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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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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

誠如徐行所言,新年將至。

她長住的客棧再過幾天就要歇業,所以近來格外關註各處橋洞,想看看哪個比較暖和,能讓她度過這個新年。

學堂這邊已經定了休假時間,最後一日生徒們早就沒了聽學的心思,先生臺上講著,下面鬧哄哄討論過年怎麽玩。

礙於他哥還在認真聽,關越也不敢太囂張,悄悄和徐行傳紙條,問她過年是否要回家。當他得知徐行離開了師門還無家可歸,頓時腦子裏冒出一大堆猜想,偷眼看她坐在窗邊的身影,都覺得淒風苦雨起來。

徐行正想著送封信給廣澤君,附些什麽禮物,卻忽然收到偌大一張紙,是關越撕了好大半頁書,邀請她去他家過年,洋洋灑灑列出二人玩什麽、吃什麽。

她本覺得在橋洞裏度新年別有趣味,見關越這麽熱鬧,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在他眼裏或許有些淒涼。

一年前被趕出家門,一年後又被迫離開師門,孤身只影飄零至此,竟還不忘求學……

好吧,聽上去確實很慘。

“徐姑娘,”婦人的聲音從屋內傳來,“來吃些點心吧!”

“哎,來啦!”徐行應了一句,對手中靈鴿低聲道,“找廣澤君,去吧。”

她在靈鴿腿上送信的小筒裏塞了一張芥子符,這種符紙就像芥子錦囊一樣,可以用來儲物,不過空間有限,除了一封信,徐行又買了些華亭特有的小玩意一並塞進去。

靈鴿的報酬是一顆靈石,但由於冬天太冷,遲遲不肯飛,徐行又連餵了兩顆靈石,它才拍拍翅膀飛走了。

她搓搓手,轉身返回溫柔如春的屋內。

年夜飯在傍晚就吃過了,關序與關越的母親李夫人又端了幾碟點心瓜子出來,徐行插不上手,就去一邊為眾人泡了壺茶。關越另支起一張桌子,鋪開包裹了麻將的深紅絨布。

“幸虧有你,今年終於能湊齊一桌麻將了。”李夫人笑著對徐行道,“阿序不願意玩,年年除夕我們四人只能幹瞪眼。”

“畢竟玩物喪志。”關序認真辯解。

四人圍坐下,歡聲笑語地玩物喪志。屋外爆竹聲不絕於耳,桌上的油燈時不時爆開幾朵燈花,關序搬了小凳坐在關越身後,手裏拿著書,時不時看兩眼桌上戰況如何。

徐行牌技也就那樣,只能說會打,僥幸贏了一兩局外,其餘時間都輸得稀裏嘩啦,關越看她那架勢,開始還以為是什麽高手,幾輪後稀奇道:“你之前不怎麽打牌?”

“是的,”徐行盯著牌盤算該怎麽打,“日日忙於學業,無暇玩樂。”

關父立刻道:“你學學人家!”

關越小小“切”了一聲,李夫人仿佛很驚訝的模樣,脫口問:“咦,阿越,你常與我提起那個心悅的姑娘……”

她話說到一半,被關越猛地大聲打斷:“東風!我胡了!”

其實根本沒輪到他出牌,離胡牌也差得遠,他慌不擇路地亂喊一通,臉上早已燥紅得滾燙。

牌桌上氣氛一時有些尷尬,徐行意識到了什麽,輕輕蹙眉,並未開口說話,關序目光在眾人面上流連一圈,鎮定自若地問:

“阿娘,你是說那個姓岳的姑娘吧?”

李夫人察覺到失言,忙附和:“對對對,就是阿越說過的岳姑娘。她也會打麻將。”

她說著,悄悄去看徐行的表情,見對方好像什麽也沒聽明白,反而朝她粲然一笑,才松下一口氣,心中覺得自己小兒子好笑。

快到子時,眾人收了牌,一同到屋外去。李夫人拿了些花花綠綠的煙火棒給小輩們玩,但關越趁父母不註意,將其藏在院中的柏枝堆裏。

這足有一人半高的柏枝堆名為“旺火”,華亭習俗,在新舊年交替之際點燃旺火以示歲除,當子時一到,關父高喊著“旺氣沖天”,將燃著的火折子投入旺火,柏枝“轟”地熊熊燒起來,如同火形浮屠一般,十分壯觀。

此時,關越藏進去的煙火棒也被點燃,“劈啪”炸出彩色的火花,把關父嚇了一跳。他有先見之明,早就大笑著遠遠跑開,沖散了院子裏聚成一團的鵝,又被追著狠狠叨了兩口。

關序走到徐行身邊,遞來一串爆竹,她將爆竹伸到旺火之上點燃,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耳邊響個不停,關越好像在邊跑邊喊救命,關序好像對她說了句話,什麽都聽不清,徐行笑著歡呼“新年快樂”,火樹銀花恰好在夜空中綻放。

縱然未與親人團聚,縱然不知明日該往何處去,都沒有關系,她只要活在此刻的歡愉。

——————

不過正月初五,華亭的大街小巷已傳遍了一則駭人聽聞的消息。

“北鮮卑拓跋氏攻破了長安,大軍長驅直入皇宮,燒殺搶掠,帝後已然崩逝了!”

北邊連年戰亂不斷,可從未有人想到皇城竟也會陷落。這等天大消息從長安傳到華亭,卻足足用了五日,可見那裏亂成了什麽樣子。

徐行甫一聽聞這個消息,腦中“嗡”地一聲,想要追問,才察覺自己嗓子發緊,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坐在原位緩了許久,她才問:“傷亡如何?”

“具體並不知曉,但據說鮮卑士兵趁除夕宴飲時闖入,怕是大多權貴已經罹難。”關序沈重地嘆息,“當真是……”

徐行猛地起身,胡亂在符紙中抽出一張,也不管是不是移形換影符,張口便念訣,念到一半卻又戛然而止。

五日了,現在去不去都已經無濟於事。

那些文院的同窗……

她緩緩攥拳,深深呼吸了幾口氣,心想自己現在應該做些什麽,腦中卻一片空白。她無意識地顫著手,將那張被攥成團的符紙展開,一點一點撫平上面的皺褶,思緒就像滿城飛絮,拼命也抓不住頭尾。

談霏知道嗎?該不該傳信給他?她又要如何開口?

“徐姑娘?”關序察覺到她神情恍惚,提高了聲音,“徐姑娘?你怎麽了?”

“……我沒事。”

徐行努力從悲痛中抽身,盡量冷靜地去思考事情,可死亡從前分明那麽遙遠,如今切切實實發生在面前,她不知該如何應對。

生時逃不過月寒日暖煎人壽,只願死後柳暗花明又一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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