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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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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暖

銘胤從未問璇甄為何要來界外,不過也能想到,如她這般,應是不願屈居人下。畢竟界內不僅隨時要聽魔主調配,更要每月進獻一次魔氣。

心高氣傲的人自然不願。

可界外到底不是好去處,常被魔主欺壓不說,還需戒備著旁的魔。

界內之魔,還算能勉強稱得上井水不犯河水,若彼此利益不沖突,又無魔沒事找事的話。相比之下,界外的關系更像水火不容,領地、魔氣只有那麽些,自然是瓜分者越少越好。

銘胤一外魔也曉得其中險惡,她知璇甄先前所處世界少爭端,起初還提醒過。璇甄當時反應不大,她生怕自己好不容易才認定的人沒了,極其罕見地啰裏啰嗦了許久。

“界外多是大魔,你這一來,旁的魔定會發覺。”才來那日,她提醒璇甄。

“這群魔平日裏內鬥,這時定會一同來趕我們。”銘胤根本無需從別處聽聞,她亦是魔,對魔物的心思清楚得很。

“嗯,知道了。”當時璇甄只是不鹹不淡說。

銘胤眨眼,絲毫不覺得她清楚。當時璇甄正在看書,密密麻麻的符號,她不曾見過,也不想看見。

她扳過璇甄的肩膀,一字一句跟她說魔有多惡,還不惜以身作則剖析了魔的行為準則。

她說得口幹舌燥,末了璇甄一擡手,抵住她額頭把她推開,“說了我曉得了,再啰嗦就給你禁言。”

“……?”銘胤不可思議,瞪她。

“我是……”話還沒說完,璇甄竟然真給她下了禁言術。

“……”她這邊越發不可置信,璇甄竟然笑了。

那笑得當真好看,端的是一副舒心的模樣。銘胤正覺得自己怒氣漸起,璇甄又解了封,笑道:“成了。”

這話讓怒氣已冒到喉頭的銘胤一楞,“什麽成了?”

“這不是術法,是陣法,鑄夢階成了。”璇甄面上有些笑吟吟似的輕松與傲氣。

“……”銘胤不曉得鑄夢階陣法是何特征,但她不覺判斷標準是此。

不過她曉得璇甄對陣法別有一套理論,不和她扯。

那怒氣在喉中哽了一瞬,出口卻不失威力,魔的怒易生,卻難消。

“你憑甚對我動手?”

璇甄略挑眉,“這算動手麽?”

銘胤惡狠狠看著她,“算!”璇甄卻絲毫沒被她這兇相嚇到,“若是算,我這會兒估計得挨雷。”

也是,她立過誓,不會對銘胤心生惡念或行甚惡舉。

但銘胤依舊火氣難消,咄咄逼人道:“你不可這般對我,我方才與你說話你也未聽。”

“你怎知我未聽?”璇甄反問。

“……”銘胤理直氣壯,“你就是未聽。”

璇甄也不和她鬥嘴,只輕笑了聲,像是嗤笑。

不笑還好,這一笑可比什麽話威力都大。

“我又為何不能這般對你?”璇甄看她模樣也知她氣,但仍是道。

“……”

“蠻不講理。”璇甄又接著道。

銘胤也曉得自己不占理,可她就是氣,且這火氣不由她管,說燒就在心上燒起來了。她腹內那魔種對她影響極大,她的惡念比尋常魔還要深厚濃郁。

加之知曉璇甄不會傷她,這魔念冒得愈發肆無忌憚。

“我就是不講理,反正不許你如此。”她眼眸都紅了,這是魔族惡念升起時的特征。

身體如此她控制不住,心中卻空蕩蕩,想璇甄哄她。

莫說哄她了,璇甄手一擡,徑直按在她眼尾,命令道:“收回去。”

這可好,銘胤又不知從哪冒出些委屈,和火氣一混,揚手就想打開璇甄的手。

下手可不輕。

她心中曉得不該如此,可被那惡念拱著,竟也將這混賬事給做了出來。

璇甄應當能躲開,她還這麽僥幸想。

但璇甄沒躲,硬生生受了,甚至即便如此也未松開手,還按在她眼尾,重覆道:“收回去。”

語氣與上一句無甚不同,可銘胤卻覺得涼了些。

神色也無甚不同,可那狹長的眼眸和高而窄的鼻一襯,五官淩厲,神色不動便是壓迫感。

這時壓迫感好似更重了些。

惡念仍在拱動,可她見璇甄這模樣,不知是懼還是別的什麽,理智總算能勒住惡念了,強逼著那點紅褪下眼眸。

期間璇甄不動,亦無聲,指尖便按在她眼尾,直至燒紅的魔念盡數消散,她才將手擡高了些,順勢放在銘胤發頂。

“乖。”她說。

銘胤抿唇,喉嚨不知為何有些顫,還有些酸。

“我知道你那魔種不對勁,但是你不能被它控制。”璇甄道。

她說著,銘胤垂頭,心緒極為覆雜。璇甄任她垂頭,繼續道:“聽見了嗎?”

