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關燈
第五十六章

除夕。

楊正誼導演這部電影在開了好多次主創碰頭會議後, 終於定下了一個非常文藝不知所雲的名字——向陽之城,大年二九改的名字,第二天劇務那邊就用印著幾朵綠色小花不知道哪裏來的名牌把導演室改成了向陽之城城主辦公室,改完以後安也就覺得這電影估計是要黃。

也不知道是因為除夕, 還是因為這帶著詭異積極感的名字, 劇組今天的氣氛特別輕松,連錢副導演臉上都帶著笑, 圍著一條暗紅色的圍巾窩在城主辦公室裏頭打盹。

今天的戲是在離白港市三百多公裏的山區拍的, 都是冬天的戲, 等山區下了幾場雪積起來了楊導才拉著劇組過去,時間點正好卡在春節前後, 好在地方不是太偏, 拍攝地附近就有旅游村落,裏頭有條件不錯的民宿,拍攝不算太辛苦。

冬天拍冬天的戲,好歹穿得都還是暖和的。

拍得都挺順利,安也在山裏的戲都是阿琳沒有徹底瘋癲前,那種要瘋不瘋的壓抑狀態她詮釋得很巧妙, 幾乎都是一條過, 偶爾導演要求的多拍兩個版本或者其他演員燈光場地出問題需要重拍, 安也也能馬上就續上情緒。

她這次拍攝狀態好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隱約知道原因, 遲拓的出現就像是橫空出世的救世主, 他什麽事情都能幫到一點, 她所有害怕的事情, 他都能看起來很輕松地幫她擋住。

十年沒見, 他變得強大得不合邏輯,除了睡眠, 他似乎就沒有弱點了。

情緒穩定,做事果決,連做飯都比以前好吃了好幾個檔次。

所以,她更害怕了。

十年前他們倆雖然沒什麽能力,但是互相舔舐傷口的時候,是真切感覺到安慰的。

而現在,她很不安。

因為自己看起來好到不可思議的狀態,也為了看起來強大到不可思議的遲拓。

***

白天的戲比預計的早了兩個小時結束,楊正誼很高興,招呼著還留在劇組的演員和工作人員去村裏吃年夜飯,安也沒去,她夜裏還有一場第一次出現人格分裂狀態的大戲,她留在民宿入戲,讓陪著她的蘭一芳和另外四個幻晝派來的助理去吃年夜飯,她給自己熱了一杯全脂牛奶加了點肉桂粉,當作過年。

拍完這幾場戲,她就得進入後期阿琳的狀態,離目標體重還有兩斤,她最近已經開始戒碳水和鹽分了,等到那個時期的阿琳出現,她連飲水量都得嚴格控制。

拍戲的確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從身體到精神都一樣。

安也捧著牛奶杯,給已經到望城的遲拓發消息:【到我家沒?】

遲拓隔了幾分鐘給她發了個小區門口的照片:【是不是這小區?】

遲拓:【你今天白天戲拍完了?】

小鵝:【嗯。】

小鵝:【其實你把東西放門衛那邊就行了,不用進去。】

遲拓電話打了過來。

安也嘆口氣,接了起來:“我在入戲呢,跟你聊完我又得重新進狀態。”

“蘭一芳說你最近基本都一條過。”遲拓應該在走路,聲音有些顫,“你已經夠入戲了。”

安也沒說話。

他怕她入戲太深又像那天晚上一樣,所以最近空餘時間動不動就給她打電話。

“是501嗎?”他在那邊窸窸窣窣的,“這幢樓就501沒貼窗花。”

“你到啦?”安也說,“我媽還是老樣子,說窗花遮光。”

頓了頓,她又說了一次:“把東西放門衛吧,不用上去也可以的。”

遲拓安靜了幾秒,問她:“怎麽了?”

安也抿嘴,捏著牛奶杯的手柄,來來回回劃了六七下,才說:“她說話不會太好聽,這幾年脾氣越來越不好了。”

大過年的。

“說就說唄。”遲拓笑笑,按了門鈴。

他沒掛電話。

所以安也聽到電話那端傳來了她媽媽王珊珊的聲音,先是問了一聲誰啊,然後估計是從可視單元門鈴裏看到了遲拓,安靜了一下,很驚喜地喊:“哎呀這是誰啊,拓拓啊!”

安也掛了電話。

面無表情地繼續喝牛奶。

心底的不安又擴大了一點,像是宣紙上滴落的墨滴,一點點氤氳滲透。

一個小時過去了,遲拓都沒有再聯系她,她給遲拓發了條怎麽樣的微信也沒有得到回覆,蘭一芳拿著一個籠屜和一碟姜醋進來,就看到安也捧著空杯子看著窗外發呆。

“今晚年夜飯有蒸螃蟹……”蘭一芳期期艾艾地,怕打擾安也入戲,“我問了營養師,說是高蛋白的可以吃一個……安姐……你要嗎?”

