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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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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蘭一芳的樣子太透明, 安也在看到她又看到遲拓的那個瞬間,就知道她在拍戲的這幾個小時裏,外頭發生了什麽事。

“發律師函了?”她問遲拓。

“嗯。”遲拓答。

沒有解釋他為什麽要選擇在除夕夜開戰。

“嚴萬那邊呢?”安也問蘭一芳。

“打完電話了。”蘭一芳回答,“和齊唯姐之前交代得差不多。”

安也攏著那件布袋子一樣的羽絨服, 深吸了一口氣。

她只有一個小時入戲時間, 本來就非常困難的入戲過程因為這件事被徹底拉了出去。

她轉身,看著隆冬臘月在坐在外頭那些流水席上的群演, 道具組為了體現熱氣騰騰, 在道具菜裏頭塞幹冰, 整張桌子裏頭唯一能吃的就是中間那盆熱姜湯,群演冷得夠嗆, 那湯已經加了好幾次了。

她得速戰速決。

不計後果地速戰速決。

“我的手機。”安也對蘭一芳伸手, “我打個電話。”

遲拓本來想把手裏那盒望城帶回來的綠豆涼糕遞給安也,看她的神色怔了怔,收回了手。

她全程只看了他一眼,他走近的時候,她往後退了一步。

遲拓就沒有再往前,借著外頭拍攝用的大燈, 他看到安也撥通了王珊珊的電話。

“媽。”安也在王珊珊開口前一步開了口, “我要和幻晝解約了。”

遲拓猜測安也應該是為了入戲才打的這個電話, 她說完這句話後就拿著手機閉著眼站著。

捏著手機的指關節一點點泛白。

這不是遲拓第一次看到安也入戲, 上次在濃霧密布的醫院公園裏頭, 她就是像現在這樣, 慢慢慢慢地變成了別人。

蘭一芳早就沒有剛才興奮的樣子, 抱著安也的隨身包怯生生地站在她旁邊。

她身邊人來人往, 外景的流水席要重新調機位,遲拓看著劇組的工作人員換軌道, 調燈光,上搖臂。

安也就這樣捏著手機站在燈光不太能照得到的角落裏,低著頭,木著臉。

剛才從屋子裏出來看到他那一刻從眼底溢出來的光一點點地暗了下去。

“律師我已經找了。”安靜了很久,安也說,“違約金我也準備好了。”

又是安靜。

遲拓能想象到王珊珊在電話那頭會說什麽,他剛從望城過來,還因為王珊珊帶來的窒息感恐慌發作吃了一顆藥。

果然,他聽到安也用非常冷靜的語氣說:“我沒有瘋,你那些診斷書都是三年前的,那時候也只是疑似。”

“就算是我睡著的時候,你也不能做我的監護人了。”她繼續說,“我找了意向監護人,已經簽過字公證過了,如果我陷入嗜睡狀態,對方可以合法地帶走我。”

哪怕在那麽喧鬧的環境裏,遲拓也聽到了電話那頭近乎崩潰的嘶吼。

滿嘴的為了安也好,讓她不要被外人騙了,這世界上只有媽媽是真心實意對她的,你這毛病要是被別人看到了,你看看誰還敢做你的監護人……

說了很多話,最親密的人捅刀子向來穩準狠,安也卻似乎是覺得還不夠,又開口:“對了,我忘記跟你說了,前陣子安懷民找過我。”

遲拓看向安也。

安也嘴角噙著一絲嘲諷的笑意,回看向他,盯著他的眼睛說:“他說他兒子學習成績不錯,想讓我這個做姐姐的給他在白港市找個貴族學校。”

王珊珊終於瘋了,吼得安也都忍不住把手機話筒往外面挪了一下。

等她吼完,安也說:“媽,如果你要插手我的事,那我就去插手安懷民的事。”

