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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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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變

王鑫曾立過誓,不可傷她。

這一念立即浮現,風升稍緩心神,快速道:“師姐後退!”

雖她修為不及銘胤,但王鑫不可傷她,自是她護著銘胤。

銘胤見她擋在自己身前,眸光驟變,她眼睫震顫,唇竟開始顫。

她這模樣瞧著有些瘋傻,又站在原地不動,風升當她被嚇到了,只得先將她推開,再拔劍。

即便王鑫失了理智,只要二人劍鋒相觸,天道便可察覺,她即便不敵也無妨。

風升思緒異常清晰,故而這一擊並未用靈力,她靈力難儲,不可浪費。

認知明確,動作果斷。

可風升卻瞪大了眼睛。

怎會?怎會如此?

她看到地上的斷臂,眸光恍惚。

雷聲轟隆一瞬,遮天魔氣似弱了些,可那雷不過一瞬,魔氣又如陰雲般濃重,遮天蔽日。

王鑫消失在了眼前。

可他卻在天雷下仍能動作,徑直砍下了風升持劍的右手。

只那一瞬,地上便只剩下兩把劍,一只斷臂。

天雷有靈,不擊旁人。化琉與她的右手一同躺在地上。

而王鑫已煙消雲散,只剩下他那炳劍在天雷下猶存。

天雷之下,還是懲罰性質的天雷之下,萬物皆要一瞬煙消雲散。他為何能動作?

右臂空空蕩蕩,風升茫然,此前無暇多想,此刻無心思慮。

周遭似乎一瞬陷入寂靜,疼痛也被隔絕,若無右手,她……

院中忽地升騰起滔天魔氣,與之相比,天上那些不值一提。

她驟然回神,王府之中的慘叫歸於耳畔。

紛亂思緒自發浮現,可此刻更無暇多想,若仍亂心,便是己亡。

將所有念頭暫且驅出心頭,她想,銘師姐仍未回神,師尊給了她刻有傳送陣的法器,但皆是單人傳送,她需給銘師姐一個。

傳心音快於講話,她正要傳音,左手摸出一枚法器,準備回頭遞給銘胤。

滔天魔氣忽地從她身側席卷,其中壓迫感教她難以動彈,心上與肩上仿佛扛了一座沈重的山。

實力有如天差地別,反抗之心無從升起。

“阿胤。”

似有人喚,那聲音冰冷,與她師尊的清冷並不相同。

阿印……阿胤?

風升驟然心慌,她想回頭,卻動彈不得,想開口,卻只言難出。

叫喊聲仍在不遠處的院落中,嘈雜,似是單方面的屠殺。

可便是這叫喊聲中,身後輕微的腳步聲卻清晰入耳。

一步一步,正是她方才將銘胤推開之處。

“我來麽?”那冰冷的聲音又響起。

風升熟悉的,自尾椎開始泛起的麻癢,象征著恐懼的感覺,又開始升騰。

可此刻卻唯有眸光與心念供她驅使,連眼睛也不能轉動。

她想到了,她想到了。為何怪異,既可用傳音符叫岑令和童茗來城南,為何要來尋她?用傳音符便好了啊!

為何?為何此刻才想到?

“我自己來,你沒輕沒重。”

這是銘胤的聲音。

是她銘師姐的嗓音。

風升眸中升起恐懼。無處給她餘地解釋,那是魔氣啊,怎會認錯?方才那滔天魔氣所有者,此刻與銘胤同行。

尾椎麻癢所攜的恐懼,近乎將她吞沒。

很快,麻癢換作了輕微的涼。

自尾椎起,被人碰上,那人動作輕柔,似是怕弄疼她。

才碰上,風升眸中已溢出水光。

銘胤卻忽地頓住,指尖按在風升脊椎,動也不動,她盯著風升的左手。

那只手捏著兩枚法器,她松手,輕輕取出。

是兩枚戒指狀的傳送法器。

為何有兩枚?

“……”

璇甄也瞧見了,她抿唇,擡手奪過攥在手心,隔絕銘胤的視線。

銘胤斂眸,眨了下眼。

她眸光極緩慢地挪動,從璇甄攥著法器的手,慢騰騰地挪回風升脊背。

“我來。”

她重覆,“你沒輕沒重。”

鮮紅撒了一地。

方才雷動、雷落,王鑫消失劫雲散,夜空卻仍未晴朗,月與星不知藏到了何處。

自璇甄出來後,天上的魔氣也消散了,只餘下滿城血氣。

如今這血氣,又濃郁了一分。

於王府而言,這多出的一分如泥牛入海。

可於千百裏外,正居青軒的淮與而言,卻是心神不寧。

入夜,她方才想了一瞬,阿升在外可會保持夜眠之習?

