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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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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不生

她們若去清虛門,魔主也沒膽子追去那兒,故而魔主之事放在之後也無傷大雅。

“流華真人百年前便是大乘。”看著眼前的清虛門,銘胤道:“我差一步渡劫,你渡劫巔峰,與他都差了大境界。”

“不上凈雲臺便無妨,信我陣法。”璇甄道。

銘胤低聲應,璇甄比銘胤高了一大截,她猶豫了片刻還是選擇直言,略俯身道:

“做出選擇的是你不錯,可選擇與你一同的是我,別扭什麽。”

阿胤做出了抉擇,無論這選擇是什麽,也好過她獨自郁郁。這是她今日愉悅的原因。

可璇甄曉得這也是銘胤今日別扭的原因——如才邁出第一步的稚子,瞻前顧後、猶豫不決,心緒也起伏不定。

銘胤若知曉她在璇甄看來是稚子,怕是要破口大罵。不過她不知,故而楞了一瞬心中發脹,“我沒別扭。”

“嗯,你沒別扭。”

“……”

“沒別扭就好了。”

銘胤略略挑了下唇,伸手到她面前。

璇甄從善如流牽住她。“走了。”她道:“玄真長老令牌在,護山陣法無效,我們傳送上去。”

“嗯。”銘胤這聲應得有些軟,似晨起時放松的倦懶。

這綿軟嗓音在璇甄心上綻開一朵花,她心中一軟,情不自禁垂頭輕吻銘胤額頭。

貓兒似的。她又想到自己曾養的貓。

清虛掌門名木揚,蘭竹是他收了已有三年的弟子。

玄真長老的居處少有人去,或者說百年來也無人敢去,原先還有個小徒兒白素,自白素入魔後,清虛門弟子是更不敢去了。

“我還得喚你師尊呢。”易容後的銘胤自覺往殿中主座去。

璇甄聞聲渾身不適,“你還是喚我名字罷。”

“木揚有劍靈,恰他劍靈對應劍鋒在我體內,故而我知曉,我可讓蘭竹瞧見那些記憶,她曉得後自然會躲。”銘胤坐下,一手輕敲扶手,一手支著腦袋,慢吞吞道。

“她若自此逃出清虛門,木揚是一宗之主,所作所為天下皆知,也不會過分去追逐她,只要她逃得夠遠。”璇甄道,她此時易了容,正是世人印象中玄真的模樣。

“蘭竹走了,還有花竹,草竹,往後數不盡的竹。”銘胤斂眸,蜷腿踩在椅面上,她身量小,這麽瞧著幾乎整個人一小團窩在座上。

璇甄正在打量自己嶄新的臉,聞聲頓了下,不動聲色看她一眼。

“是,木揚是掌門,清虛門弟子於他而言唾手可得。”

銘胤擡手捂上自己腹部,良久道:“我不想夢中有那麽多竹子,我不喜竹。”

“秘境,他本欲借此取了蘭竹靈根,就在一月後。”

“若要永絕後患,殺了他也無用。”璇甄道。

“嗯。”銘胤嗓音又弱下去,“我曉得。”

“需教世人盯著他們,教他們視此事為洪水猛獸……教所有人自心底裏視此為禁忌。據我所知,流華長老不知此事,且觀他記憶對此應當也不認可。”

“將我之事翻出,或以蘭竹為餌,讓世人瞧見他這惡行,世人大多普通,有此心者到底少數,公之於眾必有嚴懲,懲戒到他們視之為禁忌。”

銘胤眼睫本就纖長,近些日子還總愛垂眸,眼簾一擋,那雙眼中的思緒便半分難被外人見。

“他們多厲害啊。”她說這句話時嗓音極輕,“人們不親眼看,他們有的是方法辯駁……所以就只剩下了蘭竹。”

“……”璇甄心顫了一瞬。她當真不知,銘胤思緒如此周全,此言她無可辯駁,也的確再無比這更合適的方法。

可阿胤說她的目的是救人,救蘭竹。璇甄想。不,她只說了救人,而沒說救下蘭竹。

她知曉此事是因劍靈帶著木揚的記憶,而木揚的記憶裏應當是如何對蘭竹下手,故而常常擾她的噩夢主角是蘭竹。

蘭竹將經之事入她夢,煩她思。她不堪其擾才走了這“艱險”之路,可這路卻要她親手將蘭竹推入火海。

想通後,璇甄幾乎楞在原地。

“我不喜竹,抱歉。”她聽到銘胤低若蚊吟的聲音。

還帶著顫。

“這事其實很簡單。”銘胤頓了一瞬,璇甄聽到極短的哭音,隨即恢覆尋常。

“劍鋒在我體內,只要我調取出來,就能瞧見木揚在做什麽,你修為高於他,到時我告訴你方位,你拿留影石錄下來就是,切莫暴露行蹤和你的身份。”

璇甄心中更涼。

隨時都能瞧見,她說她隨時都能瞧見那噩夢。

“好。”她喚:“阿胤。”

銘胤擡頭看向她,“嗯?”

“我想抱你。”

銘胤如木雕似的楞了一瞬,隨後淺笑擡起雙手,“抱啊。”她語氣輕快。

“若難受,說出來便是。”璇甄輕聲道。

“怎麽會呢?”銘胤如同聽到了什麽笑話似的,“我一行惡之人有何資格難受。”

哈哈笑了兩聲,此間歸於寂靜,連風也停息。

塵埃漂浮著慢悠悠打著旋落地。

璇甄聽到了她的心跳。每次擁抱,她都能聽到銘胤的心跳。

銘胤身子前傾了些,抱著她的腰輕蹭,“這一月便在此居住罷?”

