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爾德說著便想打開橫幅看看，被蕭乾一把攔住，“回去再看吧！”

她是逗他的，謝天謝地，還好他攔住了自己。可蕭乾卻怕她生氣，違心地表示，“我覺得，掛橫幅的想法，恩，挺好的。這也是廣告的一種，是最原始的中國特色的廣告牌，對吧？”

“你說的沒錯，但你最好不要有這種念頭。”一條橫幅被他說的這麽清麗脫俗，米爾德直想發笑，“如果哪天去Nordic看到一條鮮紅的橫幅，上面寫著‘熱烈慶祝Nordic北歐設計工作室成立三周年暨在上海國際家居展上大放異彩’，旁邊再擺幾個花籃，哇，那場面一定很平安喜樂。”

蕭乾白了她一眼，然後鄭重其事地把一個大盒子向米爾德推了推，“這盒是玫瑰。”

有前面幾樣的鋪墊，米爾德已不那麽意外。盒子是低調的粉白色，上面綁著淡紫色的絲帶結成的花，這大小，這外觀，她其實早已猜出裏面是什麽。

蕭乾輕輕拉動絲帶，打開盒蓋，一大盒白玫瑰赫然在目，被禁錮的暗香得到了釋放，撲鼻而至，鄰桌的客人紛紛看過來。

如果是真的戀人，此刻女生早該心花怒放了，可米爾德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她坐立不安，不知該開心還是不開心。她沒忘記他有女友的事實，她無法會心一笑，這堆禮物收的實在不知所雲。

剛才所有的玩笑和調侃，在這一刻變成了嚴肅。米爾德第一次對蕭乾產生一種不屑。眼前的這些東西是一字一句的表白，可她依然無力坦然。成年人好麻煩，有一萬個感性動機想在一起，可總有一個現實就能提醒你：不可以。

“你女朋友知道嗎？”不等他回答，米爾德眼神指向桌上這滿當當的盒子，微笑著，“玫瑰花不能同時送兩個人，你知道的哦？”

“恩，我知道。”

“那你還要……”

“我以前國外讀書時有個女朋友，是個臺灣女孩，她跟我說18朵玫瑰代表真誠和坦白。”蕭乾沒有直接回答米爾德的問題，接著說：“我其實不相信這些花語，只是今天想對你‘坦白’些事情。還有，我想送你玫瑰。”

“你想‘坦白’？”米爾德哭笑不得，“坦白什麽？”

這時飯菜端上來，兩人將禮物一盒盒歸整，放回座位上去。服務員上完餐，貼心地問蕭乾需不需要放首特別的音樂？蕭乾忙說不用了。

“嘉一不是我女朋友。”

蕭乾說這句話的同時在為米爾德小心翼翼地斟香檳。他盯著酒杯，臉色平平和和的，就像在說“這酒很好”一樣平常。液體中的小氣泡隨著傾入的香檳在杯中打著滾，晶瑩又俏皮。米爾德看著它們發呆，咂摸著蕭乾剛才的話。

“先吃點東西。”蕭乾幫米爾德拿起刀叉，她接起來。米爾德想起甄真和盤盤，剛才想的太入神，倒把她倆給忘了。她回頭看看她們是否點了菜，卻見盤盤早已吃上了。

米爾德低著頭，默不作聲地對付面前的牛排。牛排很有貴族氣，至少比屁股下面這個中看不中用的沙發有貴族氣，肉啊菜啊都擺在應有的條條框框裏，又精致又不自由。米爾德此刻卻吃不出貴族氣，她在等蕭乾的答案，心不在焉，也懶於顧及吃西餐該用什麽節奏、嘴該張得多大。她吃的很快，就像一個人吃飯時那麽快。

蕭乾喝了一大口酒。米爾德想起他謙虛的酒量，忍不住說：“少喝點。”這句關心讓蕭乾的笑容比酒更有深意，就像頭頂的水晶燈化成的水滴，又晶瑩又溫暖。

“我最近才認識嘉一，雙方媽媽介紹的，我都不知道她們是怎麽認識的。這兩位媽媽呢，就把我和嘉一的條件都說的比較誇張，哈哈，也不知道她們誰的炫耀功力更勝一籌。反正，覺得我們條件相當，就非常著急促成我們在一起。”

“嘉一那麽潮的女孩，怎麽會接受父母這樣的安排呢？”米爾德印象中的陸嘉一，那緊身小背心和小牛仔褲，笑容又大又奔放，怎麽該都是個桀驁不訓的。

蕭乾這才娓娓道出實情。原來嘉一有個波蘭的男朋友，據說已經談了四年，就要在國外偷偷註冊結婚了，被媽媽無意中發現，撒了個謊把她騙回國，婚這才沒結成。嘉一媽媽寧願女兒嫁個“外地人”，也不讓她嫁給波蘭人。蕭乾說，兩位媽媽都有各自一套固執的“階級理論”，認為波蘭在歐洲就相當於中國的三四線城市，而上海卻是中國的北上廣深，更何況山高水遠，沒法知根知底，說不定是窮國家的窮小子想攀高枝呢，還不如找個中國三四線城市的女婿來得更穩妥。

“你說的沒錯，嘉一是很潮的女孩，很有個性，她當然不會那麽乖。可是她媽媽把她所有的證件都藏起來了，還藏在不同的地方，她說她動用各種高科技都沒找到，於是就答應了相親的要求，其實是作緩兵之計，她在等男朋友來中國。她說男朋友很喜歡上海，打算在這裏工作、定居，所以兩人一直在偷偷謀劃。”

“然後你就和她演戲？”米爾德聽的眼都不會眨了，呆苦木雞。

“對，見面之前，兩位媽媽就讓我們交換了微信。”蕭乾回憶，“她當時說，讓我幫她。我覺得這事太無聊，本來不答應，可後來一想，也是一個兩全之美之策。因為每一次相親不成後，我媽至少能夠安靜一段時間。”

“可是……”有這樣鮮活的故事下飯，米爾德口中的牛排變得比剛才有滋味了，“可是你身邊的人都以為你們是一對，哪天又突然分開了……哎，這些太雞毛了……”

“以為我們在談戀愛的只有兩位媽媽。”蕭乾一想到這個還是心有愧疚，談夙琴每天喜滋滋地問他們戀情的進展時，他的謊撒得很不心安理得。“嘉一每次來工作室，都是給她媽媽發張照片，假裝在和我約會，或母女倆視頻聊天一會兒就走了。我想同事們大概都是心照不宣。”

“她男友一日不來，這游戲就要一直玩下去？”

“她男友這個月底就來了。”蕭乾苦著臉，“其實每天盡是這些事，真是又熱鬧又無聊。你那天罵我說，工作室快成我處理家事的街道辦事處了。你罵得好，我在處理家事上能力太差。”

故事描述到這裏，真相已經水落石出。

其實就是兩個成了年的大小孩，在與父母玩貓捉老鼠的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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