“你安安靜靜在望城待著,我就也安安靜靜地做演員,最成功的星媽這樣的頭銜永遠都是你,但如果你還是堅持要和嚴萬聯系,要阻止我解約,那我就只能去找安懷民,你們離婚的時候我已經成年了,並不存在誰判給誰的問題,他……”

安也停頓了很久,閉著眼睛,還是沒把那句還是我爸爸的話說出來。

太惡心了。

哪怕是為了入戲,她也說不出口。

“你不想好好過日子,我也有很多種不能好好過日子的方法。”安也說,“而且,我還是個瘋子,按照你說的,殺人不用償命。真把我逼急了,我就跑回老家,脫光了衣服一邊嚷著我是王珊珊的女兒一邊繞村跑。”

王珊珊徹底安靜了。

安也掛了電話。

蘭一芳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

遲拓沒動,他不太敢上去拉她,怕一會再入不了戲她用更極端的方法。

安也一個人捏著電話站了一會,徑直往民宿方向走,那件能罩住整個人的羽絨服把她罩得嚴嚴實實。

“您……要不先回去吧。”蘭一芳跟在安也後頭,悄聲跟遲拓說,“安姐這個狀態不太會理人,萬一有什麽很重要的事,您可以先找齊唯姐。”

“沒事。”遲拓說,也沒說回還是不回,不緊不慢地跟在蘭一芳和安也後面。

蘭一芳偷偷看安也,又偷偷看遲拓。

她是希望遲拓留下來的,安也僵直那次她沒想到會好那麽快,後來安也教她用冰塊冰,她又恍惚的覺得不太靠譜,她不知道這是什麽原理,總覺得如果她來試,可能沒有那麽好的效果。

遲拓對安也的意義是不一樣的。

雖然今天安也入戲的時候,對待遲拓和對待她的態度都差不多。

***

蘭一芳對待安也入戲狀態已經是熟練工,安也進了民宿房間以後,蘭一芳就把所有窗簾都拉了起來,只留了門廳的一盞很小的照明。

安也縮進了角落。

蘭一芳跟著縮到了對面的角落。

跟著進來發現屋子裏就兩個能落腳的角落卻都塞滿了人的遲拓:“……”

他選擇先把綠豆涼糕放在房間小冰箱裏,然後坐到書桌前,拿出手機戴上耳機開始工作。

屋裏面一點聲音都沒有。

遲拓這邊事情很多,因為臨時發現王珊珊和嚴萬召集記者準備公開安也的病,他把整個工作計劃提前了三天,所幸所有的準備都已經做好了,他們之前定在正月初三也是想讓其他工作人員先放個年假。

現在,就只能讓那些除夕當天還在公司上班的苦命孩子跟著他一起加班了。

幸好氛圍還不錯,對於他們組的人來說,安也解約這案子是大案子,今年一年KPI都在上頭了,做好了接下來都不用愁。

所以,都非常積極。

大年三十就把幻晝那邊的律師團隊都給聯系了一遍,敲定大年初二先見一面。

兩天時間,足夠齊唯那邊發酵嚴萬的虐待藝人的壞名聲,也足夠幻晝那邊去查清楚他們律師函上頭列出來的那些違約問題。

幻晝那邊大亂。

工作群的人剛從那邊回來,說律師團隊有人還在飛機上,剛飛出去,到地方估計就得飛回來。

安也的保密工作做得出乎意料的好,整個幻晝,除了蘭一芳,沒人知道她居然是想提前解約的。

她平時太好脾氣了,不爭咖位不爭資源,公司讓做什麽只要不打擾她演戲她基本都是配合的,甚至當時進幻晝的簽約金已經明顯低於市場價格了,她也沒跟公司要求要提一提,連清澤這樣的偶像簽進公司都不和公司三七分了,她還是守著她拿百分之三十,公司百分之三十,剩下百分之四十用於她的形象營銷和其他這樣的分成比例。

