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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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葉芳愉正在書房裏與紫鵑說著話,那邊小娃娃已經洗漱幹凈,換了一身新的小褂子,噠噠地跑進了正殿,站在門口張望兩眼,旋即莽頭莽腦地沖進了書房。

“額娘!”玩鬧一天,小娃娃的聲音不見半分沙啞,一聲“額娘”喊得擲地有聲,格外的清脆且震耳。

葉芳愉卻被他倏然的出現嚇了好大一跳。

姣好的面容上染了絲絲驚恐,紅潤的臉頰轉瞬化為蒼白,桃花眸裏的水色一閃而過,唇瓣下意識緊抿。

心臟砰砰砰跳得飛快,像是密集的鼓點。

她怔怔地看著門口處立著的小娃娃,半晌沒有言語。

小娃娃旋即就傻了眼,趕忙放低聲音,“額娘怎麽了,是不是被我嚇壞了呀?”

說著,邁開小腿挪了過來,伸手想拉葉芳愉的裙擺,又似想起什麽不好的回憶,小肉手懸在空中猶豫了好久,終是慢吞吞地收了回去,轉而摸向自己腰間掛著的荷包。

他一點點把荷包裏的東西掏出來,雙手合十捧到葉芳愉跟前,眼巴巴地說道:“額,額娘,我沒用,存了好些天也只存了這麽一點錢,用來賠額娘的衣裳夠不夠呀?”

在他掏荷包的時候,葉芳愉就已經回過了神。

她表情覆雜地看著小娃娃手心裏,靜靜躺著的十來顆碎銀子,根據大小數了數,目測不到二十兩,其中還有八兩是前段時間因著保密和捏臉賺來的。

葉芳愉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

小娃娃就迫不及待地把碎銀子全都倒到她手心裏了。

整個人看起來莫名緊張又窘迫——他的臉蛋還紅紅的,估計是沐浴時熱水氤氳而蒸出來的潮熱,烏黑的大眼睛看起來濕漉漉,頭發還帶著水汽,睫毛也被打濕了。耷拉著眉眼看人時,很容易叫人想起來雨天無處可歸的小狗,從而莫名生出幾分憐惜之意。

臉上的微表情也很是精彩,他看葉芳愉只接過銀子,卻不答話,便訝異地眨了眨眼睛,嘴唇微張,須臾像是想起了什麽,黝黑的眸底飛快劃過心虛,眉頭皺緊,嘴巴關上,抿起來的嘴角弧度也往下掉了掉。

然後又怕被人瞧出來,很快挺直了腰脊,眉頭放松,眼睛繼續眨了幾下,牙齒咬著下嘴唇,呼吸不自覺加重。

他擡頭,眼神往葉芳愉臉上落了落,見她始終面無表情,視線很快下移,順著衣服上的花紋,來到了白皙的掌心裏,被亮晶晶的碎銀子吸引了幾息時間,最後往外飄了飄。

……好難過啊。

好不容易存的銀子,這麽快又沒了。

又,又變成了額娘口中所說的“窮光蛋”。

要是以後一直都沒有錢,一直都是窮光蛋的話,還會有福晉喜歡自己麽?

想到這裏,小娃娃就覺得自己難受得又想要哭了。

他習慣性地鼓起頰腮,眼眶開始醞釀淚意。

結果下一秒就被額娘捏住了臉臉。

紅潤的小嘴巴被迫嘟起,吐露出來的字句含糊不清,“額涼?你要幹伸默?”

葉芳愉對著他笑瞇瞇地道:“不夠哦。”

小娃娃怔住了,“不夠?”

葉芳愉松開鉗制著他小臉蛋的手,彎下腰在他身上聞了聞,清甜的奶香裏夾雜著幾分更為濃郁的奶油味道,有些膩人,但應該是洗幹凈了的。

於是不假思索地把小娃娃抱起來,轉身坐到椅子上,讓小娃娃雙腳張開坐在自己的膝頭,與自己面對面。

葉芳愉伸出手指在他鼻尖上點了一點,“一兩黃金一兩紗,我不是說過了嗎?”