很快被她確認,風升需睡眠來作休歇,她白日疲乏,夜裏是需要睡眠,而非想要睡眠。

而後心中又略空,今日未去峰頂練劍,阿升聰慧,《飛言訣》已然修至第三層。

將那劍招在心中演練幾遍,她忽地一頓。

心神不寧。

她體內自己修出過劍靈,此前尋到風升,便是因風升體內劍髓與劍靈極豐盈。

世上能修出劍靈之人少之又少,劍靈間互有感應。

此刻,那吸引力急速削弱。

與風升此前拜師時,為了清理經脈而趕出劍靈,導致牽連感降低不同,此刻那牽連感是在徹底消失。

以至於吸引力在飛速削弱。

她未有猶豫,當即起身朝風升所在處趕去。

渾渾噩噩之中,身體中似有東西在流失。

是血麽?還是旁的?

風升陷入混沌,分辨不清。她只覺得空蕩,右手為何不聽使喚呢?

她的右手呢,化琉呢?

視線似乎也被模糊,混沌的、扭曲的、昏沈的夜空仿佛落到了眼前,可它分明在頭頂。

“師妹。”有人喚。

“我應過你,不食言。”

隨即幾張紙落在眼前。

體內劇烈的疼痛作祟,風升人動不了,心也不欲動上半分。

片刻後,經脈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空蕩通暢感。

劍髓被抽走了。怪不得這麽疼,比吸納靈力還要疼上百倍。

破空聲驟然自上方響起,昏沈而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了一抹亮色。

是誰的衣裙,白得耀眼。

淮與在風升身上留了傳送陣法,才破開空間,竟見她那小徒兒被兩只魔圍著。

其中一只魔她甚至見過,就是登堂契時江師姐的徒弟。

而她的徒弟癱坐在地上,右臂空空蕩蕩,化琉躺在其主的血液之中。

數十年無甚起伏的心潮霎時間卷起軒然波濤,音律可攻,卻不敵她心中急火。劍道可重拾,劍意難再起,此刻卻一瞬升至巔峰。

帶著淩厲與狠戾的劍一瞬出鞘,剎那間風起雲湧。

璇甄見她憑空出現,楞了一瞬當即迎戰。

淮與目光盡在風升與銘胤身上,見進而不得,攻勢越發淩厲。

“已盡,走!”銘胤在風升經脈中穿行一圈,見無殘留,當即高聲道。

璇甄當即離開,絲毫不戀戰。

銘胤亦有璇甄刻下的傳送陣,啟用便可出現在璇甄身側,她啟用,空間裂口將閉合時,那玄黑的劍竟能探入。

對方亦修陣,且程度竟能向璇甄之術看齊。

離開之前,後肩傳來撕心裂肺的疼痛。淮與在陣法上到底不及璇甄,銘胤仍是同璇甄離去,此行送到了凡間居處。

猛然咳出一口血,銘胤倒在璇甄懷中。

見她竟受了傷,璇甄眸色頓時卷起紅,而身側則卷起濃郁的黑,以魔氣替她療傷。

“無,妨。”銘胤垂著眼眸,聲音發飄。她擡眼見已經回到了安全之處,肩微沈,神思仿佛被抽離般緩緩擡起手,像是想要人攙扶,可她分明已在璇甄懷中。

璇甄空出一手,握住她發顫的指尖。

“無妨。”她也道,聲音卻沈穩、堅定。

銘胤手上顫顫巍巍的力道一松,徹底由她托住了。

“避雷針送了麽?”她問,聲音恢覆如常。

“嗯。”

