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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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安也覺得, 遲拓的問題其實蠻好猜的。

他會去望城看王珊珊不是因為什麽張柔給王珊珊帶了東西的理由,是因為那天她去醫院觀摩入戲的時候情緒太飄忽,基本就是靠著他不停打岔才穩住的。

好不容易穩住了,又接到了王珊珊的電話, 他是那時候才突然提了除夕要去望城看看王珊珊這件事的。

那節奏更像又是為了打斷她下滑的情緒打得岔。

他甚至說的是我可能會過去一趟。

她當時只是覺得別扭, 並沒有多想。

重逢那麽久了,她什麽東西都給他看過了, 從銀行流水到她這十年簽的所有紙質電子的合同, 他們之間也破冰聊了好多次, 關於這十年的。

唯獨,他不會追問的, 就是家庭。

除夕那天他第一次當著她的面吃藥, 就是因為剛從望城回來,她當時有些不明所以的心緒不寧,應該就是直覺到了但是理智上還沒分析出來。

今天他和王珊珊聊完,只在她問的時候簡單地答了一句暫時不會有問題,就沒有繼續了。

這不符合遲拓的性格,也不符合遲律師的工作範疇。

但是她回答完他特定焦慮的東西後, 遲拓沒回答是還是不是, 居然就這樣閉著眼睛靠了很久。

臉色倒沒有變得更難看, 只是額角還是濕的, 嘴唇還是白的, 表情卻比剛才聊之前放松了不少。

“餵。”安也推推他。

遲拓順著她推的力道往旁邊晃了一下, 又借著慣性晃回來, 頭靠在了她肩膀上。

安也僵了一瞬。

遲拓從來沒有這樣過, 雖然他們之間會有肢體接觸,但是基本都是基於安慰或者打鬧, 不是這種。

有點示弱,有點撒嬌。

安也不太習慣地擡手,摸了摸他頭發。

“是只要想到還是得經歷了才會恐慌發作?”她低聲問。

“經歷了以後。”遲拓手也摟住了她的腰,這次終於不再像十年前那樣,一身蠻力差點把安也憋死在懷裏。

“那我媽以後的事情,我自己處理好不好?”她說。

“不好。”遲拓說,“不嚴重,反正有藥。”

安也:“……”

她抓了抓他的頭發。

“久久……”遲拓的臉在她肩膀上蹭了一下。

“嗯?”安也還是有點僵硬,心情也有些微妙,聲音都不自覺低了下去。

“沒事。”遲拓壓著聲音,“就是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

安也:“……”

她沒反駁。

今天齊唯問她,她和遲拓後續會有什麽發展這個問題又從她腦袋裏蹦了出來。

她仍然不知道答案。

但是和遲拓在一起的感覺,挺奇妙的。

她一開始覺得大概就是家人的感覺,遲拓有點像她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雙胞胎,從小到大親密無間,兩人之間什麽秘密都沒有,重逢以後也就生疏了很短的一段時間就又回到了這種互相之間裝都懶得裝的的情況了。

她本來以為遲拓其實也沒怎麽變。

但是遲拓對焦慮癥的態度讓她很意外。

他不想提這件事,只是因為他覺得這事起頭很難。

安也能看出來,遲拓其實不怎麽排斥這件事,沒有刻意瞞著,也沒有特別在意,似乎就很坦然地把這件外人看起來可能會覺得他精神狀態有問題的病當成了某種經歷。

這和她很不一樣。

她之前甚至沒有勇氣問他,為什麽會失眠,為什麽會蒼白著臉冒冷汗,她怕問出來的事情太沈重,她承擔不了。

但是今天真的問了,遲拓回答了,她並沒有覺得沈重,反而有一絲輕松的感覺。

真的挺奇妙的。

而且肢體接觸變得好多,那麽多次黏黏糊糊她居然都一點沒排斥,哪怕發現遲拓這人偶爾會原地起立有反應,她也只是覺得好玩,沒覺得被冒犯。

她也把下巴擱在遲拓的肩膀上,跟他一樣,環住了他的腰。

她覺得他們兩個這樣有點像流浪貓,互相取暖的那種。

“你跟楊醫生約過時間沒有?”他冷不丁來了一句。

安也:“……約了這周四。”

“不要有心理壓力,楊醫生這人沒什麽攻擊性,也不用想著主導話題,他會主導。”