很多人覺得她應該是要走和張勝庚一樣的路的,一路佛系,購入幻晝股票,最後變成幻晝的股東。

沒想到她悶聲不響地就要一刀兩斷。

從王珊珊宴客飯桌上跑出來的嚴萬還沒來得及查清安也到底那一片哪一個村莊拍戲,就被叫到總部,法務部門關離那邊的人和連錇那邊的人都派了人過來,他上上下下裏裏外外都被問了個透心涼。

大年三十突然開戰,對方措手不及,一切都按部就班部署進行,這個頭開得很漂亮。

遲拓翻了一圈工作,發現已經沒什麽需要特別註意的了,讓大家先散了回家,自己則打開了安也在玩的那個游戲。

他其實還在冒冷汗,手表上的心跳數也一直在震動報警,之前吃完藥差點在車上昏過去,代駕來了就想把帶著他往醫院開,他廢了不少口舌跟代駕師傅解釋什麽是恐慌癥,還多買了盒綠豆涼糕送給代駕當新年禮物。

事情都湊一起了,安也的事,他回望城後突如其來的恐慌癥狀,還有今天一下車就看到這個搭建好的攝影棚裏頭排成長龍的農村白事流水席,都非常精準地踩在他心裏最恐懼的點上。

他應該先找個代駕回家的,雖然安也目前入戲的狀況看起來有些危險,但是他現在其實也挺危險的。

兩個人一起發病的話,蘭一芳估計會在除夕夜上吊。

可他,就是不太想走。

一方面是真不放心安也,另一方面,自從上次他意識到有些事情可能不是他一個人單方面後,他膽子比以前大了一點。

他是真的用心學了心理學,雖說對他自己屁用都沒有,但是那些能讓自己變好變積極的方法,他知道很多很多。以前不想試,是因為太忙,現在他終於回來了,其實是可以兩人一起試試的。

起碼他清楚,逃避解決不了問題,逃避後造成的心理壓力反而會加重問題。

而且,哪怕是在現在這樣詭異的、一片漆黑角落裏還窩著兩團人的情況下,他也仍然覺得,比回家安全。

安全這個詞,對他來說太寶貴了。

游戲裏的人物在過道裏被蹲在草叢的人陰了,神游天外的遲拓嚇一跳,凳子往後挪了一下,嘎吱一聲。

非常突兀。

所以左邊那團人整個跳了起來,怕吵到右邊的,捂著嘴。

遲拓看向右邊那團。

那團人動了一下,問:“幾點了?”

“十點四十。”遲拓答。

“啊……”那團人嘆氣,“還有二十分鐘……”

她入不了戲,她看到遲拓在玩游戲……

她都打算把自己的線都斬斷了,跟王珊珊雖說不是第一次那麽吵架,但是那麽絕的是第一次,她估計她以後沒事也不會回望城看她了。

去看她也會被她打出門。

這十年她們母女兩個互相捅刀子的功力都已經能信手拈來了。

最親的人已經被她推開,在電話裏頭罵得仿佛不是她生出來的孩子一樣,一直說她是畜生,說她沒良心,說她果然是紅了翅膀硬了,說要把她送到九院電擊,說要去找記者去曝光她。

親母女,她為了王珊珊入的行,結果十年功夫,變成了仇人。

本來這些情緒足夠她斷掉那根線,給自己和那群群演一個交代。

但是她一直在看遲拓帶回來的那個紅色盒子。

那好像是望城的綠豆涼糕……

然後就註意到遲拓的坐姿,他是不是不太舒服,背一直凹著,不符合他的老狗人設。

最後看到他在幫她打排位。

她就有種很荒唐的,我們這三個人在這屋子裏到底在幹什麽的感覺。

別說入戲,她現在去拍能把楊正誼氣出高血壓。

“餵!”她拿那件衣服口袋裏頭的暖寶寶砸遲拓。

遲拓回頭:“嗯?”

“幫我找題幹。”她說,“二十分鐘。”

演完,她就可以吃綠豆涼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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