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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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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承諾

所謂無巧不成書, 大概就是當你盯上一個人的時候,還有其他人也盯著這個人。本只是想確認孫儼有沒有聽見自己傳出去的那些流言蜚語,卻不想在街道上再次瞧見了疑似暗探之人,賊兮兮的盯著孫儼所去的餐館子。

白曦坐在茶肆之下托頭看著來往的人流, 在第三次瞧見這個男人的時候, 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起身結賬,沒入了接到的人來人往之中, 身影消失不見。

而另一邊兒郭嘉與孫權單方面相談甚歡, 郭嘉有意無意的點名了當下孫權尷尬的局面:“二公子若是不進, 日後便再無前進的可能了。”他靠在身側的女婢懷裏, 卻覺得身下兩團肉鉻著他難受, 便又直起身子。

孫權並沒有直接追問, 而是盯著他手中的杯子似是思考狀。這樣的沈默之中,郭嘉舉起了手中的酒杯, 垂眸看著茶杯上自己的倒影, 看著自己眼睛中斂下的光。再擡眼時只有隨性與怒其不爭:“其他的,弈無話可說。”

“白公子誤會了。”孫權臉上卻是突兀的有了笑顏,“權只是有些不甘心。”

“不甘心?”順著他的話問了下去,“二公子身在富貴之家, 乃是孫夫子後人,如今兄長更是江東之主,隱有小霸王之稱,”郭嘉這句話堪稱紮心, “二公子只要如現在這般,定能生活無憂。比之那些易子而食的百姓, 可是好了太多。”

最後一句話說的有些戾氣, 甚至還有不滿。

郭嘉走過很多的地方, 若是只有他自己一人是不敢前去的,可身側有了另個一個人的陪伴,天涯海角也不再遙遠了。

黃巾猶在猖狂的地方,大漢驃騎無法涉足的地方,山匪盜賊不絕的地方,貧苦多年無人耕種的地方。他去了很多的地方,見過了百年繁華的洛陽被付之一炬,見過舊都長安的落敗殘缺,他看著著山河破敗,看著百姓流離。

印象最深不過風雨過後,一身泥濘的他坐在地上,卻得了一婦人跪在他的面前。面黃肌瘦的女人抱著一個布包裹,顫悠悠的用她滿是傷痕的手拉住了他的袍子。大到嚇人的眼睛看著他,滿是期頤的問他:公子需要小廝麽?

太平年代那一個孩子還尚值幾兩銀子,而如今這一個孩子不過是一口吃食。可尚在繈褓中的孩子,又如何能夠俯視別人。說是小廝,郭嘉卻聽出了其他的含義。

他問過那婦人,自己的孩子為何不要。卻瞧見那婦人眼神癡纏,似為笑而笑,言那是自己身上的一塊肉,她如何不疼。可疼又有何用,親娘無用養不活他,不如贈人給自己一個念想。公子隨身形狼狽,卻一眼便知是能養活自己的。

夫人將孩子放在地上,閉上眼睛踉蹌的跑遠了。只留下他一人坐在地上,看著那還在酣睡之中的孩子。那婦人不向他囑托,不與他多言,未曾告知她的姓名,也沒有留下任何的聯系方式,好似贈送了一根草,無須牽掛。

“弈曾遇見一婦人,”郭嘉沈沈的嘆氣,“她不問弈之來處,不探弈之歸路,將那丁點兒大的孩子放在弈的面前,轉身就走。二公子可知為何?”

孫權也曾隨他的父親南征北戰,也跟他的兄長顛沛流離。不過是這幾年才在江東安歇駐足,殘忍的事情在他尚小的時候見過不少:“這亂世,苦了的終究還是百姓啊。”他的話好似不對題,卻和郭嘉想要的答案互相映襯。

“古今多少興亡事,皆是雲煙。”孫權也沒了嬉笑的心情,他甚至沒有如郭嘉所料那般,趁著這個機會禮賢下士,“我們在這裏相鬥,爭權,於百姓來說卻是害命之仇。”碧色的眼眸深沈如古玉。

誰又說不是呢。

“當年十八諸侯會盟,權有幸隨父親得見那一……”停頓,轉折,最終還是沒能將貶低之語說出口,“白兄未見,那些嘴裏說著大義,嚷著勤王的諸侯們,究竟做了什麽!”他手中酒杯緊握,指尖發白。

郭嘉知道麽,他當然知道,當年諸侯會盟,才是他冷了心血的真正起因。

“不外乎是爭權奪利罷了。”輕笑,“世人熙熙皆為利來,不是如此麽?”