“也不用想著一定要坦誠,當下有什麽感覺誠實地表達出來就行。”

“就當找個樹洞,聊完能輕松很多。”

他靠在她肩膀上絮絮叨叨。

這人話多通常是因為心情波動,現在靠得那麽近,安也不太能分析得出他此刻為什麽會有心情波動,只是被他這樣難得的示弱弄得心裏酸酸軟軟,一下下拍著他的背,聽他絮絮叨叨,她自己偶爾應一聲。

最近經常會出現的心裏抽抽的感覺又一次湧了上來,安也不太適應地蹙了一下眉。

“你拿那麽多紙箱子幹什麽?”遲拓絮絮叨叨地話題已經繞了回來。

“把書房裏放著的那些獎杯收拾出來放工作室去。”安也回答,“啊對……我是不是沒跟你說我工作室場地已經租好了,齊唯弄得,地方我也還沒去過,就看了幾張照片。”

遲拓:“……”

他終於坐直身體,臉上表情有一瞬間非常覆雜。

剛覺得她其實也挺把他當回事的,兩句話就給他打回去了。

“你工作室的場地,是我一客戶的房子。”他恢覆到面無表情,“齊唯找不到合適的地方問我,我給介紹的。”

安也眨眨眼:“……哦,謝謝。”

齊唯應該是提過一嘴,但是她腦子裏只記得結果了。

剛才兩人間有點奇怪的氛圍蕩然無存,遲拓起身,開始幫安也拿獎杯:“就把獎杯帶走嗎?”

“其他東西也得收拾一下。”安也也站起來。“我也就今晚有空,我自己的一些私人用品收拾起來,其他的小蘭會弄。”

遲拓動作停住:“弄什麽?”

“我這房子要掛牌賣掉啊。”安也理所當然的,“要不然我哪裏來那麽多現金交違約金弄工作室。”

遲拓:“……賣掉你住哪?你不是還有一些理財嗎?”

“……那些有部分在我媽那邊……”安也說完這個看了眼遲拓的臉色,“這房子當時買得早,應該是我理財裏面最賺錢的了,出手比較不虧。”

遲拓對安也提到王珊珊反應倒不是很大,他之前一直以為安也的流動資金會從理財裏出,表格都做好了。

“那你住哪?”他蹙眉。

她在白港市沒其他房子了,而且白港市這個地方,再找安保好一點的小區通常都不會便宜。

像她這種用買賣房子籌現金的理財思路,後面再買房子肯定得虧一筆。

“我有個商務合作是和酒店談的,那邊有個套房可以長住,等賺錢了再找個安保好的地方買房唄。”安也果然根本沒想那麽多,“反正老白你那邊會照顧。”

遲拓這次半點猶豫都沒有:“你住我家吧。”

安也:“啊?”

“面積只有你這邊一半,但是地理位置挺好的,安保也不錯,電梯也得刷卡。”遲拓問安也,“還有哪些東西要搬?先收拾出來,你去片場以後我來搬。”

安也:“……啊?”

“你嗜睡癥發作也要睡酒店嗎?”遲拓問她。

安也:“……以前,沒買房的時候,我就是這樣過來的啊。”

她進劇組都是五個月起步,平時也是到處飛,在白港市住的時間一年到頭也不會超過四個月,住酒店挺劃算的。

王珊珊是這麽說的。

而且在酒店睡著也沒什麽,還不容易死在裏頭,畢竟有客房服務。

“那是以前。”遲拓已經弄好了一個箱子,把另一個空箱子拿過來,“你現在有我了。”

安也:“……”

這話說得……

她竟然一時半會不知道該接什麽,只能非常非常俗套地,用她第一反應問了一句:“你朋友過來會不方便。”

遲拓頓了下,看她。

“……幹嘛?”安也莫名心虛。

遲拓把安也一個巨型的金色獎杯用絨布包好,才慢吞吞地說:“我沒有別的朋友。”

安也:“……”

遲拓繼續慢吞吞地說:“我很孤僻,工作一年了,律所還有人不知道我的全名。”

安也:“……哦。”

遲拓最後總結:“連林浩一開始都不知道我家住哪,上次來你家要拿東西我才把住址告訴他。”

安也:“……”

她翻了個白眼搬空紙箱去了。

“明天你幾點回劇組?”遲拓問安也。

今天解約安也是請了假過來的,小蘭說年後都是很難的戲,安也年初七以後會閉關,不再接外界電話也不再外出了。

“八點前。”安也回,“怎麽了?”

