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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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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深算

郭嘉靜靜坐在江邊的木碼頭上, 他的胳膊搭在膝蓋上,骨節分明的手指提著青瓷酒杯的杯壁。一腿自然下垂,另一腳踩著碼頭的邊緣,將腿蜷縮在身前, 眺望著眼前湖面在夕陽映襯下的波光粼粼。

原本墨綠色的湖面被天邊那艷麗的夕陽染了顏色, 紅的耀眼又絢麗,像是除夕之時許都不滅的燈火, 被風吹過, 還能看見燈籠搖晃的光斑閃耀。

舉起手中的青瓷杯遞到嘴邊, 才註意到杯中已無酒水。郭嘉嘆了口氣, 將杯子放在身側的木頭上, 舉起酒壺, 卻發現酒壺裏剩下的酒水,也不過一杯的量了。這個認知讓他再一次清楚的認識到身邊那個動他想法的小家夥, 現在不在身邊。

他的小曦離開也已有小半月, 算計著時辰許都此刻定然風卷雲起,只可惜他困在江東捉那甕中鱉,看不見那熱鬧的景色。念及如此,郭嘉忍不住再次嘆了口氣, 只覺得這小半月的你追我趕,著實無趣。

不是他嫌棄,而是明明孫劉聯盟中有能夠猜透他幾分的人才在,可這些日的步步算計, 對方卻像是瞎了聾了一般毫無反應。疑心如他,無論怎麽再做試探, 得到的也只有對方不會付出的大規模勝利。

就好像是流行在空中, 摧殘了那麽一瞬, 就熄滅不見了。他固然算計周瑜不假,可當對面真的沒了對手,當他看見朝廷的軍隊如猛獸般摧枯拉朽的向前邁進,甚至儼然可以看到結局的時候,再多的期盼也沒了意義。

就連曹操,現在也不駐守在江夏郡,守著那從北岸搬到南岸的銅雀臺,夜夜笙歌麽。

銅雀臺上歌舞笙簫的音調遠遠傳來,遲來的東風從湖面靜靜的拂過。郭嘉閉上眼睛,面前恍惚又是那被漫天飛舞的火星所點亮的漆黑夜空。

“大孝備矣,休德昭明。高張四縣,樂充宮庭。芬樹羽林,雲景杳冥。金支秀華,庶旄翠旌。七始華始,肅倡和聲。神來宴娭,庶幾是聽……”

唐山夫人所創的《安世房中歌》,是歌頌漢高祖極具遠見卓識,誇讚他一統天下治國有度的詩詞,當初為了教化百姓的歌曲,流傳到現在已經是歌頌朝廷繁榮昌盛局面的頌歌了。

曹操此時此刻唱響此歌,其意不言而喻。

不過也當得此喻,南征北戰數十年,從董卓之亂到如今統治了整個北方揮軍南下,江東的殘餘以搬不上臺面,中原看得過去的抵抗勢力也寥寥無幾。公孫瓚滅了,袁紹滅了,劉表滅了,然後是劉備,是孫權,著廣闊華夏宇內的眾多英雄,當初十八諸侯會盟時的諸多豪傑,如今所剩寥寥無幾。

曹操從侍郎登頂丞相之位,挾天子以令天下,就如同當年高祖從一介亭長成為了天下至尊,有哪裏沒有資格自詡高祖呢?

將手中的酒壺擲於湖中,郭嘉看著湖面掀起波瀾又漸漸平覆,如同這天下的紛爭與太平紛亂又平息。他跟著那遠處傳來的歌聲,一起唱了出來:“海內有奸,紛亂東北。詔撫成師,武臣承德。行樂交逆,簫勺群慝。肅為濟哉,蓋定燕國。”

只是……然後呢?

他跟著曹操打了天下,也曾揮兵百萬,也曾指點天下。他隨著這天下的大勢起舞又高唱,他將原本波瀾的湖水掀起滔天巨浪又將它撫平,只是然後呢?

待到這天下大定,等到曹操成為真正的無冠之王,等到這寰宇之內只有一個聲音的時候,他又要做什麽呢?如張良一般急流勇退,又或者如韓信一般未能善終?是坐享半生的戰果,又或者是攪入黨爭之中呢?

想到離京之前曹操讓他在木竹上寫下的那個‘立賢亦或者是立長’的答案,郭嘉垂眼看著自己手中有些渾濁的酒,心裏陰雲翻滾。

當年他因為小曦,與曹昂有所關聯,而曹昂也的確如他所言,在必要之時帶著曹植引開了曹操對於小曦的懷疑。可是然後呢,他就理應為了這些已經給予過回報的恩情,站在黨爭的風雲之中麽?

