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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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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澤

那日遇到的修士仿佛算準了徐行今日離家,早早便等在蘆葦蕩。

他坐在徐行常躺的那方石頭上,聽到腳步聲,用手拂去上面的灰塵,和藹地笑道:“你來了。”

和藹——徐行本不想用這個詞來形容他,因為他分明看上去很年輕,眉目像被琢磨過的玉石,溫和、柔潤,可不知怎的,言行中卻有種祖輩的慈祥之感。

徐行坐到他身邊時,不由生出了一種錯覺,像疲倦的幼鳥躲到了母親的羽翼之下,竟有點想做些蹭一蹭、撒撒嬌這類的舉動。

大概是傳聞中修道之人的駐顏術?說不定這人外表二十,內裏已經二百歲了。

她晃了晃腦袋,使自己清醒過來,問這修士:“你怎麽稱呼來著,我忘了。”

“叫我廣澤就好。”

“我那天喝了酒,冒犯了,”徐行朝他道歉,“而且你說過什麽話,也不太記得了。”

“沒關系,”廣澤微笑,“我有時也會記性不好,這很正常,你不必掛懷。”

徐行心想你那是年事已高才忘性大,我這不過是宿醉後遺,你我能一樣嗎?

“那日我說,你很適合修道。”他說著,輕輕擡手,指尖倏地躍出一點光,那團光像有生命似的蹦蹦跳跳,最後沒入了徐行的眉心。

她忽然覺得頭腦一片清明,整夜未睡的疲憊一掃而空。

“這是靈光,向來只親近有靈氣之人。”

“靈氣是什麽?”徐行問。

廣澤的手指憑空畫了一個圈,空氣便如水面般泛起了波紋。

“我們所處的這片大陸名為靈洲,靈氣由天地生發,歸於萬物,修士便是能將這靈氣化為己用之人 。”

徐行道:“可我並不會使用,也從未感知過靈氣的存在。”

廣澤眉眼裏帶著笑意看向她,搖了搖頭:“你無人指引,卻已自行入道開悟。”

“你是我所見過最有靈氣之人。”

從未有人對徐行說過諸如此類的話。

人雖無法在攀比中找尋自我,她也知道這偌大的靈洲定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廣澤大概是誇大其詞來哄她,但徐行還是放任自己短暫地被沖昏了一下頭腦。

她被打壓,被否認,被議論紛紛,二十年來不是沒有搖擺過、懷疑過。

這是第一次,有人明明確確地告訴她,徐行,你很好。

“是麽。”

徐行垂下頭,壓下嘴角的微笑,卻沒控制住雙腿,愉悅地晃了晃。

“靈洲修道門派眾多,循天門主劍修,上清派主丹修,太初門主法修,白雲觀主符修。”廣澤道,“我是循天門下,你若願意,可與我一同前往循天修行;另有打算也好,我會為你引薦。”

徐行卻沒有立即答應,轉而似笑非笑道:“若我什麽都不想修呢?”

廣澤神色自然:“那便不修。”

“好吧,左右我也無處可去。”她隨手拋出一顆石子砸碎水面,漾起一圈圈漣漪,“便宜你們循天門了。”

這話過於托大,但凡以長輩自居之人多少會心生不滿,廣澤卻好像聽到一句無關己身的玩笑話,樂得“哈哈”了一聲,再一展掌心,現出兩張黃色的符紙。

“這是白雲觀的移形換影符,你將心念集中,想好目的地。”廣澤慢條斯理地給她演示,“不過使用時可能會有些——”

話未說完,徐行的身影早已驀地消失在原地。

“——不適,”廣澤嘆了口氣,“罷了,年輕人性子急些。”

他用符咒瞬移到山門外時,徐行已經扶著樹幹嘔好一陣了。

“這符咒,嘔,怎麽這麽,嘔,暈!”

她感覺自己是被團成團,狠狠一腳踢過來的。

廣澤輕柔地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沒關系,之後學了禦劍,就不需要符紙了。”

這時,山間小徑上匆匆跑下一個佩劍的綠衣少年,甫一見廣澤,便並起兩指在心口一點,禮道:“廣澤君,您回來了。”

“好孩子,你來得正巧,”廣澤慈眉善目地招呼他,“勞你告知掌門,我帶這位姑娘前去拜會。”

“不敢當,我這就去!”