……

“師……尊?”風升心覺自己生了幻。

可淮與的確出現在眼前,而後連走也等不及似的,徑直瞬移到了她身側。

額頭被食指抵住,琴音滌蕩全身,痛與臟汙一同消失。

風升仍有些迷茫,她這才恍然自己能動了。

盯著淮與的臉,她眸光由混沌迷茫到恍然,而後徹底清醒。

“吃。”淮與蹙眉,將一枚丹藥抵在她唇畔。

風升瞧向自己右側肘部下的空蕩,唇微張,近乎是迫不及待地叼入口中。

豐沛的靈力自腹部升騰,暖融融卷過全身。風升目不轉睛。

此丹名為木生丹,活死人肉白骨。

淮與盯著她,卻沒有開口解釋,反是眸光微晃,眼露不忍,喉中也如堵了棉花。

無需解釋,她的徒兒便能認出來,可她卻盼望風升不知。

這丹藥對她沒用,因為她靈力不走經脈。可世間至此境界的丹藥,皆要以經脈為介。若此丹無用,便無他法。

這些,淮與也盼望風升不知。

可幾息後,看著緩緩合上眼睛的人,她知道她的盼望落了空。

“阿升,先回。”開口時嗓音竟有些黏滯感。

指節方才被她含了一瞬,濕潤觸感猶在,她蜷曲手指。她怎會不知風升心情?劍修,修為盡散也強過失去手。

沈默片刻,風升睜眼,嗯了一聲。

她似乎努力振作了,可那氣音仍是孱如游絲。

淮與張口,頓了片刻才道:“世間興許有他法。”

“生肌之術只能由丹藥來,是因只靈力不足以生出發膚,可你肌膚用靈氣鑄就,旁的興許也成。”

世間醫修有諸多分支。

丹藥之修最為傳統,也最有效。音律實則也可療愈傷痕,諸如淮與慣常替風升撫慰傷痛。

旁的分支,數不勝數。

只是丹藥為主流,而這主流之中的主流,便是藥力要流過經脈,借其中靈力發揮作用。

而風升經脈中沒有靈力,故而這主流,非是風升的主流。

“當真麽?”風升當即看向她。

淮與眸光散了一瞬,點頭。

風升這才似活了過來。

“走?”淮與眸光中盡是愛憐,聲音也放輕不少。

“……且慢。”風升自她懷中起來,低頭尋那幾張紙。

銘胤先前說要告訴自己師尊之事,方才給了她幾張紙。

她害了自己,可卻不能斷言這紙也有害。

“師尊能判斷那紙上有無毒物麽?”紙張顯眼,被方才淮與劍氣吹遠了些,但仍靜靜躺在地上。

高階劍修,劍氣只傷敵人,劍鋒於外物無害。

淮與擡手,那紙張自發過來。

並無毒,但她要先過目。

“……”她沈默一瞬,看向風升。

風升一楞,這才反應過來。

其上所書乃是師尊往事,還教師尊瞧見了。

她真是腦子壞了,手隨劍髓丟了,腦子也給丟了。

“……我。”她啞口無言。

“你若想知,可來問我。”淮與面上瞧不出喜怒,仍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風升抿唇,“丟了罷。”

回峰後,她將前因後果與淮與說了一遍。

包括為了避免淮與去淮南,才決定參加此次任務。

“劍髓丟了半數。”風升垂著眼睫,盤膝坐在榻上,可有可無道。

“她興許覺得已經抽完了,但我經脈之表也是劍髓,她沒發覺。”

淮與坐在她身側,聞言擡手按住她僵硬的右肩,“嗯。”

風升少了半臂頗為不適,故而垂著眸郁郁。

淮與思索片刻,用了些力將她攬進自己懷中,“無事,丟便丟了,此事有我,你無需多慮。”

她向來直言直語,為人處世皆是直來直去。可這後一句“養傷便好”,如何也說不出口。

怪她自顧自做決定,這算不得斥責的話,也說不出口。

連她窺探自己之事,也半分生不出怨。

已過一刻之久,風升早該接受了。

“當真無需管此事麽?”趴在她肩頭,風升問。

“無需多慮,你該如何如何。”

風升忽地笑了聲,“我先前冒犯您之事,也不怪了麽?”

她笑了。聽著像是釋懷。

淮與嘆息,“嗯,不怪。”

“私自做決定呢?”

“亦然。”

風升又笑,“師尊真好。”

淮與聽得揪心,比教人砍上一劍更不適。

“不想笑便莫要笑了。”

“怎會?”風升仍是笑,“我是真心。”

淮與側眸看她。

言笑晏晏,笑靨如花,眸子中流著金。

是光之色。

可眼尾泛著紅。

“哭罷。”她直言。

風升從善如流,淚緩緩留了兩滴,卻再流不出了,眼尾的紅也散去。

只剩下一副笑顏。

先前有的無的小事愛哭,不當心惹了她要哭,修行完早不疼了,見了她還要哭。天知道她第一次見阿升哭時,心中有多慌多迷茫,她哪見過這場面,整個人都不知所措。

她那淚淺得很,此時卻又不哭了。

淮與盼望她哭,即便自己不知所措也好。

可她卻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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