可自古太子之爭何等殘酷,他算計敵人尚且能安心,可若是算計自己的人,算計那些曾為手足並曾並肩作戰的戰友與同僚……

世人皆認為他郭嘉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皆知他郭嘉算計人心且從無遺策。就連曹操,他所看重的主公,這些年又何嘗不是因為懷疑他和小曦而起了間隔,若不是他逐漸遠離權利的中心,有哪裏來的安寧呢?

這爭天下的人啊,哪個不是手段殘忍之徒。只是他從來不屑於遮掩,只是他驕傲如斯到了連這些表面功夫都懶得做而已。就如他可以做的如荀彧一般謙謙公子,儒雅守節,可那樣循規蹈矩之人天下何其多,不缺他郭奉孝一個,也不少他一個。

所以他肆意風流,所以他灑脫不羈,所以他從不在乎陳群的那些諫言,所以他從不在乎世人如何評判他郭奉孝。因為他知道自己於曹操還有用,因為他知道這天下一統之前,他能做的事情太多了。

可天下一統之後呢,當矛與盾不再對外的時候呢?

郭嘉掌控了這大漢天下的大半情報網,知曉曹操的內政與軍權,他自然不會不知道如今大漢的積蓄,已不足以再起戰爭了。等著劉備與孫權被平覆,往後的十年,不,接下來的三十年之內,當新一代青壯成長起來之前,不會再有戰爭了。

那時,便又是一代文景之治,重文輕武,學子天下。

郭嘉看著遠方猩紅逐漸褪去的天空,看著橙光褪去,星塵上浮,看著幕布遮蓋了天空,繁星點綴其上,目光漸漸柔和。悠揚的歌聲漸漸消減,手中濁酒逐漸變的清澈透亮,只剩他一人坐在碼頭上,與東風作伴。

他看見了曾經年少時的自己撿到了跌跌撞撞尚且年幼的小家夥,看見了尚且有著一腔熱血的自己帶走上了攪弄天下的路途,看見了曾經肆意張揚的自己帶著一慣少年老成的小鬼頭,義無反顧的走上了這條不見終點的道路。

然後舉杯對著天空,傾斜酒杯,將其間酒水一洩而下,盡數餵給了江中的魚。

他翻雲覆雨十幾年,卻在最後退縮了。只因這長江連燒了三十餘裏,三日不絕的大火之中,他看見了歸宿。

小白,小白,你說嘉看不清功過,辨不清是非輕重。或許他的確是看不清功過,辨不清是非功過,可是人世不過百年,又有誰不希望自己垂名千古呢?

年幼時也曾立志彎弓射大雕,也曾策馬欲行天下,只是長大後,昔日匡扶大義之句,早已冷卻了下來:“皇者儀態,從容而不彰顯,富貴而不輕貧,高居而不賤低……”

“主公,”郭嘉似是在自言自語,“寒門應如何?”

“大才而無依仗者,可用之。才學而攀權附勢者,利用之。”曹操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郭嘉的身後,遠處的歌舞笙簫並沒有停,遠遠地傳來,是一遍又一遍唱起的頌歌,《安世房中歌》。

“世族如何?”

“可用,卻不能大用。可信,卻不能全信。可協作,卻不能依仗。”

“百家當如何?”

“分封而用之,分地而取之,分才而攏之。”曹操說到這裏,停頓又覆辟,“奉孝,你知操並非……”

郭嘉卻堪稱粗暴的打斷了曹操,擺明不想聽他說下去:“諸侯又當如何?”

曹操不答話了,遠處隱約傳來了歌頌帝王功德的曲音,唱著帝王孝奏天儀,若日月光。下民安樂,受福無疆:“奉孝,你與孤相識十多載,知操者唯你,若是連你都不信於操,這天下——”

“可他們身邊,沒有劉熙。”郭嘉很冷靜,甚至冷靜的可怕,“他們也不曾如主公與嘉一般,同進同出,同寢同食。不曾與主公與嘉一般,底足而談,交心交底。更不曾與嘉一般,手掌這天下的風起雲湧!”

“奉孝,你非要如此麽?”曹操的聲音裏滿是痛惜,“操知你不是你最終這種人。”

“那麽劉協呢?”郭嘉看著頭頂璀璨的天空,“主公,那衣帶詔本是予誰的,主公難道不知麽?”他愛著小曦,可是他同樣也有自己的忠誠與立場。

當初他既跪在這人面前宣誓效忠,他既選擇為這人出謀劃策,就不會欺瞞。

如此,才當得住他的信任啊。從一介寒門布衣,到後來的軍師祭酒。從一開始的一個小小的參謀,到後來掌控校事府的郭奉孝,曹操給他的足夠多,甚至給的太多了。而士為知己者死,從不是一句空話。

曹操是他的知己,可小曦……

是他夜幕下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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