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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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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中花

離開天渡川時,璇甄問她:“舒服麽?”

她目光頓住,良久才答:“事後並不如想象中舒爽。”

璇甄追問:“那當時呢?”

“我不知。”

銘胤以為她發現自己是裝作糾結了,卻聽她低聲像是碎碎念般自言自語,“那還得定期放放風。”

“……”她試圖挽回:“我也不想的。”

璇甄不以為意,“無所謂。”

“……?”

璇甄有理有據跟她講:“魔種在便會有影響,隨我們怎麽想,魔念一起心智會被侵蝕是事實。”

銘胤有些懵,璇甄卻沒她那些糾結與猶疑,“故而我並非不許你紅眼,只是一旦紅眼你連自己也控制不住,事後你又糾結,還是盡少為好。”

“自然,我會放你去放風。”她嚴謹打上補丁,“壓不住了便跟我說。”

“可我本……”話才出口,銘胤又咽了回去,說出去便前後矛盾了。

她才說過自己不願,怎好再說自己本就是這樣?

“你如何?”璇甄問她,她不言,璇甄便自顧自替她回答:“你糾結。”

銘胤又想說她不糾結,可思索良久也不好說出口。

罷了,索性讓她這麽誤會著,畢竟“糾結”總比她的“本就是惡人”要強。

更像人些。她想著,看向璇甄。她就很像人。

她本是不在意這些的。畢竟她一向信奉:曉得自己有多壞還願意在自己身邊,那才行。

可看多了璇甄,在清虛門幹了件好事後,這想法有些動搖。

她意識到前者有些自暴自棄,那似乎只是不願做出努力、不願挽留的借口。

她當然想挽留璇甄。

罷了,就當是我糾結罷。她想,反正這懷抱足夠暖。

“去溟詭城?”璇甄問。

“想先去凡間住一段。”她補充:“溟詭城尚且來得及。”

“溟詭城之後是玄山妖府。”她邊回憶邊道:“而後是……”

規劃完她所擁記憶中力所能及之處,她總結:“如此應是最好的順序,過程中還能在凡間休歇。”

璇甄嘴上說著讓她自己想,聞言微微勾了下唇,到底還是引導她:“你自己想,照你說的,誰家魔會想著去救人。”

銘胤一楞,先是想:她怎麽瞧出自己是裝的了?

而後思慮片刻忽然又想到:自己這麽規劃一通,那璇甄應當也發覺自己能提及垂荒原中的記憶了。按照自己跟她說的,這時候就該攤牌講自己為何要去救人;為何這些記憶會讓她做噩夢、迷失。

猶豫半天沒找到合適的言論,她索性道:“你家的魔。”

璇甄沒料到她這麽說,撲哧一笑,愉悅道:“那的確是。”

對銘胤到底和她教學生時不同,過了會兒語重心長囑咐道:“莫急著給自己下定論,往後走走,終有一日能明白。”

那些個只能自撞南墻的學生若聽到他們鐵面無私的張教授還會安慰勸導人,怕是得給銘胤磕兩個。

興許有一日真會相見。

銘胤唔了聲,不知聽進沒聽進,不過下絆子給自己找好處的能力卻是頓增。

“那你也往後瞧瞧罷,我聽進了,故而我需往後走走才能發覺自己真正的想法。”

她解釋清楚:“就那個,放著好好的人間不去,要去自找苦吃救人的原因。我往後走走才能曉得。”

“暫時不能下定論。”

璇甄:“……”

“你都決定了行動了你……”對上銘胤眨巴的眼睛,她笑罵:“你就藏罷。”

這話她說過,銘胤也如那時的答案相同:“沒有。”

璇甄輕哼了聲,銘胤拽她衣服讓她矮身,她好趴她耳邊說悄悄話。

說完,二人都靜了下來。

——此事已了。

半晌,璇甄道:“你這小魔還挺不害羞。”說著她擡手捏銘胤的臉。

她一說,銘胤耳尖便開始發燙,她躲開璇甄手指,往前跑了兩步踏出天渡川的地界。

璇甄高她半尺有餘,兩步頂她三步,三兩下便追上。

寒涼蔚藍、天際卻是鴉青的魔域被她們甩在身後。

隨時間推移,銘胤對自己的控制能力越發強,甚少再被雜亂的記憶影響。

但她仍舊不說舍棄了平淡美好生活的原因,璇甄自然想知道,但逐漸的,也不去問了。

溟詭城之事處理了三個月。

城中有二鬼常常鬧事,其中一只實力極為強悍,她二鬼一動手便是地動山搖鬼不聊生。

溟詭城封閉,無人管得了。

璇甄並不知她為何要大老遠跑來救鬼民於水火,一如不知她最終為何會這麽做。

“那只魘鬼本不必除,以它實力不成氣候。”

銘胤笑吟吟道:“怎麽,你心疼它死得無辜?”

璇甄斜她一眼,“能禍害到人的只有她主人,除她作何?害的你險些受傷。”

銘胤擡起右手五指分開,對著穹頂。日光刺眼,透過指縫落上她的面容,她微微瞇起眼,說:“留她一只鬼多孤單啊。”

璇甄思索片刻嗯了聲。待回人間住處後,她又提起此事,問:“此次感覺如何?”

“可比清虛門那次要好些?”

她看得出來,清虛門事後銘胤心中到底有些難受。

聽到的求救聲來自蘭竹,親手被她葬入沈土的也是蘭竹。

銘胤楞了下,淺笑,“是,好許多。”

色澤略淺的唇啟開,她欲言又止,璇甄瞧見了便問:“嗯?怎麽?”

