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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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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夢散

界外眾魔曉得他們這地盤兒來了位大魔,實力相當之強悍,她初來時有群魔不知死活去占領地,一個都沒能回去。

此後這界外就有了她堂堂正正的一片地方。

他們當時還憂心,若是她來尋自己不痛快,那該如何?畢竟看這模樣,似乎打不過。

可這魔實力雖強悍,長相也不似好惹的,可她卻不愛惹事,甚至算得上平易近人,不,應當說在魔中,算得上平易近魔。

如此也好,只當多了位強鄰,平日裏戒備些,不招惹她便好。

直至今日,他們才瞧見了這大魔的一絲真面目。

大清早見這大魔滿身煞氣,那張臉活似要將這魔域屠盡,攜著一身不見底的魔氣說要一只小魔。

他們皆是識時務的,沒哪只魔好不容易活到這歲數,還樂意去觸黴頭,尤其是這位一瞧就惹不起。

更何況據說昨夜退敵之戰裏,就是這大魔憑借一己之力,硬生生在一個半時辰內將戰鬥結束了。

如此,他們莫說不給,掘地三尺也得把這小魔給翻出來。

誰料還真在界外一處破廟裏尋到了這小魔。

魔定是界內魔,不知如何來了界外,他們並無戒備,混入幾只外魔也是常事。

至於那廟,誰曉得哪只瘋魔還信神?竟能在這魔域搭出來座廟。

當真可笑,你嘲我弄樂了片刻,將那小魔交出去,他們撣撣身上塵灰便各自離去,只當這事已了。

誰料,不出一個時辰,界內那魔主竟來了!

這可如何是好?這群成百年也湊不到一處去的魔頓時慌了神,一個個竟都現身了,聚在那臨時湊出的院落裏,你瞧我我瞧你,大眼瞪小眼。

誰也看不順誰,得,事未討論出個所以然,一拍兩散。

這頭剛散,那頭竟打起來了。

這可如何是好?剛散開的魔又湊在一塊,看熱鬧去了。

這大魔竟敢跟魔主對上,難不成比那魔主還要強?

要知他們之中可沒一只魔能比上界內那惡心玩意兒,日日靠著底下小魔的進獻提升修為,呸!真讓魔不恥。

他們是如此罵,可那心中到底是不恥,還是嫉妒,就又不得而知了。

湊上前去一瞧,那場面不可開交,他們只得遠遠瞅著,生怕被波及。

膽大些的魔敢上前點,掏出兩袋子妖獸肉開始啃,當真是來看戲來了。

那兩只魔鬥了得有半晌,也沒見分出個勝負。

這邊看戲的魔竟還給看累了,又是你瞅我我瞅你,“要麽咱去踹上兩腳?那老東西天天煩人,把他弄死咱也安生。”

大眼瞪小眼半天,沒人敢上前。

末了,啃妖獸肉的那只魔將肉一摔,“我來!這王八日日煩人,看今日不把他弄死。”

眾魔肅然起敬。

不出片刻,天際黑煙升騰,好麽,那啃肉的看戲魔沒了。

眾魔唏噓兩聲,不再提此事了。

直到午時,天上那兩只魔才落了地,底下看戲的瞧不出勝負,見那面相淩厲的魔回了頭,當即作鳥獸散。

夭壽了,這魔域怕是得變天。

他們唏噓,也只是唏噓。

這頭眾魔今日這一遭盡是提心吊膽,那頭銘胤守著窗,不停撫摸右手拇指上那枚戒指。

那戒指溫潤,其主未出差錯。

晨時,璇甄陪她幾刻鐘後,不出多久便將那魔拎了回來。

當真是挫骨揚灰。

銘胤親眼瞧著,心中不知怎麽的,竟無甚波瀾。

也是,夢魘才醒時她怔楞了小會兒,此後情緒起伏其實並不大,說痛苦,倒不如說是想璇甄多疼疼她。

畢竟這事兒早過去了半年,她不接受也早該接受,不然她便活不到現在。

那魔是沒了,卻牽出了其後的魔主,那小魔便是投奔魔主去了,將世間存有“魔骨”一事抖了出來。

銘胤當年半分理智也無,落了兩塊骨頭給半死不活的他也不無可能。

她記憶渾渾噩噩,哪知道為何?