這話平淡,和那句“收回去”一般平靜,但此刻在銘胤耳中卻盡是壓迫感。

她不言。

璇甄啟唇,似是又要重覆。

音節才出了個頭,銘胤聞聲當即道:“嗯。”

璇甄滿意,又在她頭上揉了下。銘胤喉中卻是越發酸澀。

她才不忍耐。當即顫著聲音道:“抱。”

璇甄知道她黏人,不無不可,將她帶到懷中時才見她擡頭。

這一瞥可好,眸中的紅褪了,眼尾又泛出了紅。

她一楞,自然不可能是被按紅的,這只能是要哭了。

“……”

天地可鑒,她籠統就說了幾句話,一沒打人,二沒罵人。相反,她手上甚至生生挨了一下打。

她躊躇著,沒開口。

這瞧著要哭的人沒出聲,只默默反抱回去。

見她不言,璇甄思索了片刻,便不再開口。

此事一了,銘胤再沒提過要璇甄多警戒。

她自顧自給璇甄下了定論,想:璇甄這人哪用她提醒,那心裏的狠戾不知多深。

這頭她自顧自頓悟了,那頭璇甄雖不知她為何哭,不過也聽進了她的話。

如銘胤所言,她此前的確低估了魔域。

到底帶了幾十年的和平觀念,早根治在骨血裏,即便以惡意去預測,也終不及這些在惡念中浸泡著的魔。

次日被眾魔圍攻時,她面上瞧著無甚變化,只揮手讓銘胤回重重禁制護著的院中去,心中卻不知作何想法。

那一日璇甄回去時身上腥氣極重。

銘胤見狀瞳孔一顫,越發肯定璇甄心中狠戾不會淺,那魔念說是隨著玄真一同消散了,可興許璇甄體內仍有殘餘。

如此也正常,她可比旁的魔更清楚,魔念對人影響有多深。

她如此想著,仍是上前替璇甄施了凈術,踮踮腳去抱她。

她喜別人抱她,便也這麽安慰璇甄。

這想法自私。這舉動也不過是假惺惺的安慰,是因她知曉自己應當這麽做,而非她想這麽做。

但璇甄仍是擡手回抱住她。

此後便少有魔來招惹她們。偶爾有一兩只,銘胤見過,璇甄素來速戰速決,一瞬便能直取對方性命,可她到底沒取,只逼著對方立了誓,就放人走了。

銘胤對此頗有異議,“既是他們先來招惹我們,為何留情?”

她曉得自己惡念纏身,可先前因為不想當被人討厭的魔,到底不願傷及無辜。便如此前,即便魔念如何拱她,即便刀已遞在手中,她也不願傷及無辜的璇甄。

可對於先來招惹自己的人,她可從未留過手。甚至似是因魔念常被她束縛,一旦放開便不知分寸,宛如窮兇極惡之輩,下手頗黑。

璇甄瞥她一眼,只說:“我不喜歡殺人。”

銘胤被血與暴力拱起的惡念驟然涼下,她一楞。

璇甄又摸上她眼尾,輕聲:“收回去。”

“……嗯。”銘胤壓下那滿心的躁動,垂眸自發便說:“我會控制好它。”

璇甄摸了下她的腦袋。

銘胤微合眼,喜她肆無忌憚的親近。

她想,那她以後便不那麽兇。雖說她不覺得被惡念鼓動有何錯,左右對方活該,但既然璇甄不喜,那她便不這麽做。

她卻不知,自己紅著眼眸理智近乎消亡時是何模樣。

說到底也不過因她是魔,體內還有顆漆黑的魔種。凡是魔,皆免不得被惡念纏身。

世間魔因何為惡?興許是因其不善,可追根究底,大多是因他們紅著眼時全無理智。

一腳入魔,便再無轉機。

璇甄身無惡念,是因惡念隨著玄真一同散了,興許有餘,但餘下的那些不足以動搖她的理智。

至少如今是。

有璇甄護著,危機四伏的界外竟過得安穩,又因有璇甄在,銘胤還未踏入凡間,卻好似已經感受到了人間暖。

無需璇甄給她過多,只是在她身旁,只需有人相伴,銘胤想,這就是她想要的。

就連魔念冒出的閾值也高了不少,這一處璇甄最能察覺。

“真是學乖了。”璇甄看著她,感嘆。

她們才從外面回來路上有一魔找事,出言頗惡毒,行事手段也見不得人。銘胤竟全程未紅眼,當真讓人意外。

銘胤才縮進被中,正欲入睡,聞言哼聲,撒嬌似的。

璇甄知她所求,輕笑一聲俯身摸她側頸,也上了塌。銘胤當即往她懷裏鉆。

已逾三月,璇甄早習慣了她的黏人。

黏人,不安,卻又乖巧。

雖說乖巧可能是裝的。不過她倒不介意,擡手將人攬進懷中。

就如她也早習慣了魔的無常與惡,回神思及現代那安穩的生活,竟恍如隔世。

思緒並不逗留,此處生活倒也不算危機四伏,修行並不難,暫且未遇上力所不能及之事。

懷中的人似乎瘦了些。

“無需逼迫自己,這個月你修行進展太快,根基若不穩後患無窮。”

銘胤貪她懷中的暖,恨不得整個人貼在她身上。腦袋抵著她脖頸,聲音自然也被悶在其中,“無事,並未急躁。”

她知曉璇甄不喜魔域,不喜此處爭鬥,日日研究她那些稀奇古怪的理論。

“待我突破元嬰,我們就能去人間,找一處僻靜地,也無需與世隔絕,你思索你那些奇言怪語,我做我心悅之事。”

她幻想著,笑了聲,罕見地有些傻。

璇甄唇角挑起些,約莫也是期待的,“笑得傻不傻。”

銘胤哼哼兩聲,在她頸間輕蹭。

璇甄唇邊溫潤的笑意便濃了些,“撒嬌真是一把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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