小娃娃連忙豎起一根手指,著急地解釋道:“一兩紗,一兩很輕的,額娘的衣裳也很輕,差不多二十兩夠了的。”

葉芳愉:“……”

她臉上的微笑神色絲毫未變,聲音柔得似乎能掐出水來一般,“寶寶,有沒有可能額娘說的是黃金,不是銀子呢?”

小娃娃“啊”的一聲歪了歪腦袋。

可烏黑眸子裏分明只閃過幾分緊張之色,卻沒有一絲半毫的不解和困惑。

葉芳愉瞬間了然。

小娃娃的心裏都清楚著呢,是故意拿這二十兩銀子過來混淆視聽的。

他是不是覺得只要自己足夠可愛,就能叫葉芳愉輕易放過他?

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因為小娃娃現在已經四歲了,待他滿六歲,便要搬去阿哥所自己一個人住。

留給她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現在不玩,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而且左右她的良心已經賣了……

思及此,葉芳愉毫不猶豫伸手又掐住了小娃娃的肉臉蛋兒,故作冷酷無情地說道:“額娘那條裙子,差不多是一斤重,也就是十六兩,黃金。”

說到“黃金”兩個字時,語調壓重。

葉芳愉繼續說:“現在宮裏內外,一兩黃金約合八兩銀子,十六兩黃金就是一百二十八兩銀子,一百二十八加二百四十就是三百六十八。”【1】

“去掉這個月的零花錢二十兩,去掉寶寶方才拿來的這二十兩,你一共還欠三百二十八兩銀子呢。”

葉芳愉也不管小娃娃的反應,嘴裏一通算,算完了以後,就眼見著膝頭上坐著的小娃娃目光逐漸變得呆滯。

她緩緩松手,小娃娃像是渾身沒有了力氣,軟趴趴地朝她懷裏倒了過來。

他沈默了許久,葉芳愉才聽見他聲音顫抖地說道:“再……再減去二兩,剛剛額娘一共摸了我兩下。”

“噗嗤。”紫鵑在旁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葉芳愉也在憋著笑,憋得肚子都疼了。

好半晌才答應下來,“好,三百六十八減去二,一共是三百七十,剛好湊了個整數。”

紫鵑笑不下去了,緩緩瞪大了眼睛,看向葉芳愉時,表情忍不住帶上了隱約譴責之意。

而葉芳愉懷中的小娃娃卻是根本分不清三百七十和三百六十八的關系,還在奶呼呼地叫嚷著:“我一定會努力把錢還完的!”

葉芳愉莞爾:“那額娘就等著了。”

等著吧,還不完的。

除非他學會了算數。

*

當晚,葉芳愉與小娃娃算完了賬,心滿意足地陷入夢鄉。

小娃娃在臨睡之前卻多了一項禱告的課業——只見他表情鄭重地把一張從多蘭嬤嬤手裏得來的畫像徐徐展開,嘴裏咕咕嘟嘟地念叨了一大段句子。

最後虔誠地閉上眼睛,仔細感受了幾分鐘,方才開心地把畫像重新疊好,寶貝似的放在了枕頭底下。

旋即坐在床上脫去外衫,慢慢疊成一團,擱置在床頭邊的小凳子上。

又對著多蘭嬤嬤明媚地笑了笑,“嬤嬤,我要睡覺啦,幫我放下簾簾吧。”

多蘭嬤嬤慈愛地朝他笑了笑,緩緩放下兩邊的帷幔,佇立在原地側耳傾聽一會兒,等確認帷幔後頭的呼吸聲變得平緩且規律,方才放心離去。

然而這一夜註定不平靜。

延禧宮後殿,納喇庶妃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如何都睡不著。

她只要想到萬黼此時可能正在受苦,一顆心就像是在黃連水裏浸了三天三夜一般,又酸又苦。

期間反覆幾次起身,想要去暖閣看望,都被嚴嬤嬤給勸了回去。

“惠妃娘娘會安排人看著的,主子您放心就是。”

“明兒要去給老祖宗請安,您到時候可不能遲了。”

“惠妃娘娘的安排很是妥貼,聽聞皇上也是應允了的,主子是有哪裏不放心嗎?”

