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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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空氣安靜了一瞬, 或者好幾瞬。

“繼續什麽?”遲拓關了水,從淋浴間裏拿了一條浴巾圍住,打開淋浴間門走了出來。

沒擦幹,身上帶著蒸騰的熱氣。

語氣也很平靜, 仿佛他們現在還在吃牛肉面。

只是他靠近了, 滴著水的手臂越過她的肩膀,把她剛才不小心合上的那扇浴室門的門把手往上拉了一下, 咯噠一聲徹底反鎖。

安也咽了口唾沫。

她在那個瞬間特別特別想拿手機過來讓遲拓重新走一遍, 她居然在這個渾身濕漉漉的男人走過來的樣子裏感受到了滿到溢出來的壓迫感。

“我說過了……”他說, “我不一定忍得住。”

安也靠著門仰著頭,看著遲拓的眼睛, 說:“嗯。”

遲拓閉眼擡著她下巴彎腰吻下來的那一刻, 安也聽到了自己脫序的心跳。

她在很多時候都能很清晰的意識到自己有解離的癥狀,現實生活中一旦產生相對激烈的情緒波動的時候,她的身體就不太能感知,意識會漂浮到半空,腦子開始想一些不著邊際的事情。

和遲拓第一次接吻的時候,後面每一次接吻的時候, 都有。

所以她會突然睜眼想要看清楚面前的人, 所以那次遲拓半夜回來表現出明顯想要的欲|望的時候, 她會僵住。

這種解離情況一直存在, 戀愛的時候, 她唯一能真的抓得住的情緒, 就是依賴, 唯一能肯定的, 也就只有對遲拓的依賴。

其他的,特別直接的臉紅心跳或者口幹舌燥則很少, 或者說,經常身體剛剛有相關反應,腦子就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最激烈的一次情感表達,就是上次發現遲拓連著九年不間斷的留言希望她開心的那一次。

但是那一次她哭出來的那個瞬間,就又很清晰的看到了自己哭著的樣子。

她仍然會覺得虛無。

這些明顯專屬於自己的情感,這些美好的,應該讓人覺得幸福的情感,她其實是抓不住的。

她會在接吻的時候想如果現在是在拍攝現場,應該是什麽機位。

她會在看到遲拓深情註視她的時候,在想我應該拍下來。

就像剛才,她想讓遲拓再走一遍方便她拍下來。

她離自己的真實感受,總是差那麽一點點。

但是當遲拓彎腰吻上來之後,她發現這一次有點不太一樣。

可能是因為浴室窗都關著,秘密空間裏都是帶點酸甜橙子沐浴露的味道,也可能是因為遲拓此刻除了一條浴巾之外身上沒有其他的東西,也可能,是她剛才一時沖動進來以後一直都在神游天外。

這次嘴唇相貼的時候,她不是先聞到遲拓靠近的味道,也不是先感受到有人入侵。

這一次,她腦子裏一片空白。

她沒有抵住遲拓,沒有僵硬,也沒有突然睜開眼睛看他。

她只是在遲拓一點點貼緊深入的時候,慢慢的聽到了兩人的呼吸聲。

有點熱。

空氣裏的濕度在某個瞬間突然爆表,遲拓沒有擦幹的頭發一直有水滴低落,微涼的水珠滴在皮膚上,居然會有灼燒感。

“久久?”遲拓捧著她的臉,鼻尖貼著鼻尖,彼此的呼吸都不是很穩,他啞著嗓子喊她,“睜眼。”

安也蜷著手指,眼睫毛顫了顫。

“久久。”她聽到遲拓帶著顫的聲音,“隨時都可以停下來,所以不要怕。”

安也睜開了眼睛。

遲拓眼尾很紅,也不怕湊得近就對眼了,一雙漂亮的濕漉漉的眼睛一直盯著她,看到她睜眼,他停下了靠近的動作,捧著她的臉和她確認:“久久?”

安也瞇著眼睛笑了,她手指用力陷進遲拓濕漉漉的頭發,閉眼迎了上去。

她不知道怎麽用言語跟遲拓說,她其實不是怕,不是不信任,而是大部分時候她都有些沈沈浮浮的,不真實,所以會忍不住想要一再確認。

但是她覺得 ,哪怕她沒有說出口,遲拓也是懂的。

他非常非常耐心,但是動作卻並不是特別溫柔,甚至有些生澀的笨拙。

太真實的笨拙,手指頭都是抖得。

而且,他半個字都沒有提去床上。

這個黑漆漆的屬於遲拓自己的安全屋裏,安也非常清晰的感覺到了真實的遲拓,他的遲疑,他的珍惜,他的隱忍。

以及,他真的在任何時候,都會先顧及她的感覺。

“不舒服了告訴我。”遲拓半蹲著把她抵在墻上,幾乎是在伺候她,對他自己身上那些快要爆發的緊繃置之不理,聲音啞得像是被磨砂紙磨過喉嚨。

安也對這種陌生刺激的感覺帶著本能的好奇,手指更用力地陷進遲拓的頭發。

太奇怪了,還帶著惱人的癢意,遲拓的呼吸在她身上一點點爆開細微的雞皮疙瘩,於是更癢。

潮意更甚。

“遲拓。”安也發現自己喘得厲害,聲音也沒比遲拓好多少。

那個說了可以隨時喊停的男人果然立刻就停了下來,只是掐著她腰的兩只手非常用力的頓了一下,深呼吸了好長時間,才把頭擡起來。

“嗯?”他只能發出單音節。

“你……怎麽辦?”她聲音帶著潮氣和一點疑問。

事情發展和她想得不太一樣,她沒想到遲拓從頭到尾都只是幫她解決。

遲拓安靜了半秒。

他們還是貼在墻邊,遲拓慢慢的站起來,身上濕嗒嗒的也不知道是汗還是剛才沒擦幹凈的水。

他貼著她站著,在她耳邊親了一下,帶著無奈:“我沒準備那些東西……”

