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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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碗粥餵了很久,他咽的很慢,每一口下去從食道都會泛出強烈的嘔吐感。

徐婡還沒有來得及手碗,林景生臉色變了變,伏在床頭便要吐了。他胃裏沒有東西,帶著血絲一起,這頓飯又全吐了。然後便脫力的躺下,昏昏欲睡。

徐婡心疼也沒有辦法,他並不是不吃飯,而是吃什麽吐什麽。

抱著肩坐在床邊,徐婡看著他眼睛一闔一闔的樣子,悶的透不過氣。

這個人在外面叱咤風雲,卻為了隱瞞她一個秘密搭上了自己好多年,他費盡心思的騙她,比愛還辛苦。

徐婡揉揉他的頭發,他本來闔上的眼睛又睜開,徐婡吻了吻他的額頭,小聲道:“我知道很難,但是你扛過去好不好?”

林景生重新閉上眼,室溫不低,他的手卻冰涼。

徐婡很想讓他再握住她的手,然後露出溫和的笑容,那樣縱然全世界都被冰封,她心裏也一定是四季如春。

可接下來的兩天徐婡才發現問題的嚴重性,那就是林景生對食物的抵觸已經達到了病態,醫生經過觀察,他的診斷書上又多了一項,輕度厭食。

無論把什麽食物餵給他,很快就會吐出來,然後他便大汗淋漓,累到昏睡。

宋謹不知道被他指派去做什麽了,這兩天鮮少過來,每次都是半夜才忙完回來。徐婡趁著他睡著的功夫去了科裏一趟,有個快要手術的小病人,她想去看看。這兩天午飯後林景生總是特別困乏,不論跟他說什麽他都提不起精神,總是看著書或者餵著粥他就睡了。

徐婡心裏郁悶,卻也沒有辦法。任何病人如果到了只吐不吃的地步,她也知道意味著什麽。

也就是徐婡走了一會兒的空檔,林景生迷迷糊糊醒來。中午他睡覺徐婡一般都會關上窗戶,怕他著涼。可是今天窗外的涼風吹進來,他被涼意弄醒。

睜開眼,才看見一個女人站在他的床頭。

他看著面熟,卻也不認識。

女人見他醒來臉上帶著說不出的情緒,那種仇恨的感覺深深的散發出來,讓他不禁皺起眉,疑惑的問:“你是誰?”

何惠笑了一聲,對他的態度也是不冷不熱的:“你還記得柳清的父母嗎?”

“何玉是我姐姐。”

林景生吃了一驚,可身體虛弱,他只是帶出一陣咳嗽和幹嘔:“是你。”

“怎麽?沒想到?”

何惠冷笑道:“沒想到我們一家還活著呢?”

“不過看樣子你倒是活不長了。”

林景生勉強撐著床坐了起來,一只手捂住腹部的刀口,嗓音有著沙啞:“徐婡,跟你……”

“別傷害她……”

林景生斷斷續續的說著,何惠毫不領情的嘲諷道:“你說誰傷害她?”

“你們林家人才是罪魁禍首吧!”

“當年你們推我姐夫去擋槍,你們為了自保撇清幹系,現在位居高官政要,你們可想我我姐夫,姐姐死的冤不冤!”

“我姐姐她那麽善良!你們憑什麽活著,讓她死!”

何玉抓起桌上的茶杯,將早已涼透的水潑向他,一大杯水從發梢慢慢流下,林景生苦笑了一聲,低下頭:“對不起。”

“對不起,我不知道怎麽補償你們,你……”

“我們不需要!”何惠大聲沖他喝道:“人死不能覆生!當初你們林家不肯拉一把,現在說什麽都晚了!你去死吧,你死了,你父親也死了,我們就扯平了!”

她有點抓狂的推他一把,林景生狠狠的摔倒在床,何玉卻再次說道:“書清以後也是柳家的孩子,跟你沒有一點關系,你們林家的,沒有一個好人,別再害人了!”

