聲說道:“幹,幹杯。”

三人把酸酸甜甜的果茶一飲而盡,這次會面也就算圓滿完成了。

*

這次會面之後,伽蘭保和張廷玉時不時會入宮,到武英殿去陪著小娃娃一同玩耍。

剛開始的時候,小太子是很警惕的,總覺得這兩人是來同自己搶哥哥的。

每到他們入宮的時間,小太子就會變得格外黏人起來,一會兒說自己手腕酸軟,沒辦法享用點心,一會兒又說自己的腳腳痛痛,沒辦法自己爬上高高的滑梯。

小娃娃自命為小太子“全天底下最最好的哥哥”,自然很自覺地承擔下來照顧弟弟的責任。

一會兒幫著剝橘子皮,一會兒幫著接點心屑屑,一會兒又親力親為,扶著小太子一點點往滑梯上爬。

小太子做秋千的時候,他在後面幫忙推著,小太子玩蹺蹺板的時候,他在一旁死死盯著。

小太子……

總之,兩人就跟連體嬰一般,甚至連兩個剛上任的哈哈珠子都顧及不上了。

只甩給他們一句“武英殿沒有那麽多規矩,你們想幹什麽便幹什麽去吧。”——而後就被小太子拉著袖子走遠了。

對此,伽蘭保已經習慣成了自然。

張廷玉卻是有意見了,拉著伽蘭保的手,把他帶到一旁的角落裏,擰著眉頭問他:“太子殿下一向這麽使喚大阿哥嗎?”

面對張廷玉的困惑,伽蘭保不知如何作答,“使喚?”

張廷玉點點頭,“對,就是使喚。明明這周圍有那麽多宮人,可為何連倒奶茶這樣的小事都要大阿哥親自去做?”

伽蘭保淳樸的小臉上劃過一絲詫異,“可,可大阿哥也沒說什麽呀。”

張廷玉搖搖頭,頗有點恨鐵不成鋼地道:“大阿哥許是被使喚習慣了,才會這樣的。你想過沒有,太子殿下雖是儲君,可大阿哥才是太子殿下的兄長,都說兄友弟恭,大阿哥對太子殿下是很友善了,可太子殿下對大阿哥卻是不怎麽恭敬。”

他握了握拳頭,又問伽蘭保:“靖貴妃娘娘就沒說過什麽?”

伽蘭保抿了抿唇,只覺得唇。瓣有些發幹,便伸出舌頭舔了兩下,末了搖搖頭,“這我就不清楚了,我之前入宮的時候,太子殿下極少到武英殿來,靖貴妃娘娘也不怎麽來……”

“那就是了,太子殿下到底還要面子,估計不敢當著靖貴妃娘娘和眾位宗室阿哥的面如此行事。”張廷玉說著,面上煥發出熠熠的光彩。

他眸光閃爍地看向伽蘭保,“我們一定要想辦法,叫太子殿下在靖貴妃娘娘面前現出原形,才好讓娘娘知道,大阿哥在太子殿下面前,竟一直受著這樣非人的折磨!”

折磨?非人的折磨?

伽蘭保的眸中劃過幾分茫然和懷疑。

頓了頓,把視線對準不遠處的大阿哥和太子殿下。

兩人不知是說了些什麽,太子殿下忽的張開雙臂,將大阿哥整個人抱住,圓圓的腦袋在他頸窩處蹭了兩下,笑容甜得有些膩人。

大阿哥張口同他說了句話,拿過一塊綿軟的點心餵到太子殿下的嘴裏,太子殿下咽入腹中之後,嘟著嘴巴在大阿哥的臉頰上重重親了一口。

大阿哥順勢低頭親了回去。

伽蘭保看得愈發迷茫。

這,也叫非人的折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