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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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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嘴裏說著戴佳常在,眼睛看向的卻是佟貴妃。

意思不言而喻。

佟貴妃瞬間攥緊了手中的帕子,面色變得異常蒼白。

她朝葉芳愉看了一眼,似乎還在遲疑要不要將她也牽扯入其中。

須臾,終是暗了暗眼神,嘴裏似呢喃一般,輕聲道:“原是如此,倒是臣妾冤枉了貴妃姐姐。”

“你是該道歉。”皇上點了點頭,嘴裏的話十分不客氣

又朝梁九功示意了一眼,梁九功會意地躬了躬身子,輕咳兩聲,上前把禦花園裏的對話原原本本覆述了一遍。

這回佟貴妃再沒了絲毫僥幸,身子軟軟地癱倒在了羅圈椅上,良久,才起身對著皇上屈了屈膝,姿態放得很是低微,道:“臣妾到底是承乾宮的主位,戴佳常在身邊的宮人犯錯,也有臣妾管教不利的緣故,臣妾甘願認罰。”

說完,頓了頓,又把行禮的方向對準葉芳愉,言辭聽來很是誠懇,“是妹妹宮裏的人冒犯了姐姐,姐姐想要如何責罰,妹妹都認著。”

葉芳愉:“……”

聽聽,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她還好意思計較麽?

葉芳愉抿著唇,表情有些為難。

半晌,把求助的視線對準了皇上。

皇上神色沈沈,接收到她的眼神之後也不見得有丁點好轉的跡象。

眉目深邃,眸底幽幽,手裏無聲轉動著扳指,盯著底下卑微行禮的佟貴妃,好像是在思量要如何懲治。

這時候,跪在佟貴妃身後的一個老嬤嬤擡起了頭來,膝行兩步,跪至大殿中央,朝著皇上磕了兩個頭。

葉芳愉註意到,皇上看清那個老嬤嬤的臉後,手中轉動扳指的動作便是一頓,眸底的寒霜也化去了不少。

他似是有些不敢置信,問那老嬤嬤:“你是……福嬤嬤?”

老嬤嬤停下磕頭的動作,恭謹回話,“是,老奴出宮以後,在家閑了一段時間,後來聽說江南的風水養人,老奴的兒子便將老奴送了過去,在那邊將養了幾年。前年老奴的孫兒出生,老奴便又回了京。”

“佟家夫人聽說老奴回京後,常常邀請老奴入府,聊一聊慈和皇太後在宮裏時候的往事……”

“慈和皇太後”幾字一出口,葉芳愉瞬間了然。

桃花眸不著痕跡往佟貴妃身上掃了掃,也算是知道佟貴妃的底氣從何而來的了。

——慈和皇太後便是皇上的生母,初為世祖妃。

皇上登基之後,與現在的皇太後兩宮並尊,稱聖母皇太後,上徽號曰慈和皇太後。【1】

而眼前這個老嬤嬤,估計就是伺候過慈和皇太後的舊人。

說不得還抱過小時候的皇上呢。

聽說歷史上的康熙常常抱憾於不能長久地承歡於父母膝下。

現在見了慈和皇太後身邊的老人,就是有再大的怒氣,只怕此刻也已經消弭得幹幹凈凈,再想不起其他了。

就如葉芳愉所想,底下老嬤嬤還在細數出宮這些年的經歷時,那邊皇上已經急急起身,快步走到了老嬤嬤的身側,親自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

聲音倏爾變得溫潤有禮,站在那兒,與福嬤嬤低聲說了幾句什麽,轉而鄭重地把她扶到一旁的椅子上落座,直將那位老嬤嬤感動得不行,很快就用帕子抹起了眼角的淚花來。

好半晌,與福嬤嬤說完話後,皇上才想起來,佟貴妃還在地上蹲著呢。

他背著手,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了一會兒佟貴妃,方才施施然地開口叫了起。

許是蹲得太久,腳下發麻,站起來時,佟貴妃的身子微微晃了晃,過了好一會兒才穩穩站好。

她仍舊低著頭不說話。

那邊福嬤嬤擦幹凈了眼角的淚花,覆又起身,想重新跪下去,跪到一半,被皇上伸手攔了攔,“嬤嬤這是要做什麽?”