璇甄矮身,索性將她抱起,自己坐下後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雙手一環,便能將這身量頗小的魔抱個徹底。

“嗯。”她道:“聽你的。”

銘胤發笑,她眨眼瞧著璇甄,嗓音溫軟,似嬌似問:“什麽都聽我的麽?”

璇甄也盯著她,半晌挪不開眼睛,低聲道:“自然……不是。”

“……”銘胤翻了個白眼,她模樣嬌軟,這動作做起來也和撒嬌似的。

“你應當說‘自然’。”

璇甄沒應,緩緩收緊雙臂,她才用了些力,懷中驀然一空。

濃稠如墨的黝黑霧氣升騰,無拘無形,四散、聚攏。倏爾化作蝶翼伸展,倏爾化作鬼面嚇人,倏爾化作墨玉鐲環裹上她手腕。

末了又化作四散的霧氣纏在她身側,如松軟之雲將她籠罩。

璇甄懷中一空,她擡手去抓那些霧氣,絲縷霧氣如游魚般穿過指間,氣怎會拘於一處?

她楞怔一瞬,心神幾乎凝結。反應過來銘胤並未消失,只是變換形體後咬牙切齒:“銘胤。”

湧動的黑氣僵滯,慢吞吞化作手環纏在她腕上。

“你現在是什麽也不告訴我了。”璇甄語氣略低。

手腕上那墨玉般的鐲子微微發著熱,像是討好。

璇甄擡手撫摸她,指尖一寸寸摩挲,語氣又恢覆尋常,“什麽都能變麽?”

“嗯。”銘胤的聲音徑直傳入她的腦海。

“下來。”

小姑娘聽話得很,下一瞬就又出現在她懷中。

銘胤長相定格在十五歲,加之本就生得甜軟,怎麽瞧都還是個小姑娘。

眼簾微垂,遮住其中朦朧神思。

“璇甄。”她擡眼看那大魔,眸中水霧蒙蒙,又帶著千絲萬縷的欲言又止,眼睫一顫,喚了一聲後又垂下眼眸。

璇甄松開抱著她的手,她便立即抱上璇甄的腰,像是怕摔了似的。

“抱緊。”璇甄只道,而後將手放在銘胤發頂,雙手在她腦袋上輕揉。

“變個角?”她話音驟然轉到此處,語氣也聽不出異樣。

銘胤心中不上不下,她頓了頓還是聽話,抱緊了身前的人,而後將劍髓調轉到腦袋上。

兩只黑黝黝的角頂著璇甄的手心探出。

璇甄輕哼了聲,不知是笑還是什麽,她在那兩只摸著尚且稚嫩的黑角上摩挲,由頂部緩緩到根部。

銘胤身子微微顫抖,沒壓住哼唧了聲,可即便如此也不曾反抗。

大魔嘆了口氣,“阿胤啊。”

銘胤主動用那新生的角磨蹭她的手心。

璇甄心中更無奈,她手往下落,捏著銘胤的雙肩。

紙張似的單薄,仿佛一捏便能碎。

她輕拂兩下,仿佛想趕走銘胤肩上堆積的塵埃。

“若我此刻驟然消失,你作何感想?”

她本就是異鄉來客,無聲無息來,無聲無息也能消失。

說不準下一刻便會消失。銘胤心中清楚,頓時慌了,“別。”

說著,她眸中竟泛起了一絲紅,還有些瑩潤的水光。璇甄瞧見,心中悶疼。

阿胤愛示弱來搏她憐愛,可卻甚少哭,身上滿是破碎的脆弱,她懂得用此搏好處,卻從不展示真正的脆弱。

她到底經過過什麽、正在經歷什麽、又將要經歷什麽?

“你怕我驟然離去,我如何不怕你?”她壓下發顫的心,穩聲道:“我曉得你有數,所以同意你進垂荒原,我也曉得你經歷了些不好的,所以不多問,可你事事皆藏著,徒留我在你心墻之外麽?”

她又輕捏銘胤肩膀,“你一個小孩兒,我瞧著你日日如此該有多心疼。”

猶豫片刻,她選擇坦言:“你可知我方才有多怕?多怕我好不容易照料著的人一朝幻滅。即便不斷研究,劍髓我仍知之甚少。”

“你曉得,我探究欲很強。”她身子前傾,趴在銘胤肩頭,側頭在她耳畔輕言:“我想知曉你的全部,無論為你安危,還是為你此人。你卻只與我說那只語片言。”

“我忍耐得……十分難受。”她輕嘆,“阿胤。”此聲呼喚落下,卻無後話了。

銘胤呼吸一窒,“我……”

“我。”她嗓音發顫,身子僵硬至極。

璇甄本期待著她能說些什麽,卻發覺銘胤氣息越發紊亂,胸膛也起伏不止。她立即坐直去看銘胤。

睫毛撲閃著亂顫,依舊將眼中神色壓得不見人。

“阿胤。”她氣息亂得不成樣子,璇甄喚她,“阿胤!”

銘胤驀然擡眸看她,眸中恍然,似有千夢萬萬結,流著不知誰的記憶與未來,唯獨不見屬於銘胤的那份神采與聚焦。

璇甄對視一瞬,心神也似被攥取到那浮華紛雜的夢中,她忙定神抽身,再瞧時銘胤又垂下頭,眼色哪有半分讓她瞧見。

她修長的眉頓時被悲傷壓彎,“阿胤。”此次聲音發著顫的是她。

銘胤呼吸起伏急促,卸力趴在她懷裏。無需多言,璇甄立即抱緊她。

“我……我緩和片,片刻,便好。”她聲音虛脫,“無妨、無妨,我無礙的……是我太脆弱。”

額頭微潤,銘胤擡頭,見璇甄模樣一時楞住,紛雜的噩夢褪去。

“怎的……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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