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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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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六點, 花園裏的路燈整齊劃一地都滅了,花園裏繞著圈散步的病人都停了下來,也整齊劃一地嘆了口氣。

接著就聽護士在那喊:“都回病房去吧,吃完早飯查完房還有想下來逛的再跟我們打申請啊。”

大家都排著隊, 緩慢又安靜地進了住院部, 清晨的濃霧薄了一點慢慢地透出天光青。

安也和遲拓坐在花園長亭的長椅上,一人拿著一瓶已經涼掉的牛奶, 安也小口小口抿, 遲拓則把兜裏的面包拆了, 也沒問安也要不要,把袋子放在兩人中間, 他自己從裏面拿了一個小的撕著吃, 噎了就喝一口奶。

安也在想,她現在這種放松的心情是不是不太好。

她是討厭遲拓的,之前十八年的人生裏面,遲拓是她生活的一部分,雖然每天被他學霸光環籠罩著會有點煩,因為他似乎總覺得她也可以和他一樣變成學霸, 所以當她成績沒那麽好高二分班分到中位班的時候, 他連著給她弄了好幾周的針對性補習, 真挺煩的。

但是大部分時候, 遲拓是她的一部分。

因為有這一部分, 所以她做事情總有一份不用害怕的底氣, 讓她這個童年開始就被迫懂事的漂亮小姑娘的性格偶爾會和環境不太匹配, 她會莽撞也挺有膽子。

實在不行回頭喊一聲遲拓, 就會有一個老成少年站出來,肅著臉擰著眉跟她說, 沒事不怕我在。

可這樣的一部分,在她最最艱難的日子裏,消失了。

她其實不懂離別,也真的覺得兩人用微信用視頻用郵件應該和也面對面差不多,一開始也確實是這樣的,然後她因為需要入戲林洛一直反反覆覆殺魚,封閉訓練出來的時候哭著給遲拓打視頻。

可當時遲拓也紅著眼眶,他身後仍然是醫院的墻壁,周圍全是說英文的人,他跟她說他四五天沒合眼了,電話裏頭他讓她掐一下臉看看是不是在做夢。

於是她咽下了存了一個多月的埋怨,掐著臉笑著說遲拓你變野人了你胡子要從耳朵裏長出來了。

疏離就是這樣慢慢生出來的。

一次沒說出口,第二次就不會再提。

幾次之後,就變得無話可提。

等她用他教她的把角色塞滿血肉的入戲方法陷入到戲裏面再也沒辦法出來的時候,她甚至恨過遲拓。

她當然知道這樣的怨恨是沒有道理的,但是情緒從來都是沒有道理可言的。

所以,她在自己最焦頭爛額的時候忘記了遲拓這個人,等再想起來聯系的時候,根本不知道她這一年的滿目瘡痍應該從哪裏開始說,於是就只能給他發一個紅包。

她失去了自己的那一部分,沒有了沒關系別怕的理由,並且開始習慣了帶著這樣空著後背的軀體在這個繁華殘酷的世界踽踽獨行。

其實沒什麽大不了。

這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沒有遲拓,他們會把後背交給利益相同的人,短暫攜手同行,等到利益相悖,再換一個同行人。

她在後背被捅得百孔千瘡之後終於也熟悉了這樣的生存法則,她招募齊唯,是因為齊唯痛恨嚴萬,因為齊唯目前最大的願望就是擊垮嚴萬帶出一個像她一樣的藝人,所以滿足齊唯也等於滿足自己。

她沒有趕走蘭一芳,是因為蘭一芳這個性格真要在圈內混可能真的只能跟她了,蘭一芳沒有選擇,所以蘭一芳讓她有安全感。沒有退路的人,就算是愚鈍一點,也會竭盡全力地保護好這條後路。

至於遲拓,她知道他回來的那一瞬間,只是想要知道他那個承諾了就會一直做下去的強迫癥到底有沒有改掉。

畢竟他給了她好幾個承諾,他要保護她也會陪她試戲更會幫她在娛樂圈解決那些法律問題。

她找他是想討這些承諾的,哪怕嗜睡癥發作了,她都還是記得自己找他的目的,道德綁架他、情感勒索他。

但是他沒生氣,他跟她說,他是站在她這一邊的,他了解了幻晝娛樂的背景,他在她突如其來試戲之後跟她說,得吃點東西不然低血糖。

他把分開的這十年當成了不存在,他對她的一言一行還是和十年前一模一樣。

所以她也恍惚,也會因為恍惚找到點十八歲時候的輕松,那時候她沒有經歷被人賣來賣去沒有經歷被人當成精神病沒有經歷自己是個商品所以必須得保值這些破事,那時候她傻傻地覺得當演員有錢了給媽媽買套房子,每個月不愁吃穿,就是最幸福的事情了。

她都做到了,可她卻連幸福的邊都沒有沾到。

所以她現在這種輕松的心情,其實也是不合時宜的。

“遲拓。”安也嚴格地喝掉了半瓶牛奶,把剩下半瓶蓋子擰緊,放在面包袋子旁邊,看著他。

“嗯?”遲拓在吃第二個面包。

他胃口比十年前好。

“你變了很多。”安也說,“跟十年前比,變了很多。”