福嬤嬤低著頭,低聲解釋:“老奴此次入宮,原就是為著伺候佟貴妃娘娘而來。”

“您大約不知,慈和皇太後在世時,便格外憐寵這位侄女兒,好幾次犯了錯,都是太後娘娘攔著,不肯讓佟夫人管教責罰,才把她的性子養成了今日這般率直且任性。”

“慈和皇太後去世前,曾拉著老奴的手,說她最放心不下的人有二,除了皇上,便是貴妃娘娘,她原是想讓老奴出宮去貴妃娘娘身邊伺候的,只可惜老奴的身子不爭氣,剛出宮沒多久就病倒了,纏。綿病榻這些年,一直到娘娘入了宮,才尋著了機會……”

她說著,又長嘆了一口氣,“老奴入宮之時,貴妃娘娘已然犯下了好幾次大錯,心中懊悔不已,又不知如何改正。老奴便拿了慈和皇太後入宮時的幾樁事跡講與她聽,她這才慢慢改了之前的性格。”

“只今兒……她是被戴佳常在滿頭是血的慘狀嚇壞了,又被那宮女顛倒黑白的告了幾句狀,這才誤以為,戴佳常在受傷的事情與靖貴妃有關。”

“加之愛護戴佳常在心切,見皇上來了,這才不由分說求皇上做主的。”

福嬤嬤一番話說完,又面帶愧疚地朝葉芳愉看了一眼,走過來,規規矩矩朝她行了一個大禮,“還請靖貴妃娘娘寬恕我家娘娘的過失。”

“她並非是有意誤會您的。”

“您想,禦花園裏來來往往的人那麽多,說不得就有人看見過當時的情景,那宮女的證詞根本經不起任何推敲,我家娘娘又如何敢拿來構陷於您呢?”

她說得其實沒錯。

有理有據。

並且從葉芳愉進殿到現在,也只聽佟貴妃模棱兩可地說了一句,“事出之時,禦花園裏頭只有靖姐姐跟前的宮女玉瑩在……”

若要深思,她這話其實也只攀扯到了玉瑩身上,而非葉芳愉。

葉芳愉看了看皇上,須臾,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旋即彎腰把福嬤嬤從地上扶了起來,笑盈盈道:“佟妹妹的性子如何,本宮最是知曉了。既然此事已經說開,都是由那宮女胡亂攀咬而起,那麽本宮自然也不會怪罪到妹妹的頭上去。”

說完以後,她面帶關心地看向佟貴妃,“妹妹方才蹲了那麽久,身子可還承受得住?”

“也怪我,一時沒能反應過來,倒叫妹妹無端受累了。”

佟貴妃捏著手帕,神情僵硬地搖了搖頭,低聲回:“是妹妹誤會姐姐在先,姐姐生氣也是應當的。”

葉芳愉:“……”

就很無奈。

她都已經把梯子遞得這麽明顯了,佟貴妃卻是不肯順著梯子下來。

福嬤嬤看出她表情有異,連忙開口:“老奴入宮雖不足兩月,但也聽聞過靖貴妃寬厚待下的名聲,想來是我家娘娘誤會了。”

葉芳愉端著客氣有禮的微笑,朝她一點頭,沒有說話。

今日雖然不能叫佟貴妃受罰,但她也並非一無所獲,至少知道了佟貴妃身邊有個福嬤嬤這樣的“高人”出謀劃策,以後便需多防範著些了。

那邊皇上也已經看明白了。

他負手走回到上首位置坐好,沈吟地說道:“既然今日之事,都是由那宮女引起,便,拖下去杖斃了吧。”

他語氣輕描淡寫,又對梁九功道:“查一查那宮女是哪家出身的,家裏可還有人在內務府做事,若有的話,一並打發了出去。”

他這話提醒了葉芳愉,葉芳愉連忙上前開口,“回皇上,那宮女出身烏雅一族,與臣妾身邊的宮女玉瑩為堂姐妹的關系,她雖犯錯,但……卻也不至於連累烏雅一族的其他人吧?”

葉芳愉心中惴惴,都開始猜測那個玉棋是不是故意的了。

故意推倒戴佳常在,又故意攀扯玉瑩。

她自己在佟貴妃的手下討不到任何好處,又爬不上龍床,自知未來無望,便恨上了玉瑩,連帶著烏雅一族的人,恨不得他們全去與她陪葬……

這般想著,葉芳愉後背有些微微發涼。

另一邊,佟貴妃聽見皇上只發落了玉棋一人,心頭稍稍松了一口氣。

下一瞬就聽見了葉芳愉幫烏雅一族求饒的話,不禁暗暗譏諷,靖貴妃這人是當菩薩當上癮了不成?

表哥現下正在氣頭上,如何會肯聽她的……

孰料她這邊還沒想完,那邊皇上就表情溫和地點了點頭,對梁九功道:“就聽貴妃的,只把那宮女的父兄什麽的打發出去,不牽連其他人。”

梁九功抱著拂塵躬了躬身子,喊了一聲“嗻”,便轉身出去了。

佟貴妃:“……”

可惡!