當時不知為何自己要遭罪,今時不知為何他還活著,不知他為何會有自己的骨頭,不知他如何能大致尋到自己的位置。

她依舊渾渾噩噩。

“沒事,我去解決。”璇甄摸她腦袋,輕聲說。

銘胤從沒見過她這般溫柔,她想:這慘賣得當真值。

“你知道你身體為什麽會成這樣麽?”璇甄問。

“不曉得。”她盯著璇甄,眸中清亮,無半分雜質。

渾渾噩噩到了極致,便成了一片無所謂的清澈。

璇甄沈默片刻,再開口時話音也不見半分異樣,仍是如常的平靜。

“那就之後再說這個。魔主不除你不得安寧,在這待著,等我回來。”

璇甄比她清醒,也比她理智,她一直都曉得。

那是否意味著,她只需渾渾噩噩地聽璇甄的話便好?

大概不是,她想,因為她曉得此刻她想要之物——不過是和璇甄去人間。

她馬上就能破元嬰了。

況且,為何璇甄如此輕易便要迎戰魔主?

“魔主很強,倘若你不敵,我該如何?”她拽住璇甄的手。

璇甄回身,從納戒中取出一枚戒指。

“其中有我雕刻的法陣,不敵之時我會傳送回來,而且你拿著這戒指就知道我的情況了,戒指沒涼,我就安好。

你身上也有我的陣法,我隨時能回你身旁。到時若不敵,就只能帶你走了。”

銘胤自是信她的陣法造詣,聞言也放心了些,伸手放在她手下,想接住戒指,“帶我在世上游蕩麽?”

和她當時一般。

璇甄沒有松手,她捏著戒指,緩緩推上銘胤右手的拇指,將那疤痕蓋住。

“不游蕩,我帶你去尋個住處,等我變強後就去殺了他,之後我們再安心定居。”

她果真清醒而理智,便顯得自己的聽天由命難上臺面。

可去迎戰本無需戰的魔主,這本身便不理智。而璇甄也分明並不嗜戰,更不嗜殺。

“我似乎做錯了。”銘胤盯著她給自己戴戒指的手,“你與平日不同,或許我不該告訴你。”

不賣這慘,璇甄也就無需紅了眼,更無需去戰。雖說若如此,她可能不久後便要被魔主抓捕。

而璇甄……她原先並不確定,可此刻卻無需猶豫,就算到那時,她也不會丟下自己。

璇甄笑了聲,摸她腦袋,“若無把握我怎會去自尋死路,不說一舉殺了他,至少不會不敵。”

銘胤擡頭看她,她依舊是那淩厲的長相,“其實你我大可就此離去,與你在一處,便是游蕩我也歡喜。”

若不戰,興許也並無這一遭呢?興許她們的平靜仍能繼續呢?

若戰了,無論成敗,即便璇甄說了她至少不會有危險,可這一戰,便再也回不到如今的安寧。

事情未真正降臨,她總不願接受。

璇甄並不接受如此糊裏糊塗就逃走,就如她最初不願住在界內。

“問題不解決就一直留存,最差情況不過是我不敵,狼狽回來帶你離開而已。”

銘胤仍是不安,璇甄俯身,在她額間印下一吻,仍是安撫:“阿胤,傳送陣法無人能敵得過我,我不會出事,在此等我即可。”

她起身,又說:“乖。”

“阿胤”……是何稱謂?銘胤楞了一瞬,璇甄在她側頸揉捏,“放心。”

