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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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爾德開始有存款了。

她終於有了一點點安全感,因為存款,也因覺得自己有了存在的價值,感受到了這個城市對她的一點點需要,就那麽一點點,微不足道,可足以讓她不再那麽惶恐不安。

她知道這點成績在許多人眼裏不值一提。

周圍的人依舊在念叨窮,不管是不是真的一貧如洗、被債主追的滿街跑,都說自己很窮,人人都似乎過得不那麽如意。米爾德從未想到“窮”字會有這麽多寫法,花枝招展、花樣百出、千變萬化,住豪宅的人說窮,住地下室的人也說窮,真是奇了怪了。

米爾德從不敢將自己的這一小撮滿足感告訴別人,怕被人奚落。你有幾斤幾兩重啊你就滿足了?你的才華配得上你的年齡嗎?你的能力駕馭得了未來的生活嗎?加一天班就了不起啊別人天天都在加班……

所以,當公司新來的應屆生畢恭畢敬地叫了她一聲“米姐”時,米爾德著實嚇了一跳。自己也才畢業不到四年,膠原蛋白還在,難道就已晉升為“姐”了嗎?她語重心長地跟那位新人說:“寶貝,我們公司不時興叫‘哥’呀‘姐’呀的,直呼其名就好哈。”

這一聲“姐”的確叫得米爾德有了惶惶的感覺,她反覆嘀咕著這個稱呼,一邊怪新人不太懂事,一邊又想著要拿出兩把刷子來唬一唬這些後輩。可是,她能拿出什麽呢?比他們多出四年的工作經驗,這就是無可替代的了嗎?萬一人家腦子靈光,一不小心就把你四年的東西全學習、趕上並超越了呢?

米爾德有點明白為什麽每個人都是那麽沒安全感了。對自我的無法認可,面對競爭毫無底氣,擔心一不小心就被更優秀或更年輕的人活捉並吊打,才是焦慮的根源。人們哪是在喊“窮”,分明就是一葉扁舟在驚濤駭浪中飄泊不定,不知會被浪拍到哪裏去罷了。

因嘆自己無能,人們才會除了錢之外再也不知道該關註什麽。

米爾德在自己那間局促的小臥室裏騰出一個空間來,去宜家一百多塊錢買了個簡易的書架,新書舊書全部收進去。她知道她目前的能力只有讀和寫,她只能在這兩棵樹上開點花。

米爾德還報了駕校。自從爸爸的眼睛出了毛病之後她就計劃學車,可直到現在才開始執行。在不學車也不上班的時間裏,她不是窩在家裏看書、發文,就是泡在圖書館。圖書館是個好地方,再張揚跋扈的人來了也得乖乖閉嘴。如果說哪裏才是凈土,米爾德覺得唯有圖書館。

Henry就教導過她,讓她增加閱讀量,只有知識和技能是別人偷不走的。Henry說就算開個玩笑,讀過書的和沒讀過的說起來也有雲泥之別。當然他每次教導完後總要加上那句口頭禪——“這個道理一頭驢都該懂”。

於是米爾德便制定了一個短期目標:要比一頭驢懂得再多一點,再多一點。

米爾德想讓自己活得有底氣。

小宓約了米爾德幾次都沒成,於是便抱怨說,米爾德已放棄了與她的友誼,且表示十分嫉妒盤盤住進米爾德的房子裏。小宓說她終於知道閨蜜被人搶走是什麽心態了,那滋味和失戀差不多。看著你們成天一個桌上吃飯,一個操場跑步,用著同樣的WI-FI,聊著親密的話題,真是嫉妒的我眼都紅了。

“我以後不給你匯報這邊情報了,哼!”小宓“威脅”米爾德,轉而又發現這個威脅毫無震懾力,便改口道:“小米米,這周末我慶祝第五次喬遷之喜,你來不來?不來這朋友沒法做了。”

“又搬家啦?”

“對啊,和大唐同居了唄!”小宓坦白完,又此地無銀地解釋道:“你知道,大城市生活成本高,很多人離婚都不離家呢!反正我們也天天見面,不如直接住一起,省得跑來跑去,還能省出一半房租和交通費來,對吧?”

“這麽快啊?”米爾德忍不住感嘆。

“不算快,是你失聯太久了。”小宓說:“我已經見過大唐的爸媽了,他們對我很滿意。”

“真的好快啊!”米爾德一直重覆這句話,感慨個沒完。

“你都談完一場戀愛了,哪快了?”小宓下了最後通牒,“反正這次你必須來!還不許帶盤盤,記得。”

米爾德本想問為什麽對盤盤這麽大的成見,轉念一想,還是算了。小宓聲稱只是想她了,想與她度過一個屬於閨蜜的周末,順便再參觀一下她新租的房子。米爾德自然很樂意。她們的確好久沒見過面了。

後來,直到米爾德見了小宓,才知道她說的“閨蜜的周末”是有一大幫人參與的。在一個假櫻花樹、紙傘、小橋與流水的日料店裏,蕭乾工作室的員工齊齊整整在一個和室中央席地而座。拉窗開開合合,不斷有穿著和服的服務生上菜,退出,說著有限的日文,帶著羞怯迷人的微笑。

米爾德站在和室門口發怔,幾位她沒見過的新人也在看著她竊竊私語。眾人皆在,唯獨蕭乾空缺,她稍稍松了一口氣。小宓拉她坐到一個空位子上,“小米米,坐這裏,給你留的。”

米爾德這才隨小宓脫鞋進室。小宓靠著大唐坐下,米爾德坐到她身邊。大唐笑得開懷,熱情地與米爾德打招呼,兩人隔著小宓寒暄了兩句,米爾德便看看和室左右兩邊的隔扇,低聲問小宓:“這都打不開吧?”

“這是死的,當然打不開。”小宓不明所以,“怎麽了?”

“沒事。”米爾德瞥了她一眼,咬牙切齒道,“我想起《愛情呼叫轉移》裏伊能靜請客的那個場景了。本來是兩個人的飯局,結果人越加越多,最後拼桌拼成一個百米跑道那麽長。”

“對不起,我騙了你。”小宓將毛絨絨的腦袋拱到米爾德肩上撒嬌,“誰讓你現在這麽難請,不扯個謊你都出不來。”

幾個人起哄讓小宓介紹一下美女,米爾德便停止了和小宓的耳語,硬著頭皮與眾人說了說話。清一色的男生啊!她想,要不是有小宓這個女色點綴,你一定懷疑是進了廟。

“蔚強呢?”

“他和老蕭處理點事,馬上就來。”大唐答道。

蕭乾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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