“放那吧。”安也起身把牛奶杯洗了。

蘭一芳在旁邊站著。

她記得遲拓給安也煮那個名字很長味道很好的甜湯的時候,安也吃了一口之後臉上的表情。

她是安也的助理,一開始只是生活助理,後來安也打算和幻晝解約,和她單獨簽了合同,她就變成了安也的自己人。

蘭一芳很喜歡自己人這個稱呼,也很感謝安也,她知道自己並不適合做藝人助理,性格太內向,做事情也不夠周全,不像齊唯那樣風風火火,也沒有清澤那個助理那樣潑辣,她什麽都不會,可是安也仍然把她簽成了自己人。

所以,她也不想安也除夕夜一個人孤零零地在房間裏入戲,想讓安也露出那種吃了好吃東西後的釋然表情。

但是,似乎挺難的。

安也看起來沒什麽胃口,低著頭拿著拆蟹的小鉗子搗鼓,半天就只吃了個蟹腿。

“你……”安也放下鉗子擡頭看蘭一芳,“過年不回家也沒事嗎?”

蘭一芳意外,但還是很快速地搖搖頭:“沒關系的,我弟弟今年很早就回去了。”

安也清醒的時候很少會跟她聊這些,睡著了她倒是會聊,只是那時候太直接,蘭一芳嘴笨就經常接不上話。

安也唔了一聲,又拆了一個蟹腿。

她似乎有話要說,表情若有所思。

蘭一芳找了個凳子坐在安也旁邊。

“你……會想家嗎?”安也拆完螃蟹所有的腳,才問了一句。

蘭一芳楞楞地,點點頭又搖搖頭。

“想家是什麽感覺?”安也又問她。

蘭一芳在想,這是不是什麽入戲需要,但是她記得阿琳和家人之間關系挺不好的。

“就是,會想到家裏的床。”蘭一芳想了想才回答,“我房間裏的書桌,窗簾,床單什麽的。”

難得有安也想要 知道的事情,她說得很詳細。

“還有味道。”蘭一芳笑得靦腆,“我老家主要是種橘子的,每次橘子摘下來等收貨商來收之前,都會放在家裏。”

“那些暫時沒有被收走的橘子會浸泡藥水然後用小袋子紮起來,整個屋子都會有那種橘子加酒的味道。”蘭一芳說。

安也很專註地聽著。

蘭一芳頓了頓,又開始形容:“還有家裏的燈光,我老家用的都是那種很老式的電燈泡,沒有燈罩,打開以後不像節能燈那樣一開始是很暗後頭才變亮的,那個燈泡一打開就很亮。”

“我……難過的時候就會想到那個電燈泡。”蘭一芳說,“特別亮,像太陽那樣。”

安也笑了。

蘭一芳的形容很動人。

她想家的東西非常具象,裏頭沒有人,只有味道,光線和場景。

安也突然有些理解,她這個小助理在明知道父母重男輕女得非常嚴重的情況下,還每個月寄錢回去的原因,那是給她記憶裏那些溫暖的東西續命的錢。

蘭一芳有家,那種具象的,可以存放靈魂的地方。

安也也隱約明白了自己不安的原因。

她從來沒有想過家,她沒有那種想要用盡全力護住的溫暖,她記憶裏的家只有永無止境地爭吵,光線永遠是昏黃的,她醒過來的時候,房間裏永遠是寂靜的。

她不願意想到這些。

也不願意遲拓再回到那些記憶裏。

因為,遲拓也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溫暖,沒有蘭一芳這種說起來眼睛會發亮的和家有關的回憶。

他們,沒有家。

***

遲拓這次回望城找王珊珊,除了拜年,還有其他的事情。

他在調查嚴萬背景的時候,發現王珊珊和嚴萬走得很近。王珊珊對娛樂圈的事情很癡迷,她年輕的時候因為長得好看也被當年的星探看中過,想要找她去拍照,但是那時候王珊珊已經和安懷民戀愛,王珊珊為了穩定拒絕了這次機會。

再後來,王珊珊結婚生子了才知道,那個星探說的照片,是當年很火的電影雜志,有好幾個現在一線的明星就是從給這雜志拍照出道的。

王珊珊就一直覺得,自己當年要是沒有拒絕那次機會,她也可以變成大明星。

這樣的執念後來強加給了安久久。

安久久變成了王珊珊夢想的承載體,所以王珊珊不可能真的就像安也說的那樣,不再管她在娛樂圈的事。

王珊珊比安久久更熱愛娛樂圈,那是她這輩子為了婚姻育兒犧牲了的夢想。

遲拓這次來,就是想看看王珊珊的態度。

他對王珊珊沒抱什麽希望,他只是希望王珊珊起碼不要是站在嚴萬這一邊的,安也的精神狀態不好,他不希望他們做解約談判的時候,中間還插著一個王珊珊。

畢竟經紀人的精神虐待可以給在解約的時候作為籌碼,但是親人的,遲拓不想做到這一步。

安也可以被人知道自己有覆發性嗜睡癥,也可以告訴大家她會有出戲困難的問題,但是,他不想讓大家知道,連她媽媽都站在嚴萬這一邊,覺得讓安也賣慘賺錢比正常拍戲更好。

身邊最親近的人對待一個人的態度,會影響到別人。

也會影響到安也自己。

起碼他在來望城的路上是這麽想的。

但是到了王珊珊家裏,看著熱火朝天的廚房和王珊珊打電話搖人的樣子,遲拓就知道,他應該是又一次把人性想得太美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