她憤憤的說完,轉身要離開,林景生還想解釋,她已經走遠。撐著床勉強走到門口,已經看不到何惠的身影了。

走廊的風吹到濕透的身上,冷的一陣哆嗦。林景生看了看遠處,眼神有些模糊。觸手一片冰涼,原來他,流淚了……

何玉年輕時是一等一的美女,她跟蘇蘭是很好的朋友。林景生到現在依舊記得,何玉以前做飯很好吃,他總喜歡去找何玉。

十幾歲的少年剛是情竇初開時,何玉的溫柔和美麗在他心裏如同一汪清泉,直到徐婡誕生。那時候軟糯的小手拉住他的指頭,夏天她只穿了一個小肚兜,抱在懷裏啃的他肩膀都濕透了。

他開始感到了生命的神奇,她的成長如同母親的翻版,眉目間的風韻與當年的何玉一樣,甚至更要惟妙惟肖。

那些年她在福利院,林景生總偷偷讓人去福利院送吃送喝,他在林秋原的身邊,雖說沒有見過她,可心裏早已有了她的模樣。

也就是那時候,他決定離開部隊,離開林家。蘇蘭說的對,他們母子兩個一樣,不適合林家。可他註定背負著何玉一家慘死的命運,久久不能自拔。起初的他也會覺得,自己對徐婡,是不是出於愧疚,或者是單純因為,她是何玉阿姨的女兒?

可後來他才明白,哪有什麽因為所以。他愛徐婡,只因為她是徐婡。這個小丫頭,從一個小嬰兒到落落大方的姑娘,都是他放在心裏寵愛的。故事一開始就註定好了情節,他愛她,寵她,縱容她,原因只有一個,她是徐婡。

接到內科通知的時候,徐婡驚慌失措的從兒科爬樓梯上去,病房裏空無一人。林景生身體那麽虛弱,他能去哪!

聽護士說有個中年婦女來訪過,徐婡看見床上和地上的水漬,心裏隱隱有了答案,不免擔心起來。

時間不長,他不可能走遠,徐婡心急如焚的跑到樓下,還未邁出醫院大門,就在樹下的長椅上看見了他。

還好還好,徐婡舒了口氣,朝他走去。

天氣不算冷,可是有風。徐婡脫下白大衣走近,才發現他頭發和衣服幾乎濕透了。臉埋在手心,不知在想些什麽。

“林景生?”

把衣服披到他身上,在他面前蹲下,撥了撥他的頭發。

他,竟然哭了。

“林景生,怎麽了?”

盡量用衣服包裹住他,徐婡使把力,掰過他的臉,淚水的痕跡還在臉頰上,強行把他的腦袋按在肩膀上,徐婡抱緊他,道:“沒事了,沒事了。”

“聽到了嗎?”

他掙脫了懷抱,僅僅跟她對視了一眼,那種難過的表情他大概也無法言表,徐婡看著就覺心碎。他撐起身體,還未站穩,便倒了下來。

雙手無力的垂在地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她的身上,看上去只是累極了。

徐婡拍拍他,沒有任何反應,一著急,只能大喊起來:“救命!”

“快來人!”

身體剛開始好轉的人,正在遭受著心理的折磨,卻又被送進了急救室。徐婡擦了擦眼淚,看著匆匆趕來的宋謹,抱歉地說:“對不起,沒照顧好他。”

“我想,帶他回家,行嗎?”

她不想再讓任何人打擾他,她也想過跟他的二人世界,等他康覆,他們也可以過三口之家,她都想好了。

徐婡踮著腳湊在窗戶看了一眼,看不清楚裏面,只能做罷。

一切從她愛上這個溫柔的男人開始,她開始知道了什麽是欲罷不能,什麽是痛不欲生,很多人終其一生找不到愛的註解,一輩子惘然而過。

徐婡的眼淚開了閘怎麽也收不住,有些失控的拍了拍門,委屈的說:“林景生!活下來!別離開我!”

別埋怨我,別冷落我,別忽略我,原諒我,愛我,好不好?

宋謹拉住她,寬厚的肩膀把她抱進懷裏,拍了拍:“徐婡,別鬧!”

徐婡捂住嘴,話語裏帶著濃重的悲傷:“阿謹,這輩子,如果你愛上一個人,如果她騙了你,你一定不要拆穿她!”

“你知道她費盡心思騙你,是得有多愛你嗎!”

宋謹點點頭,任由她撒潑:“好,我答應你。”

徐婡這才放棄了掙紮,坐在長椅上開始抹淚,時不時的望一眼禁閉的大門。

林景生,盤踞在她心裏太多年,久到心臟開始有了記憶,再也接受不了他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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