少年又是一禮,跑了兩步,忍不住扭回頭揶揄:“我就告訴掌門,廣澤君又撿到新弟子啦!”

他將佩劍抽出,隨手扔下,旋即一躍而上,綠瑩瑩的身影歪歪扭扭升起,看起來禦劍術修習得很不過關,並不比爬山快多少。

廣澤失笑,搖搖頭,引著徐行一步一步拾級而上。

“我領你入門,但並不能教你劍道。在循天門中有許多長老,劍風不一,你擇一而從,是為‘度師’;若還想另外修習別的課程,可拜‘業師’。”

“你不收弟子嗎?”徐行問。

“啊,怪我之前忘了說。”聽到這個疑問,廣澤忽然想起一件遺漏的小事,“循天門中除劍修外,還有文修,我便是。”

“修士也如凡間的舉子,分有文武兩類,文修修心,武修修身,此謂之道。不過放眼整個修真界,也只有寥寥幾人真正入了文道。”

靈洲雖有玄靈道宗管束,但無論如何還是逃不脫“弱肉強食”的自然法則,武修境界越高,戰力越強,得到的資源便越多;而文道呢,只是心境變遷,就算勘透大道,到頭來還是手無縛雞之力,只能任強者宰割。

怪不得。徐行看廣澤君身子單薄,甚至透著病態的蒼白,一點不像劍修模樣,能不能提起劍都未可知,原來他是文修。

山間小徑彎彎繞繞,路旁茂林修竹多橫生枝節,廣澤在前為她分枝拂葉,兩人步伐緩慢,大約一刻後,眼前霍然開朗。

“去吧,徐行,”他止步,看向路盡頭的循天殿,“大道就在你的腳下。”

殿中立著兩個女子,一人身著靛青色長袍,以玉冠束發,氣宇軒昂,另一人則是淺粉衣裙,挽著她手臂眉飛色舞地說著什麽。

徐行正猜著該稱哪位為掌門,就見那青袍女子率先開口:“你是廣澤君引薦的人?”

“是。”徐行想行個禮,但不太記得該並兩指還是三指,索性朝她雙手合十,“我名為徐行。”

粉裙的女子生性活潑,被她的動作戳中笑點,樂了半天,“你這拜法,不像入道,入廟還差不多!”

“好了,子持。”青袍女子正色道,“我乃循天掌門岑今,這是我的師妹易玉。”

易玉上前,繞著徐行打量了一圈,讚道:“好根骨,於劍道一途無可限量!”

岑今也點了點頭,“的確,不愧得了廣澤君青眼。不過還是要過試劍石……”

徐行忽然說:“我要修文道。”

“什麽?”易玉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你再說一遍?”

岑今蹙起眉:“你想好了嗎?”

兩人反應不一,但無一不是對徐行這個驚世駭俗的選擇有所疑慮。

“想好了,”她堅定語氣,重覆,“我要修文道,拜廣澤君為師。”

沈默了幾息,岑今撫掌而笑:“他若得知你的決定,也不知會難過,還是欣慰。”

徐行不解:“為何難過?”

“你大概還不太了解這位廣澤君。”易玉絲毫沒有長輩的架子,親親熱熱地挽上徐行胳膊,帶著她往殿外走,“來,我帶你去拜師,我們邊走邊說。”

易玉貼近時,徐行的身軀僵了一下,她從未與人這麽親密過,一時不太習慣。

快出殿門時,她又回頭看岑今,岑今朝她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禮。

“說出來嚇你一跳,明日就是廣澤君九百二十三歲的生辰了!”

徐行瞳孔地震:“九、九百二十三?!”

自己甚至沒有對方的零頭大!

“啊,其實也不確定是不是明日。廣澤君年紀大了,記不得自己的生辰,但他喜歡看小輩們熱鬧,所以每年我們都會挑出一天給他過生辰。”

“你來得很巧嘛!”易玉撞撞她的肩,“這下廣澤君又多了一個徒弟,明天肯定更熱鬧!”

易玉帶偏話題的能力太強,喋喋不休與徐行聊了一路,從“小心這塊磚我被它絆過好幾次”,到“後山哪裏有兔子窩”,洋洋灑灑,直把她聽得暈頭轉向,早就忘記那個“為何難過”的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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