遲拓喝了口牛奶,挑挑眉。

他以前不怎麽會挑眉毛,覺得輕佻,她挑眉他還會讓她把眉毛放回去,她以前覺得遲拓是那種因為臉部肌肉一直不動所以老了以後肉毒桿菌都不用打不會有皺紋的那種人。

但是重逢以後他臉部肌肉活躍了不少。

以後老了得打肉毒桿菌了。

“你現在比以前松弛了很多。”安也說。

說完就不說話了。

遲拓喝牛奶的手定在半空中,莫名地總覺得她剛才那句話有點像是露爪子的白貓,他很有可能只是因為比她多喝了半瓶牛奶還多吃了幾個面包,被她伸爪子撓了。

“十幾歲的時候沒錢沒能力。”遲拓想了想,“那時候總會有害怕的東西,所以緊繃一點也正常。”

“其實現在也有怕的東西,但是解決方案比以前多了,人就會輕松一點。”他說得蠻誠懇。

安也把臉埋在他那條黑色圍巾裏頭,伸著腿低頭看自己的短靴。

“輕松一點了嗎?”安也聽到自己問。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問,十年前安久久問這種問題簡直就是張嘴就說,但是現在的安也,她已經十年沒有這樣了。

說的話得有目的性,要學會傾聽,不要過多地洩露自己的情緒,是她這十年學會的與人相處的社交法則。

而不是這種沒什麽意義的反問。

“應該要輕松一點的。”遲拓卻接了下去,“相比十年前,已經好很多了。”

安也低頭沒有動。

她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從林洛選角成功開始,她就一直很忙,日程表密密麻麻,沒有那麽多的時間去思考這些問題。

好很多了麽?

為什麽她覺得她仍然陷在那一地雞毛裏面。

“久久。”遲拓卻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喝光了牛奶,問,“你現在這樣一直入戲演情緒起伏那麽大的人設,會不會很痛苦?”

安也翹在半空中練核心的小腿一頓,她轉頭看向遲拓。

“其實我是你粉絲後援會的中層幹部。”遲拓是一點都沒打算迂回,“你聯系上我之前,我就聽說了你要第三次和楊正誼合作,這次的角色是個人格分裂的病人。”

安也這次連腳都不翹了,扭著身體看他。

粉絲後援會中層幹部?!

“然後群裏就有人開始擔心你的精神狀況,說這角色最後是要自殺的。”遲拓蹙著眉,“這應該也是嚴萬的布局,畢竟這種還沒官宣就已經知道人物結局的事情,不是圈內人不太可能。”

安也擡手比了個暫停,把話題拉回去:“什麽叫做你其實是我粉絲後援會的中層幹部?”

遲拓:“高層混不進去,中層已經很高了。”

安也咬牙:“……你覺得我重點是這個嗎?”

遲拓嘆口氣:“我本來是計劃在加拿大讀完碩士就回國的,但投了一圈簡歷,要麽得從打雜開始要麽就不是娛樂法相關的工作,沒找到合適的,再加上我導師給我寫了當地大律所的介紹信,我就想著與其回國給你添堵,不如繼續待在加拿大刷點經驗值。”

安也眨眨眼:“然後?”

“那段時間聯系不上你,我就只能先加入粉絲後援會了。”遲拓說得非常順暢,仿佛安也突然失聯根本不是什麽大事,“要不然回來的時候再從頭開始收集資料太耽誤事。”

“不過幻晝娛樂在粉絲管理這方面做得是真的專業,我在裏頭混了五年多,除了你公開的行程以外,也就這一兩年開始感覺管理上有些混亂,關於你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謠言也變多了。”

安也半天沒說出話。

遲拓是在加拿大讀碩士的,他去加拿大第一年確實是她最黑暗的時期,換公司過程中每一天都能發現以前那份合約的新漏洞,和王珊珊頻繁吵架,演的那部電影因為人設部分和自己小時候重疊,一直沒有辦法徹底出戲,最煩躁的時候,連著睡了一個多月。

那時候她根本沒心情聯絡一個遠在異國他鄉的朋友,因為他似乎挺順利的,熬過了最初那段不適應期之後,學霸就開始正常發揮,成績很好,年年獎學金,大二那年就經濟獨立了,欠他舅舅的錢大四就全部還清,考研選學校完全沒有挫折。

她何必去拉著他一起煩惱。

結果她一直沒有去聯系的人,為了了解她的近況,加入了粉絲後援會。

甚至混成了中層幹部。

“你……回國不是因為金鼎這邊給你的待遇好?”她問。

“……我之前是做投資並購的,你覺得資本主義國家的投資並購律師,待遇會很差嗎?”遲拓反問她。

安也:“……那你真就是為了給我做律師回來的?”

遲拓:“……嗯。”

安也藏在袖子裏的手握成拳。

六點多了,住院部的都在忙著分發早飯吃藥查房,日班醫生還沒上班,公園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但是她還是壓低了聲音喊了一句:“你有病啊,你真就為了當時答應我的一句話就跑回來了?!”

“我本來就有病啊,你看我那麽多年除了跟你還敢給誰承諾過?”遲拓也低聲嚷。

安也:“……你還挺理直氣壯!”

遲拓:“……所以你到底要不要我幫忙?”

安也:“……我不是請你做律師了嗎!”

遲拓:“是啊!你還給錢了!”

安也:“……”

她就這樣和遲拓對瞪了半天,到最後實在沒忍住,捂著臉無聲地笑了。

怎麽回事。

這家夥回來以後她怎麽瞬間就幼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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