*

從承乾宮回來。

葉芳愉滿心疲憊。

但她並沒能休息多久,就聽見慈寧宮的宮人來報,說小娃娃在慈寧宮險些被人拐了出去。

於是心急如焚又往慈寧宮趕。

本以為會看見渾身狼狽的小娃娃,耷拉著一張小胖臉,可憐兮兮地伏在老祖宗膝頭大哭的場景。

誰知腳步剛踏進慈寧宮的正殿,就見著一抹白色的影子,快如流星朝她臉上飛來。

嚇得紫鵑和青緹兩人連忙上前遮攔。

等紫鵑把東西抓到手裏以後才發現,那竟然是一只紙飛機。

葉芳愉大為震撼,小娃娃還有心情玩紙飛機呢?

而且她從前只疊過一次,他是如何記得這麽清楚的?甚至還能在她疊的簡單版本上加以了改良,看起來十分精致。

“娘娘,您看……”

紫鵑遲疑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葉芳愉順著她的手勢擡起了頭,這才發現,慈寧宮的正殿此時已經被數不清的紙飛機淹沒了!

入眼可見處,皆是或黃色,或白色紙張疊成的紙飛機。

而正殿裏頭一個人影也沒有,唯梢間裏面有人聲傳出。

葉芳愉立在大門口遲疑了片刻,方才小心翼翼地避過滿地紙飛機,朝梢間的方向走,越走,裏頭的聲音越是清晰。

小娃娃在說:“弟弟弟弟弟弟,你這樣不對,這裏要疊出一個小的角角來,然後再把這裏的對疊……”

小太子奶裏奶氣地回:“是這樣嗎?哦,是這樣啊,這樣就能飛得遠遠的嘛?”

“哥哥你好聰明啊!”

“這個可比竹蜻蜓和紙風箏好玩多了!”

“那是,這可是額娘教我的,我學得可認真的呢!”小娃娃語氣裏的驕傲幾乎要滿溢出來。

葉芳愉聽他聲音無恙,甚至還有心思拉著小太子玩耍,提在半空中的心終於往下放了一放。

旋即轉身朝紫鵑手裏的紙飛機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外面足以鋪滿一整間屋子的紙飛機,心裏安慰自己道:人沒事就好,皮,就皮點吧。

白天玩得越是開心,就越能遺忘之前差點被拐的陰霾,晚上睡得也能安穩一些,不會鬧覺。

如是安慰了自己一番,才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裏頭兩位老祖宗都在,正一左一右坐在榻上,笑意盈盈地看著地毯上的兩個小崽子玩耍。

“臣妾給兩位老祖宗請安。”葉芳愉雙手搭在腰側,膝蓋微微彎曲,對著兩位老祖宗行了個禮。

太皇太後滿臉慈和地朝她看了過來,招招手道:“來了,自己找地兒坐吧。”

“你快看保清,這孩子奇思妙想多著呢,竟能讓紙張在空中飛起來。”

葉芳愉從善如流地起身。

還未來得及轉身找椅子坐下。

腳下就猝不及防掛上了兩顆肉呼呼的奶團子。

葉芳愉低頭,小娃娃與小太子同時嘟起了嘴巴朝她撒嬌,“額娘好久好久沒有來慈寧宮了呀,是不是都要忘記寶寶了?”

“那拉額娘不在,我好想好想那拉額娘的!”

他們兩人同時開口,葉芳愉險些聽不清他們說的是什麽。

頓了一頓,葉芳愉的腦子剛處理完他們兩人說的話。

就聽他們又迫不及待地開了口,你一言我一語,語速迅疾,邏輯混亂地把下午小花園裏發生過的事情一一交待了一遍。

還好這一段,老祖宗早派人告知與了她聽。

葉芳愉的心霎時間軟了軟,也顧不上找位置去坐了,當著兩位老祖宗的面直接蹲了下來,把他們兩人從自己腿上扒拉下來,讓他們站好以後,同時攬入懷裏,輕聲安撫著:“下午是不是嚇壞了?”

小太子鼓著頰腮鄭重點頭,“壞人真是太可怕了。”

小娃娃一時沒有說話。

葉芳愉擡手摸了摸小太子,“那拉額娘要多謝保成了,若不是有你在,你哥哥可能真的要出事了。”

小太子捏緊拳頭,肅著小包子臉,奶聲奶氣道:“那拉額娘不客氣,都是我應該做的。”

說完,他看了一眼旁邊兀自沈默的哥哥,“哥哥,哥哥以前也保護過我,我們是兄弟,互相保護是應該的!”

聞言,葉芳愉心間不由動了動,腦子裏好像有什麽東西飛快劃過,轉瞬就消失不見,她自己也說不上來那一閃而過的念頭是什麽。

頓了頓,繼而看向小娃娃,驚訝發現他眼眶竟然已經紅了。

見她看過來,小娃娃扁著嘴巴,把圓腦袋埋入她懷裏,委委屈屈道:“額,額娘,我想回翊坤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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