他怕自己忍不住,所以給自己留了最後的防線。

他沒想到安也根本不想讓他繼續忍。

安也無語半晌。

她把這個傻大個的腦袋往下拽了拽,因為貼得緊,她覺得這人可能要爆炸了。

“我幫你。”她說。

試了下。

“你教我。”她改口,臉微微紅了。

“……不用。”遲拓身上很燙,“我會控制不住。”

“你控制不住會怎麽樣?”太親密了,安也根本沒想讓自己口有遮攔。

遲拓又默了半秒。

他先把安也那雙因為好奇四處作亂的手抓住,扣住手腕壓在她頭上方。

“用其他的……”遲拓含著她耳垂,更緊的貼了上去。

兩人的呼吸聲再次交融在一起,遲拓在安也耳邊一遍一遍的喊她安久久,聲音繾綣潮濕。

安也又閉上了眼。

這種被真實的碰觸壓住靈魂的感受,太新奇了。

腿間有點燙也有點痛,遲拓的呼吸越來越重,因為情緒飄搖快要飛出去的時候,又會被他的呼吸一點點拉回到身體。

太過赤|裸的欲|望是有重量的。

安也甚至在那一刻明白了自己在嗜睡的時候為什麽會有這方面的渴望。

她其實需要這樣的重量。

現實的,讓自己深刻的感覺到七情六欲的重量,讓被愛這件事變得具體的重量。

水乳|交融,會感覺到被需要,被渴望,會讓她感覺到存在。

“久久……”遲拓最後那一聲尾音裏帶著的濃烈感情讓安也心尖脹痛。

她回抱她。

他在最後一下下的撫摸著她的頭發,安撫的親吻她的脖頸,全身肌肉緊繃,密閉的浴室裏清晰的回蕩著兩人的呼吸。

十分親密。

甚至帶著命中註定。

***

兩個小時後,相擁而眠的兩人中間夾了一只貓。

“我現在買你會不會覺得我有毛病?”遲拓把已經迷迷糊糊的安也從枕頭裏面挖出來。

安也:“……不會,但是現在很晚了。”

一點半了。

遲拓哦了一聲,翻了個身。

兩分鐘後,又翻回來,把趁著他翻身擠過來的老白往自己腳那邊挪。

安也:“……遲拓你再不睡我揍你。”

亢奮了兩個小時了,雖說他是失眠專業戶,但是她不是,她熱愛睡覺。

遲拓在被窩裏拱到安也身後抱著她,下巴擱在她頸窩裏。

一分鐘後,他鼻尖在安也的脖子上蹭。

安也:“……”

她翻過身,兩只手把遲拓一張臉擠成一坨,一句話都不說,就這樣瞪著這一坨。

他好快樂。

眼底的笑掩都掩不住。

“其實我們還是什麽都沒幹。”她打擊他,“你這樣沒見過世面會讓我擔心真到那一天你會腦溢血。”

遲拓:“……”

他擡腳用腳趾頭去蹭安也的腳底板。

安也腳底板最怕癢,兩手一松掙紮著往外躲,爬了一半發現自己被遲拓壓著動不了,伸手去撓他腰窩。

兩個成年人就這樣莫名其妙的在被窩裏打成一團。

氣喘籲籲地仰天看著天花板的時候,安也非常新奇的哈了一聲。

“怎麽?”遲拓終於恢覆正常了,手臂塞在她脖子下面,手指輕撚安也的耳朵——其實這樣的親密並沒有很多次,他似乎就已經形成習慣了。

手指都已經能熟練地描繪出安也左耳的輪廓,精準地點到她耳骨釘的位置。

安也翻身面對他,很難形容自己現在的感覺。

非常的……輕松。

像是小時候頂著大太陽在操場跑五圈以後精疲力盡放空的那種輕松。

“楊醫生經常讓我去回憶小時候。”安也說,“遇到那些會讓我有情緒波動的點的時候,他會讓我去想那個畫面,想畫面裏我的樣子。”

這是安也第一次對遲拓提到自己的心理治療。

遲拓嗯了一聲,摸著她的頭。

安也繼續用這種分享的語氣:“我其實一直都看不清楚,好像那時候的我都是灰色的,蹲在那裏一動不動的。”

遲拓的手頓了頓,親了親她額角。

“我今天……”安也擡手,把自己的手和遲拓的手都舉向天花板,兩人的手大小就差了一個指節,都是細長的類型,膚色相近,非常和諧,“我剛才,感覺她動了一下。”

那個十幾歲的,蹲在那裏不知道在想什麽的孩子,微微擡起了頭。

安也說著說著就笑了起來。

遲拓抱緊她,沒有告訴她,他在心理咨詢的時候,看到的自己也是灰色的,站著一動不動。

而他,早在安也跟他說試一試的時候,就伸出了手。

他有了足夠的動力和勇氣把自己拉出來。

而安也,也終於,有了自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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