納喇庶妃被她勸得久久說不出來話。

只能在床上枯坐了大半夜,直到醜時才堪堪有了幾分睡意。

另外一邊,暖閣之中的幾位奶娘也陷入了難捱的煎熬之中。

看著懷裏的萬黼阿哥跟看著燙手山芋一般。

有人暗自嗔怪,“當初就不該這麽做……”

另一人立即反駁,“之前拿賞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麽說的。”

也有人勸解,“現在爭吵這些還有什麽用,重要的是要趕緊把阿哥哄睡,明兒是去慈寧宮的日子,可不能叫阿哥在慈寧宮昏昏欲睡啊。”

“你說得倒是輕巧,那你來?”說著就要把懷裏的孩子往那人懷裏塞。

“我來就我來!”

吵架聲伴著隱約的啼泣聲在暖閣裏低聲回蕩。

小萬黼安靜躺在其中一位奶娘的懷抱裏,表情空洞,兩眼呆呆地看著屋頂的天花板,臉上半分睡意也沒有。

意圖哄他入睡的奶娘,見他始終不肯閉眼,終於氣急敗壞,把他往床上一放,“這也太難伺候了。”

旁邊湊過來一個人,一邊給小萬黼調整著姿勢,一邊嘆氣哀怨:“我就說了,當初真的不該這麽做……”

“煩死了能不能別念叨了!”

“噓,小聲點……”

有人提醒了一句,暖閣裏瞬間安靜下來。

此時天邊夜色濃稠如墨,有什麽隱藏在暗處的東西,正蠢蠢欲動。

*

翌日清晨,葉芳愉起了個大早。

先與其他妃嬪一道,前往慈寧宮給太皇太後請了安。

請過安,從慈寧宮出來,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轎輦旁邊竟然多了一頂素色小轎。

小轎旁邊站著張順安,那轎子裏面的應該就是小娃娃了。

葉芳愉有些好奇,小娃娃不去武英殿讀書,怎麽拐來了這兒?

是想給他烏庫瑪嬤請安了?

葉芳愉挑挑眉,上前一把掀開簾子,將裏頭昏昏欲睡的小娃娃給提了出來。

其他妃嬪們見狀,也紛紛停下了腳步。

葉芳愉留意到她們的動靜,連忙回頭笑了笑,“無事,大概是上學之前有話要與本宮說,你們先走便是。”

說著,讓人把她的轎輦擡到旁邊的宮道上,讓出了一條路供其他妃嬪先走。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葉芳愉才重新擡下頭,發現小娃娃不知何時恢覆了清醒,正用一雙熠熠生輝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葉芳愉好奇地問:“怎麽了?”

小娃娃使勁搖了搖頭,旋即看向慈寧宮門口,眼裏流露出幾分渴望,“額娘,烏庫瑪嬤現在在裏面麽?”

葉芳愉的態度十分柔和,“在的,你是要去給你烏庫瑪嬤請安嗎?”

小娃娃又默了默,繼續小聲追問:“那皇瑪嬤呢?皇瑪嬤也在裏面嗎?”

葉芳愉低頭看了他幾眼,“你皇瑪嬤今兒沒有過來,好像是在旁邊壽康宮陪著你大姐姐呢。”說到這裏,她頓了頓,忍不住彎下腰來,直視著小娃娃的眼睛,“你大姐姐昨兒是真的嚇壞了。”

“聽說昨兒晚上是喝了安神湯才睡下的,所以寶寶,你要不要去跟大姐姐說聲對不起呀?”

話音剛落,就見小娃娃眼裏的渴望瞬間消退,變得有些詫異了起來,“大姐姐嚇壞了?”

“為什麽呀?昨兒大家不是都玩得很開心嗎?”

“我還看見大姐姐快樂地跳了起來呢,額娘,是真的,大姐姐一跳就跳到桌子上了,她比我們都要快樂呢,怎麽會是嚇壞了呢,額娘是不是看錯了?”

葉芳愉瞬間就面無表情地直起了腰。

內心一陣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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