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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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後半夜下了點小雨, 雨滴在海面砸出一個個小坑,涼氣湧起。連燼穿上潛水服,眼神往四面迅速掠掃, 利落的姿勢跳入水中, 朝著燈山號游去。

游到船尾,浮出水面, 他拿出用防水袋包裹的對講機,按下呼叫按鍵。

冥冥夜色中,自動旋轉的巡邏式照明燈, 來回在海面掃蕩,趁著照明燈移開,一名機工從尾舷放下軟梯, 連燼身手矯健,三下五除二爬了上去。

機工把他拉上來,又收回軟梯, 動作一氣呵成。

連燼摘下氧氣面罩, 甩了甩一頭濕發, 露出幹凈的眉目, 問道:“我姐現在在哪裏?”

“在第三層甲板的3052號員工宿舍, 和一個叫尤舒的海乘住在一起。”說著, 機工遞給他一張燈山號的完整註標圖, 每層甲板上的功能分布、艙房分類,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連燼收好圖冊, 跟著機工從員工通道, 進入郵輪內部, 來到更衣室。他先把身上的潛水服給換了,穿上黑衣黑褲, 外頭套了一件黑色沖鋒衣外套。

他和機工一起回宿舍,打算天亮後,先去找一找連煋,先了解她現在的處境,她想要下船,自然是最好,她如果想和船一起走,他再想辦法留在船上。

“我姐是怎麽上船的?”連燼問道。

“在東非那邊的公海被救上來的,我也不太清楚具體怎麽回事。我一直在輪機艙,都是最近連煋升職當部長了,才認出她好像是你姐。”

機工對連煋的了解不多。

這船上三千多名游客,近兩千名海員,海員也是經常輪換,有些簽的短期合同,到了港口又換新的上來。游客也有流動,隔幾天每到一個港口,游客就要下船觀光,有些游客買了短程票,也會就此別過,也有一些游客是中途上船。

郵輪是環球航行,航線長,途中難免遇上求助的船只,這一路過來,救助的漁船漁民也不在少數。

把連煋撈上船一事,僅僅是個小插曲,根本沒幾個人註意到。

機工至今也不知道連煋失憶了,只大概了解到,連煋是和尤舒住在一起,在上層甲板當清潔工,最近升職了,當了什麽拎包服務部的部長。

連燼在機工宿舍待了一個多小時,天邊泛起亮光。

外頭逐漸有動靜,機工帶連燼到第三層甲板的3號通道等著,連煋要從宿舍出來的話,就得經過這裏。

等了半個多小時,看到尤舒出來了,卻沒見到連煋,機工上前問:“尤舒,連煋呢?”

“你有事嗎?”

尤舒下意識警惕,連煋搞的鬼點子太多了,拎包、跑腿、下載視頻、下水淘金找寶藏,她如今都不太敢和別人透露連煋的消息,生怕別人揪到連煋的小辮子。

機工看了眼戴著口罩的連燼,又對尤舒道:“我是找她問拎包的事情,我今日有空,想當拎包員。”

“這個我不太清楚,你可以去找事務長問問,現在拎包員的名單也是要和事務長對接的。”尤舒沒透露太多,就離開了。

連燼在通道口又等了許久,也沒等到連煋。

機工又帶連燼來到第四層甲板的中間通道,游客要下船,得從第四層甲板出去,才能下到舷梯。

人群烏泱泱,游客都擠在這裏,在排隊下船。

一直等到所有游客都離開了,也沒見到連煋的身影。機工正準備要不要給連煋打電話,把她約出來時。

連煋從另一個通道出現,穿著她的部長制服,背脊挺直,精氣神很好,行步如風在他面前走過。連燼眼睛突然間有強烈的灼痛感,微啟的眼瞼迅速漲紅,各種情緒糅雜在一起,砸門破窗而來,慶幸、欣喜、心疼......

他恍惚地站在原地,瞳仁無法聚焦,時聚時散,呆呆地看著前方,看著連煋邁步從他面前走過。

他把鴨舌帽和帽子摘下,嘴唇僵硬地張合,嗓子裏只擠出一個聲調,“姐!”

連煋無動於衷,繼續朝前走。

直到機工又喊了一句,“連煋!”

她這才回頭,快步折返回來,歪了歪頭,“你在叫我?”

已經近在遲尺了,連燼也摘下了帽子和口罩,露出完完整整一張臉,連煋卻毫無反應,略視而過,註意力放在機工身上,“叫我幹嘛?”

