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間流行一句勵志的雞湯：你見過淩晨四點的城市模樣嗎？

問這句話的聽說是科比，他一定低估了中國龐大的網友和加班群體。你四點起來就算厲害嗎？哈哈，我們都還沒有睡。

但米爾德卻是第一次見到淩晨四點的上海。那天她剛從杭州回來，本想去找蕭乾的，卻被臨時的任務拖住了腳，加了一個通宵的班。

市場部的人幾乎都在。其實加到淩晨三點時差不多就結束了，可關電腦的時候姜總不知從哪兒鉆出來，斜靠著一個桌子為大家指點了好半天江山，並盛讚了Yuki和米爾德去參加會議的成效。那時米爾德還沒來得及把會議記錄整理好發郵件，所以不知道“成效”從何而來。

姜總亮晶晶的表鏈在米爾德眼前晃呀晃，就像催眠大師一樣越晃她越瞌睡，她想很多同事應該都和她一樣，在靜靜地、微笑地、哈欠連天地看著他演講。

淩晨快四點，姜總終於停止了對未來的規劃，放大家走了。眾人彼此交待了一番“路上要小心”等叮囑的話，各回各家。

沒想到淩晨的上海很溫柔呢！

這個城市似乎沒有真的入睡，只是很多人集體在打小盹，剩下一小部分人在值班。米爾德已連坐了十幾個小時，身體各處僵硬酸痛，便一時興起想走走舒緩一下筋骨，在公司附近的路上散起步來。

淩晨四點，路上依然跑著許多車，到處在修路。米爾德才走了三個路口就碰到兩個地方擋著路障，閃著警示燈。路上的斑馬線被工人重新刷上白漆；便利店當天的食物早已送到，店裏的小哥哥正認真地擺放。走到一個空曠的地方，米爾德擡頭看到灰藍的夜幕下有支風箏飛得老高，放眼搜尋，看到兩個可愛的老爺爺在扯著線慢跑。其中一個的風箏沒有放起來，用上海話嘮叨著，大概是說，這風箏可能有問題，否則怎麽總是飛不起來呢？

環衛工人每天都在這個時候忙碌，他們是淩晨路上最固定的風景。再繞過一個街角，米爾德就要打車了，她不知不覺已走了很遠。淩晨沒有她想的那麽可怕，哪裏都有人，在街角等人行道的時候，旁邊一個正借著路燈翻報紙的環衛工人告訴她，這裏不好打車，前面一個路口比較好打。

“還是要小心點，千萬不要自己去自動取款機那裏取錢。”環衛工人提醒道。

米爾德謝過他，過了街角，在一個便利店裏買了熱乎乎的豆槳和燒麥，去了環衛工人說的那個地方，果然看到幾輛出租車在一個寫字樓門口停著。

“小姐，去哪裏。”

“去……”正要說出家裏的地址，米爾德忽然改口，“去外灘吧。”

淩晨的風並沒有想象中的涼爽，透過車窗呼呼地吹進車裏，像蒸氣突然被打散，風中帶著潮。司機在這個時間沒有開空調，就仗著淩晨的風來涼快，他說最喜歡早上開車，路況好，又不用開空調，他說一到夏天空調吹得脖子都疼。

到達外灘的時候天已蒙蒙亮，觀光長道上的人群只比白天少一些，有背包客睡覺，有小年輕人在談戀愛，有人早起跑步散步，更多的是架起相機找個好位置拍日出的男男女女。

米爾德找了個地方坐下來，看人，看天，看江對岸灰白的雲層下陸家嘴樓群的輪廓。天越來越亮，等日出的人們還是沒等到太陽升起時黃浦江上金燦燦的壯觀景象，顯得有些焦急。

太陽應該早升起來了。米爾德心想，只是雲層太厚擋住了它。

轉眼天已大亮，困意襲來，米爾德便坐上最早一班地鐵回了家。這一天，因為走過了淩晨，米爾德心中的上海更豐滿了一些，也對上海這座城市又更近了一些。

***

Yuki給米爾德放了兩天假。

米爾德已經有快三個月沒去過蕭乾工作室了，僅僅三個月，工作室的人氣便大不如前，除了大唐、小宓、蔚強和一個項目組的工程師，後來的新人統統不見。樓上樓下的產品陳設倒是沒什麽變化，可沒有了熱火朝天的工作渲染，怎麽看都有一股死氣沈沈的味道。

蕭乾不在，蔚強死盯著電腦的屏幕不知在做什麽數據，沒有看到米爾德走進來。大唐和小宓在茶水臺那邊聊著什麽，米爾德便輕輕走到他們身後，想嚇他們一跳，卻意外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大唐說：“小公司就是這樣，不穩定。這個月的工資只怕也發不出了。”

小宓恨恨地罵他，“餵？一點難關就想逃啊？連你都偷偷地去投簡歷了，我真是看不起你啊，大唐！哼！虧得老蕭對你那麽好。”

“你到底是誰的女朋友啊你？我又沒說要走，只是兩手準備嘛！”大唐解釋，“雖說對兄弟要仗義，可是總得吃飯對不對？而且，我還得養你呀！”

“誰要你養？”小宓朝他白了一眼，卻看到後面的米爾德，一驚，“小米米你來啦？”

大唐倏地回頭，對上米爾德的笑臉。場面有些尷尬，他慌亂地打了個招呼便主動說要幫她做咖啡。小宓拽著米爾德跑到辦公桌旁，拉一把椅子讓她坐下，“現在不用躲去會議室說話了，辦公大廳也啥人。對了，老蕭不在。”

“我知道，來之前聯系過。”米爾德看看前面黑屏的幾臺電腦，“都離職了嗎？”

“準確地講，是被辭退。”

“這麽嚴重？”

“恩，老蕭的爸媽好像要離婚了，他爸要撤股。可現在正在進行的工程就有三四個，工廠的貨也都壓著，訂單都發不出貨，哎……聽大唐說，他爸占的股份還不小，一下要支付不少錢。老蕭最近頭都大了。”

“他這些都沒有和我說。”

“他不想讓你擔心唄！而且，坦白講，我們這些小屁民根本就幫不上什麽忙。”

“那倒是……”米爾德不由地深吸一口氣，無力感滿滿。坐在小宓辦公桌的這個位置看工作室，她想起了第一次來這裏時的情景。那時的她興奮地跟著大唐跑上跑下參觀，因為太過漂亮的家居，讓她心生對這個城市新一輪的幻想。這全然就是家的模樣，看過那麽多的樣板間，米爾德還是最喜歡這裏。

可開公司何其難？

她想起曾看過一個網友寫開公司的經歷，說頭天開業第二天就負債破產，一百多萬轉眼不見。米爾德記得當時看那篇文章時感到不可思議，可後來陸陸續續聽過很多人創業不成又回去打工的經歷，才知道要實現夢想多艱難。

米爾德好怕蕭乾精心設計的工作室換了東家，更怕以後走過這裏時裏面漆黑一片，就像那許多曾經雅致又充滿希望的書屋一樣，一夜之間變成沙漠或廢墟，文化長不出來，希望也長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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