那唇角便順勢輕揚,猶豫之話如此也就出了口:“清虛門之事,我本以為還好……說實話,你也瞧見了,魔種對我影響極深,他們奪不奪靈根、誰誰受了苦,我根本不在乎。只是,只是……”

“……蘭竹最後的目光,偶爾還是會入我夢。”她斂眸,“似乎你言為真,那只是魔種對我的影響。我興許……是有心的。”

璇甄不言,銘胤繼而道:“不過這些並無妨罷。”

她眸光有些虛,“想象終歸是想象,當罪孽真被我扛在肩上時,原因也就沒那麽重要了。”

璇甄眸光暖了些,她從始至終都是如此想。

有何緣由、求何目的、作何決定,最終都敵不過既定事實。

而事實,通常以緣由、目的、抉擇而定,不過這通常實則不太通常,偶然與未知無時無刻不在。

“故而無需多慮。”她輕捏銘胤肩膀,“想清楚後就去做罷,做了就無需再往回想。”

話落,她嘆氣。銘胤聞聲看她,“怎麽了?”

璇甄無奈,“為何我要做人生導師啊。”

銘胤抿唇,“我也沒讓你做。”她哼了聲,“我又沒讓你導我,你一直問我才說的。”

璇甄沒急著哄她,反是自問自答:“因我心疼你才多管閑事。”

“自然,你的事於我而言不是閑事。”

銘胤輕哼一聲,璇甄拉過她撥弄她額前發絲。

銘胤又哼哼著躲開她的手,鬧了會兒,她試探道:“我現在應當能帶你進垂荒原。”

璇甄一頓,問:“你想再入垂荒原?”

“待我這一系列計劃了了,便再入垂荒原。”

“你是真不求安穩日子了。”

銘胤斂眸輕笑,“無妨。”

她的淺笑越來越多,看著也越來越虛幻飄渺,眼簾一垂,如鏡中花、水中月。

三年後,她們再次出現在垂荒原外圍。

銘胤身形一換,又化為墨玉手鐲纏繞璇甄腕上。

璇甄對各事各物的原理都頗為好奇,問:“你纏著我我便能進去麽,是何原因?似乎並無陣法之韻。”

“……”銘胤則是全然跟她反著來,對這些東西半點好奇心也沒。

“不曉得,但我確信這麽做你就沒事。”

垂荒原百年如一日,黃沙卷著塵埃,狂風吹亂衣擺。

風一蕩,便好似能越過這遼闊的大漠。

璇甄自然信她,此次再踏入垂荒原,心中並無危機感。不似上次,還沒踏進去,腦海中就形成了極為強烈的扭曲感。

顯然,這些無法用她之前的“科學”來解釋。

但所謂科學,自然是由人來探索的。在此處她也研究了這麽些年,多多少少也得有點收獲。

進入的一瞬間,她道:“是規韻。”

頓了頓,她微微蹙眉道:“是規韻不錯,可這種法則我從未見過。”

她一擡手,手心浮現出幾縷魔氣。魔氣扭曲變換化作一長串符文。

銘胤眨眨眼,確信自己看不懂。

“這是你研究的那些麽?”

“嗯。”璇甄指著其中一個符號,道:“這是規韻的象征。”

銘胤乖巧點頭。

璇甄換個地方繼續道:“這部分便是決定其種類。”

銘胤繼續點頭。

璇甄又幻出一縷魔氣,扭曲成另外一種符號。

“若是這樣,那便是劍道的規韻。”

銘胤點頭。

璇甄將魔氣換了個更繁覆的形狀,“這是音律。”

銘胤極為捧場。

這般在邊境處磨蹭半天,璇甄結束了她的對牛彈琴。看著銘胤眼裏的清澈和懵懂,顯然,她也曉得自己在對牛彈琴,盡管如此,她仍是彈了許久。

“故而……”她盯著那扭曲的黑色符號,慢騰騰道:“與空間之術略有些相似。”

銘胤點頭,同意:“那它就叫空間規韻好了。”

璇甄噗嗤笑了聲,“你就決定了?連是什麽都不曉得罷。”

“……”銘胤默然片刻,理直氣壯:“不能麽?”

“能。”璇甄含笑,“自然能。”

黃沙漫天,四面皆是塵沙繚亂,瞧著也別無二致,銘胤卻能辨別方向,走了一段,她道:“前方約一裏處是第二層結界。”話落,此次未再作手鐲,而是化作黑霧將璇甄包裹。

眼前忽地漆黑,裸露的面頰似被什麽東西碰到,有些微的刺撓,還有些熱。

璇甄一楞,唇角抑不住上揚,“我瞧不見了。”

銘胤聲音出現在她腦海中,“我帶你走。”

璇甄索性合上眼,她擡起手,手上也泛起攜帶著暖意的癢,是黑霧,也像是她在和銘胤牽手。

心中如扔了塊不大不小的石頭,說波瀾不驚,那不是,可說驚濤駭浪,也不對。就好似……她想著,忍不住發笑,心中軟得像是棉花,實在忍不住唇角上揚。

就好似……十七八歲時情竇初開,和心上人在人群中對上眼,心照不宣,暗潮湧動。那小石子兒是扔到了她思潮上。

“好。”她道:“那我就把自己交給你了。”

不知是否為錯覺,濃黑霧氣似升了些溫。

反正璇甄覺得身旁溫度高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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