“為權為利?”孫權壓低了嗓子,如隼聲蕭蕭,“白兄可是錯了啊,他們為的只是一個名聲罷了。想要在這滾滾黃河之中,留下自己濃墨重彩的名號。待到百年後,也望後人提及我輩時,如提及孔夫子那般,為他們而喝。”

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郭嘉不自覺的挺直了身子,看著孫權。他從未小看過天下英雄,只是孫權不過一個十八歲的小鬼,他本以為孫權窺視江東主權是不自量力,如今看來卻是自己太過狹隘了。

這天下,從不缺英雄少年。

“什麽孔融讓梨,什麽孟德獻刀,什麽三戰呂布,什麽四世三公……”這話說的滿是嘲諷,“為得不就是一個名望麽,十八諸侯時為自己塑一個好名號的,還少麽?世人只知豪門望族興百年,不見名望之士攬大權。”

“公子自己,好似也是名門貴族之後吧。”無聲的反擊,想要將話題牽引開。

孫權卻不為所動,甚至好似沒有聽出郭嘉的話外之意:“誰人都有稱王稱霸之心,可這天下人心所向,才是真正皇權所在。”他之間已經有些青紫,可見用力之大,“無論誰贏誰輸,只要不牽扯我江東百姓便好。”

郭嘉的手指不自覺的開始點擊桌面,悄無聲息:“二公子,小心隔墻有耳。”

“權會怕?”反語,“人生不過百年,若不能活的瀟灑肆意,徒來一遭。”

“公子今日,怕是喝多了。”

“許是吧。”孫權站起身,“先生不若就當是權喝多了吧,之後之事難免要勞累先生,權就在此謝過了。之後再見先生,怕就是刀劍相向了。”放下手中已經有些裂紋的杯子,邁步向外。

“弈很想知道,公子是如何看出來的?”再笑時,郭嘉的表情之中變沒了之前的輕浮,“弈自以為隱藏的很好,無論是漂泊在外的學子之身,還是報國無門的寒門之後。”所以本應沒有破綻,讓他看出自己的謀劃才對。

背對著郭嘉,孫權的聲音帶著幾分沒落:“也無什麽不可言說之處,權能看見先生本意,不過因先生叫權時,尚有幾分真心實意。”停頓,帶著幾分自嘲,“上一個如此與權說話的,是公瑾大哥。”

……

對方甚至尚未及冠,仍是少年:“那是你的嫡親兄長。”鬼使神差的,郭嘉說出了本不應讓他說出口的話。或許是因為這青年的眼睛,和白曦太像,一樣的異瞳,一樣的孤獨,一樣的藏著他人不會輕易讀懂的情緒。

“先生知道自兄長立在江東,江東糧價這幾年你上漲了幾分麽?”孫權擡手拉開了門閂,“兄長不喜世家固然是好,可這江東本就是名門世家的地盤。他打壓氏族,可曾想過這些只想平安度日的江東百姓。”

然後是近乎嘲諷的一聲輕笑:“權說的如此冠冕堂皇,追根刨地,不過是不甘。”他拉開門,踏步離去。看著那大敞的門,郭嘉身上玩世不恭的情緒也逐漸淡去,擺了擺手示意身側的小丫頭退下去,卻在那小丫頭即將離開前出了聲。

“叫你們主子回來。”

“喏。”

不過是不甘……

不甘什麽呢?不甘他不過是因為天生異瞳所以受人排擠,不甘因為他天生異瞳所以無權父位,不甘他不過是異瞳所以被人看不起,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所有的不公待遇,不過是因為他有一雙不一樣的眼睛。

明明才華不在人下,明明聰慧更勝他人,明明大局掌控更準,明明決斷當時罕見,卻因為一句碧眼兒,得得到了不公的待遇。孫策是孫堅的孩子,孫儼是孫堅的孩子,他孫權難道就不是了麽。

白曦,難道就不是劉氏子弟了麽。

郭嘉向後躺倒在榻上,看著頭頂的天花板,自嘲的笑出了聲。他本以為天下諸侯不過如此,兜兜轉轉找到了自己看好的主公,自以為世間再無如此梟雄,卻不想今日在江東被打了臉,瞧見了另一個有野心更有手段的孩子。

雖然只具雛形,可是等這小樹長大了,定然也是一顆撼天之樹。

更好笑的是,自己還不能動他,而這保護他的庇護傘,正是他郭嘉自己立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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