機工暗覷連燼的臉色,也不知這位有何意圖,只能幹巴巴和連煋搭話,“連煋,你那兒還要拎包員不,我今天有空,想出去掙點外快。”

“哎呀,你怎麽這麽晚才聯系我,拎包員都是提前一晚上就安排好的。你加我的群了沒,下次得早點和我聯系。”

機工:“我沒加群,不知道這些流程。”

連煋拿出商曜給她買的最新款蘋果手機,“你加我的支付寶,以後要是想拎包的話,得在靠港前就要和我聯系,這樣我才能提前安排。”

“好。”

兩人加好聯系方式,連煋離開了,步子邁得很大,和小時候一樣。

機工眨眨眼,生疑地看向連燼,“連煋是你姐吧,沒找錯人吧?”

“沒有。”

“那你姐怎麽不認識你?”

“你不用管了,先回去吧,有事我再聯系你。”連燼指尖都在抖,被拋棄的失落感再次如潮湧至,他被她丟下過很多次,從小到大,次次如此,他本來習慣了的。

又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喬紀年步態慵懶,“連部長,忙完了?”

“嗯,都安排好好了,游客都下船了。”連煋從口袋拿出一塊酥糕,揭開裹紙,把酥糕掰扯開,大的一塊塞進自己嘴裏,小的一塊遞給喬紀年。

喬紀年接過,自然而然放進嘴裏,和她勾肩搭背走了。

邵淮來到辦公室待了沒多久,敲門聲響起,進來了個穿著薄款黑色沖鋒衣的男人,口罩嚴嚴實實捂住臉,額前碎發散著,眼睛也隱在陰影中。

邵淮擡頭,瞳光閃過異樣,很快認出是連燼,“有事?”

連燼摘下口罩,“我姐到底怎麽了?”

邵淮拿過一份文件,慢條斯理地打開,“腦子撞壞了,失憶了。”

“真的失憶?”

“不知道,你既然上來了,怎麽不自己去問她?”

連燼拳頭捏緊,發出明顯的指關節摩擦聲,“為什麽不聯系我過來接她,當初和你說過的,一找到她的下落,立馬通知我。”

“不通知又怎樣,你要殺了我嗎?”邵淮放下文件,眸色微漾,黑睫垂下,似笑非笑看著他,“殺”字在齒間加重,別有意味。

邵淮不止一次懷疑,連燼殺了他自己的爺爺奶奶。

這姐弟倆的母親連嘉寧原先是名引水員,在港口工作,並不出海。父親趙源倒是有點產業,是趙家家族企業——谷盛海運集團的小股東,谷盛海運集團是江州市揚名在外的企業。

趙源在趙家中只算個旁支,沒撈著太大好處,靠著股東分紅,也算有筆足以支撐小康家庭的收入,但進不了真正的掌權圈子。

趙源認識連嘉寧後,不知怎麽的,夫妻倆開始自己出海跑船。

邵家也是當地有頭有臉的家族,和趙家走得近,一來二去,在幾個親戚聚會上,邵淮認識了連煋和連燼姐弟倆。邵父說自己和趙源是老朋友,讓邵淮多照顧點姐弟倆。

邵淮點點頭,後來帶連煋和連燼去游樂園玩過幾次。他印象比較深的是,連煋對連燼很兇,總是罵他,但連燼沒什麽脾氣,被罵了也不在意,整天討好地黏在連煋身後。

他後面得知,大概是爺爺奶奶重男輕女,偏心小孫子,連煋受委屈了,這才不喜歡連燼。

他20歲那年,連煋15歲,連燼12歲,姐弟倆周末要和爺爺奶奶去爬山,連煋提前一天問他要不要一起去,他答應了。

到了山腳下,連煋不願意和連燼一起走,拉著邵淮走另一條路。連燼難得的沒纏著姐姐,老老實實背著包,和爺爺奶奶走另一條路。

邵淮和連煋到了山頂,剛坐下沒多久,連煋接到奶奶方長英的電話,聲音很急,急躁地在電話裏大喊:“元元,快跑,快離開這裏!”

剛喊了這麽一句,通話就斷了。連煋回撥,顯示無人接聽。

兩人一塊兒往連燼他們那條路線走,打算去看看情況,半途遇上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連燼。連燼跑來抱住連煋,哭得要喘不過氣,“姐,我找不到爺爺和奶奶了,他們摔下去了。”

老兩口死了,摔下懸崖死的。

那個地方沒監控,目擊者只有12歲的連燼。連燼說,山上有棵桂花樹,爺爺和奶奶要去摘桂花,然後一起摔下去了。

連燼當時才12歲,又是備受爺爺奶奶偏愛的小孫子,沒人懷疑過他。

在爺爺奶奶的葬禮上,連燼緊貼連煋站著,握著她的手,連煋少有的沒甩開他,就這麽讓他牽著。

邵淮也參加了葬禮,眾人在花圈前默哀時,他側目想看看連煋,卻看到了偷偷發笑的連燼,少年稚嫩的眉眼沒有一絲哀傷,低頭牽著姐姐的手,抿著嘴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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