“我送你去劇組吧,順便繞到我家認個門,把你車子登記到物業那邊。”遲拓說,“門鎖密碼是你生日,八位數的。”

安也詫異了:“你剛設的還是你一直都把我生日當成門鎖密碼?”

而且我們生日不是一樣的嗎……

遲拓面不改色:“我是你粉絲後援會的中層幹部。”

安也:“……”

***

向陽之城片場。

蘭一芳說的年後很難的戲其實都是阿嬌的感情戲,和安也以往每次入戲都需要特別沈重不同,她這次需要做到向陽。

這對她來說真的很難。

雖然她現在的情緒問題相比之前已經好很多,解約的事情也還算順利,清算的時候幻晝娛樂法務團隊的強勢就逐漸顯露出來了,遲拓給她打過預防針,最壞的情況,她可能需要賠償之前約定的解約金的百分之六十。

這對安也來說已經是意外之喜,所以她基本沒有把精力再放在解約的事情上。

她也和遲拓力薦的那位楊醫生連線過兩次,確實是個笑起來特別和善特別有感染力的醫生,安也之前沒有找過這類心理咨詢,感覺並沒有想象中的覆雜,一開始跟醫生似的問了問她的身體心理情況,然後就開始瞎聊,她想到什麽說什麽,楊醫生覺得裏頭有問題就會插話,有些東西深挖了她會發呆,楊醫生就會讓她感受一下自己此刻的心理狀態。

兩次都是這種情況,談完以後只隱隱的覺得情緒有些發悶,其他的也沒有覺得自己有什麽變化,但是有些話說出去了,會輕松,所以安也也就真的得把楊醫生這邊當樹洞用了。

遲拓沒有再過問過她心理咨詢的事,他最近忙到飛起來,手裏頭除了她解約的案子還有兩個融資案,跟幻晝談個解約居然也能幫他弄到一個和幻晝股權有關的官司,遲拓笑著說她工作運挺旺的。

他最近經常誇她,連工作運旺這種事情他都能誇得出口,嘴巴一點都不會軟。

王珊珊也確實沒有再打電話罵過她,這半個月裏,王珊珊很喜歡的那個珠寶牌子出了新款,安也看著哪幾個是她會喜歡的,挑了送到望城,王珊珊拍了照發了朋友圈。

沒給她打電話,她也沒有再主動打電話回去過。

嚴萬也似乎銷聲匿跡了,齊唯讓他在網絡上徹底社會死亡了,哪怕幻晝那邊不把他送進去,他在這行也混不下去了,安也在他連續兩次打電話來咒罵她之後很幹脆地把他拉黑了,之後就再也沒有了他的消息。

這算是安也這十年裏最順的日子了,每一個問題都有解決方案,但是安也還是離向陽有點遠。

愛情是阿琳最終選擇向陽的方法。

所以結尾阿琳在幻覺裏義無反顧地沖向了那團火焰。

安也在演這個場景的時候,始終沒有辦法演出那種向往和解脫,她眼底始終有猶豫。

連續一天,她被楊正誼從頭cut到尾,一個鏡頭因為她的原因整整NG了四十五條,刷了安也除了動作戲以外NG次數最多的鏡頭 。

演到最後安也發現其實楊正誼自己都不太把握得出阿琳當時的情感,他只是直覺地覺得,這個鏡頭這樣演不夠打動人。

於是他們兩個人跟考試一樣,把安也所有能想到的情緒都演了一遍,排列組合又輪著來了一次,再次NG了七十幾條。

安也就這樣在綠幕下一遍遍地跑。

不長的距離,奔跑也就十幾步路,但是整整一天的消磨下來,所有人都木了。

最後還是錢副導演看不下去,跟楊正誼說今天先這麽著吧,前頭拍得都挺順利的,這戲哪怕再磨一周都來得及,沒必要把大家逼瘋。

楊正誼咬著牙喊了收工。

安也沒動,還在一遍遍地跑,這段距離她試過無數個奔跑的姿勢,無數個表情組合,沒有標識和導演,她閉著眼睛也能演。

工作人員很多都知道安也的脾氣,大家自顧自地拆背景搬道具,整個片場就只有安也一個人在忙亂的收工場景裏自成一格地跑。

很執拗。

卻讓很多人盯著她瘦弱的背影,都忍不住放輕了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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