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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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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子

鞋子扔進垃圾桶時,何清平心裏松了一口氣,那是一雙黑色布鞋,鞋子很新,很幹凈,鞋底甚至沒有多少灰塵泥土。

只有一個問題,這不是何清平的鞋。

當它擺放齊整地出現在何清平的鞋架上時,何清平下意識地想喊之前合租的室友,等喊出口,才想起來她們早就沒有合租了。

“阿潔···”

未盡的話語卡在喉嚨裏,她飛速地跑到房門前檢查門鎖有沒有問題,或者說,她飛速地開鎖,打開了房門。

哢哢,房門是鎖好的,它應著何清平的動作而被撥動,何清平幾乎是奪門而出。

她第一反應就是遭了賊,鞋子還在鞋架上,這意味著,賊還沒有走。亦或者是賊走了,留下了那雙鞋,猶如一種炫耀。

何清平第二次看到那雙鞋,是在一周以後。

作為一個獨居女性,萬事找警察已成她信奉的金科玉律。是以第一時間就報了警。

“賊,偷了什麽?”

“沒有,我還沒發現什麽東西丟了。”

“何小姐,我們調查過樓道口的監控,沒有看到可疑的人員出入,而架設在樓外的監控設備,也沒發現任何異常。”

“可是這雙鞋,這鞋真不是我的,我感覺,一定是有人潛入我的房間裏,放下了這雙鞋,至於,至於那個人要幹什麽,我真的不清楚。”

“何小姐,有沒有一種可能是你曾經買過這雙鞋,你忘了呢。”

“不,不可能,我從來不買布鞋的,警官,我懷疑,懷疑是樓裏的人。”

對話無疾而終,因為這棟樓只在門口處以及樓外架設有攝像頭。而在監控裏並沒有值得懷疑的對象,就是這樣一回事。

樓裏的人自然是一一問過了,因此也引起了不少租戶的不滿。

403的租戶何小姐,腦子似乎有點問題這樣的傳言不脛而走,當然,何清平並不知曉有關於她的傳言。

世界是由自己以及自己認識的人組成的,有略微社恐的何清平一向是這樣認為的。

現在,有一雙莫名奇妙的鞋子出現在了她的世界裏,並擠掉了組成這個世界的其他部分。

她開始懷疑,懷疑自己是不是失憶了,因什麽而失憶的呢,丟掉的記憶是從哪個時間段到哪個時間段的呢?

混沌的腦子如同被貓扯過的毛線團,越想越亂。

想到太陽穴突突作痛,她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她將鞋丟掉,買了許多把鎖,做起了裝鎖工的工作,甚至堵上了廚房的通風口。

望著那一排排的鎖,何清平不合時宜地想到,若是這個屋子裏發生火災,她肯定逃不出去,光是開鎖就要花十幾分鐘。

其後幾天的平靜令何清平松懈了下來,直到那雙鞋子是這樣從何清平面前走過的,對,是走過。

黑色的鞋子有了一位年紀三四十的主人。

那鞋子並不特別,當何清平匆匆掃過本樓租戶穿的鞋子時,也並未將鄰居的鞋同出現在自己房間裏的鞋聯系在一起。

只隱隱約約覺得那男人的穿著有些怪,大夏天一身短褲短袖,鞋子卻是一雙老式布鞋。

事後何清平想起,覺得鞋與人的關系似顛倒了般,那位鄰居就像是一艘船,一艘載著那雙鞋歸來的船。

而船靠岸了,游客也就不需要船了。

並沒有人說那是一起人為事件,相反,人們都認為那是一場普通的交通事故。

鄰居騎著粉色的小電動車橫穿十字路口,被疾駛而來的大貨車撞了個正著,據說拉上救護車沒多久就咽了氣。

交警們圍著肇事者,大貨車橫亙在路中間,邊上擺攤的人時不時往那裏瞧兩眼。

有人在拍照,那個人是何清平。

彼時彼刻,何清平並不知道事故中的一方是自己的鄰居,她經過那裏是必然而然的事,那是她下班的必經路線。

她連他們在談些什麽都是不知道的。

直到微信群裏的玫姐發了這條信息,她才意識到,她今天看到的事故的主角是誰。

在群裏的一片默哀中。

有一個何清平不認識的租戶發了不一樣的言論。

“在這個時間點上說這種話有點不好,但是503會出車禍完全是咎由自取啊,我聽周圍擺攤的小販說,他闖紅燈之後又逆行,就算不被大貨車撞上,也會被其他車撞到,可憐的是那個司機,無緣無故還要背一條人命!!!”