話落,她便離去了。

餘下銘胤一人,盯著那扇窗戶,那扇能瞧見大門的窗戶。

璇甄如此果斷,果斷到她甚至覺得這決策過於輕易。

如此輕易便要踏上一條不可歸之路。

銘胤思緒飄搖。

她起初只是想借此讓璇甄多心疼她一些,即便她曉得那魔背後興許有暗機,可她不會去探究。

若非璇甄,她也許只會入一場魘,而後便當作無事發生,再之後便聽天由命。

她一向懦弱,沒人比她更清楚。

當初被送到垂荒原便失去了意識,醒來時成了魔也不敢過多探究,只拖著身體去尋有人煙之處。

即便她清楚知曉身體有異樣,她也不去探究,她不敢,也不想,更是懶。

去了凡間,裝作人的模樣,可任來一個修士都瞧得出她是魔。她避開修士,想混入凡人之列。

可凡人也不容她,他們喚來官府中人,喚來修士。

她唯有跑。其實她當初大可以將那個暴露她魔身份的凡人殺了,而後繼續混在凡人之列,左右他們也認不出。

可她不敢,也不願。她渴盼有人陪著她,試圖相信那人,相信她不作惡就不會被人厭棄。

可魔是在世間是何地位?她怎會不知,畢竟她也曾斬妖除魔。

可她仍不願傷無辜之人。一路跌跌撞撞,不知碰了多少壁。她不主動傷旁人,旁人卻從不想魔是否無辜。

畢竟,世上的魔皆是因生了惡念才墮魔。

她呢?她不知道,一醒來便成了魔。

從始至終,她都是懦夫。

璇甄與她不同,璇甄明明心善,卻比自己這心惡的要更果斷,也更勇敢。

初遇不久,她便殺了人,是因自己的攛掇,她卻從不提這事。

她初來乍到,卻比自己更明確所求是何物,比她更清晰。

若璇甄沒能除去魔主,她要如何?

繼續作她的包袱麽?這本無需疑惑,她從始至終不都將璇甄當作自己的靠山麽?

此刻卻莫名為此煩躁。

她那麽好,為何要被自己拖累。

為何,為何,又是為何。

她簡直煩透了這詞,可又一生不知為何,追尋為何。

即便懦弱如她,站在璇甄這般的人身邊,也會試圖擁有幾分勇氣麽?

思緒飄飄浮浮,居無定所。

這一晌尤為漫長,長到連呼吸都似緩熬;又尤為短暫,短暫到她那飄搖的思緒尚未尋到居處,時光便簌簌淌過了指尖。

倏然,拇指上的戒指發起熱,銘胤當即瞪大眼睛。

下一刻璇甄出現在她面前,未如初次那般帶了一身血腥氣,她此次施過凈術和治療術法,身上血氣極為淺淡。

她微微蹙著眉,開口:“他與我實力一般,暫且除不去他,隨我走。”

說著她伸手,將掌心放在銘胤面前。

銘胤沒擡手,她看著璇甄的眼睛,問:“你當初為何要來尋我?就如你此刻為何還要帶著我?”

璇甄見她神色略深,放下手,轉而將手放在她肩膀上,“我現在依舊願意帶著你這個拖油瓶,就是因為當時我來找了你。”

銘胤一楞,既沒料到她直直說出了“拖油瓶”,也沒料到她的回覆會是這般。

“我在玄真的記憶中看著你長大,所以我來找了你。因為我來找了你,所以我現在不可能松手。”

璇甄正色,在她肩上輕捏,那肩膀的確單薄,眼前這人歲數再如何大,實際年齡也不過十六。

“走上這條路就不會再回頭了,我這已經走了一半,說什麽也不可能松手。”

她又擡手,就放在銘胤手前。

“走吧,他也奈何不了我,近期不會找我們,這期間我會加緊修煉,下次再見之時就是他的死期。”

她依舊對前方將行之路十分清晰。銘胤想。

直勾勾看著璇甄,那飄搖了半晌的思緒驀然一沈,尋到了歸處。

她說:“帶我去垂荒原東部入口,與清虛門正對的那一側。”

璇甄一怔,恰銘胤將手放在她手心。

那只手骨架纖細,不堪一折似的,其中藏著的卻是漆黑魔骨。

“好。”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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