“咩意思啊,人都死了你來說這些!積點口德吧。”

有爭論的人,就有附和的人,互相之間開始掰扯。

何清平翻看了一下自己拍的照片,她經過路口的時候,人已經被拉走了。

而她拍到的,也不過是散開的電動車以及正在交談中的交警與肇事者。

十字路口,路燈的光從左右打過來,站在路中的人們頂著迷蒙的光,粉色的小電動安靜地躺在那裏。

不,那已看不出是輛電動車了,它被大貨車軋得七零八落,已看不出原來的模樣。她快手滑過照片,眼角餘光忽似瞥到了一道奇怪的痕跡。

在遠處,準確來講,是在這場事故現場的邊緣地帶,好似有個人在夜色中佇立著,些許的光亮打在他身上,他如同一抹幽魂,遠離人群。

這原沒什麽奇怪的,人們都愛看熱鬧,何清平也是其中之一。

無關對生命是否敬重的問題,只是在平靜的日子裏出現了一圈漣漪,任誰都要來瞧一瞧的。

又怎管這是用血用淚亦或者是其他什麽染出來的。

何清平仍一眨不眨地睜著那雙眼睛盯著那個人,她放大,再放大,似終於確認了什麽事實般,驚叫刺破了靜夜。

那是503,他並非是拍照者拍照時所關註的重心,蒼白的面孔顯得那樣模糊,不知是因為模糊還是因為光線,那雙望向車禍現場的眼睛,幽幽暗暗,沒有半點生氣。

而何清平驚叫的原因並不僅僅是她拍到了一個死去的人,更重要的原因是在於503,動了。

不是那種細微地改變姿勢的轉動,而是在照片裏行走。

猶如照片裏有另一個世界一樣。

何清平想移開自己的視線,不要再望向這張照片,卻又害怕移開視線後會發生更為恐怖的事情,於是只能望著照片裏的“人”游動。

人影憧憧,不,他此刻必不能算是個人了。

魂兒,影兒,叫什麽更好,何清平不敢細細去想,她是絕不願提到那個字的。

一時在那路燈下,一時又到了人群中,他圍著那事故現場,看那輛粉色的小車,看許多的暗處,那黑暗也要將他吞了去。

在503他走到事故地帶時,何清平終於看清了503的全貌。

他的面目完好,衣服上沾染了一大片汙漬,手不自然地下垂著,似乎手肘旁邊還有著什麽東西,突出來一塊,卻又穩穩地與手粘連到一起。

不,那不是粘到了什麽,而是一截刺透了血肉的小臂骨頭,是503身體的一部分。

何清平已看不到那雙幽暗的眼了,503一直在改變位置,身形也愈發矮小,不是因為他走進了照片深處,而是他似乎在找什麽東西,迫不得已地彎下了頭,彎下了腰。

何清平發現503開始貼著人行走,不對,準確來講,是503在看每一個人的腳下。

他弓著腰縮著身子,赤白的腳,踩在瀝青路上,尋尋覓覓,尋而不得,顯得十分可憐。

是,什麽,何清平腦海裏浮現出這個想法時,她的身體已經比大腦先一步作出了反應。

她彎下了頭,看向了地面。

擦得反光的瓷磚上,映照出屋子裏的擺設倒影,扭扭曲曲,看不真切。

何清平那雙厚實有肉的腳此時卻並不緊貼著瓷磚。

一雙老式的布鞋包裹著她的腳。。

如有重錘錘到了腦袋一樣,何清平感到腦袋都變得昏沈。

她想起了這雙鞋,出現在她房間裏的鞋子,出現在503腳上的鞋子,被帶走的鞋子。

怎麽,怎麽會在這,她是什麽時候穿上這雙鞋的。

屏幕上,503那張蒼白的臉占據了整張照片,正以一種祈求的目光望著屏幕外的何清平。

此時此刻,她終於明白503在找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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