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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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雲
00
起居室只有大約三疊大，擁擠地容納著一張沙發床、一把椅子、一張桌和一個人，顯然他並無在這裏會客的打算。這個空間更像是他的臥室與研究室各自延伸出的觸角糾纏在了一起，桌子上散亂地灑滿了計算的草稿紙，有幾張還被揉皺了落在地上沙發上，他手裏也攥了一團。
他斜趴在沙發床上，裹著一身睡衣，一條腿垂在外面險些落到地上，皺著眉睡得不省人事，廚房裏並不算大聲的響動根本無法驚擾他。白色的實驗服被蓋在他身上作保暖用，鋪得平整，顯然並非他自己的手筆。他身形顯得單薄，估計沒有什麽堅持運動的好習慣；眼下發青，看上去作息不規律許久了，頭發也長時間未修剪已經過了耳，又並不服帖，發尾亂翹著。
這位生活習慣不算非常健康的科學家——他自封的頭銜——名叫殷雲。名字總被人讀錯，因為“殷”選擇了古舊的讀音，諧音“煙”，但大家開口閉口就是“陰雲”。所以每當新結識了什麽人，他一定會搶在對方看到自己的名字之前做自我介紹，大聲強調自己是“殷雲”。飄渺浪漫的煙雲，而非沈郁的陰雲。
殷雲現年29歲，擁有一份實驗室的不穩定工作，不穩定具體表現為甲方什麽時候有需求他們什麽時候就得開工，其餘時間則可以領著基礎工資休假了。他也確實是個不大不小的天才，曾經利用5年時間獨立制造出了一個仿生人，擁有自我意識的那種。在不開工的時候，殷雲就做著自己的研究，現階段主要是進一步研究他的仿生人。
雖然仿生人技術早已問世，但是由個人獨立制造、並且擁有自我意識的仿生人確實是一項不小的成就。而此時此刻，這項成就正在廚房裏手握鍋鏟，掐著點給煎鍋裏的肉排翻面，為殷雲準備著夜宵——或者早餐。
殷雲是亞裔，所以他為仿生人選擇的生理特征同樣是亞裔。仿生人眼珠烏黑，從衣著到發型都體面幹凈利落，一點兒也不像是殷雲帶出來的樣子。這是當然，畢竟平時還是仿生人照顧殷雲居多。
仿生人的名字叫菲爾斯，殷雲取的，因為當初仿生人睜眼之後對殷雲說的第一句話是“離我遠點”，殷雲當時就想這小子可真兇（fierce），幹脆給他起了這麽個名。
剛剛誕生的菲爾斯面對陌生的世界很警惕，對著殷雲總是一副皺著眉審視的表情，黑眼珠裏滿是冰冷的疏離。但是經過了幾年的學習，菲爾斯已經脫胎換骨，就算面對殷雲的挑食也能妥協地說出“好吧好吧，就按你說的做”，轉頭再把菠菜打碎融進粥裏不叫殷雲發覺。
現在，菲爾斯已經把煎好的肉排與蔬菜、雞蛋一起擺好了盤，感覺顏色搭配還不錯，拍了張照上傳到自己的社交帳號上。然後他計算了一下時間，決定叫殷雲起床。
菲爾斯先到起居室把桌面上的狼藉收拾好，數字比較工整的草稿紙放在一堆，畫著奇怪塗鴉的放另一堆。然後他把散發著香氣的食物擺到桌上，俯身拍了拍殷雲的肩膀，輕聲說：“雲，醒醒。起來吃點東西。”
殷雲的眼瞼顫了顫，沒能成功睜開眼，但是意識模模糊糊地回籠了，擱在臉邊的手臂挪動了一下。
菲爾斯扶著殷雲的肩膀幫他翻過身慢慢坐起來，殷雲聞見了香味，單眼睜開一道縫。他的瞳色偏於淺淡，有點像是琥珀，也不知道是祖上混了哪個人種的血統。
“啊……親愛的菲爾斯，可愛的菲爾斯，偉大的菲爾斯。”殷雲被那個盤子勾著爬到桌前，仍然睡眼惺忪，“你怎麽知道我餓了？”
“你已經有十幾個小時沒吃東西了，就算我是臺電腦也該算得出你會餓。”菲爾斯把叉子遞過去。肉排已經切好了，菲爾斯實在害怕這個科學怪人餓到手抖會被餐刀誤傷。
殷雲立刻往嘴裏送了兩塊肉，飛快地吞咽下半盤食物之後才感覺胃裏的饑餓感減退了一些。這時他終於完全醒了過來，叉起一塊大小均勻的肉排，朝著菲爾斯笑：“你太貼心了。說實話吧，你真的沒有愛上我嗎？”
菲爾斯歉意地微笑：“不好意思，我真的沒有這項功能。”
01
仿生人是否擁有愛人的能力呢？
這是個引人遐思的命題，古往今來激發了無數文學創作者的靈感，在仿生人真正存在的現今更是如此。然而今天的科學界已經給出了一個確定的答案：不可能。
仿生人，擁有人類的外表和編造出的空白的意識。由於技術限制，他們與人類永遠不能相提並論；為了區分仿生人與人類，技術永遠要有這個限制。仿生人可以認識世界，可以認識自我，但是他們永遠無法擁有完全的人性，無法學會愛。
要讓仿生人擁有愛，一位權威人士如是說，除非魔法和奇跡真的存在。
“胡扯。”殷雲對此番言論給與了堅決的否認，“那家夥就是個老宅男，他懂什麽仿生人學。你聽著，總有一天我會讓你愛上我。”
菲爾斯不知道自己只是看個雜志怎麽就觸到了殷雲的黴頭，但是殷雲確實老大不高興，翻出那位學術權威的論文就是一通吹毛求疵。菲爾斯不是天才，聽不懂殷雲講的大部分內容，只能在殷雲尋求附和的時候點著頭說“對”。
這時候菲爾斯剛在殷雲家裏住了兩個月，還沒有熟練掌握哄人的技巧，等到殷雲口幹舌燥地消停下來，整個下午都已經過去了。
殷雲沒看到自己的水杯，環顧著沙發和桌面桌底，正在思考自己又把杯子扔到哪裏去了，菲爾斯已經端著一杯水遞到他腦袋邊上了。
“我把杯子放在廚房，以後你不要再亂丟了。或者都交給我，你渴了就跟我說。”菲爾斯看著殷雲，認真道。
殷雲接過水杯，笑起來：“好啊，我的貼身小助理。”
“……你這樣喊我我會感覺很奇怪，畢竟我的心理年齡已經不小了。”菲爾斯伸著手等他喝完水，“而且準確地說，我更多的是在照顧你的起居，比較像管家。”
“只是個昵稱，這麽認真幹什麽？我喜歡給你起昵稱，這是拉近距離的一種方式，也許有助於讓你更快地愛上我。”殷雲把見底的水杯遞回去。
菲爾斯拿著杯子，四舍五入殷雲的水分攝入量也足夠了，他便沒有要求殷雲把最後一點水喝幹凈，省得殷雲像上次一樣賭氣。菲爾斯看著杯中蕩漾著的液面，又擡眼看向殷雲：“為什麽一定要讓我愛上你？”
殷雲琥珀色的眼睛對著他，笑盈盈的：“我不是說過了？因為我愛你啊。”
“不是，我不是問這個。我想想。”菲爾斯重新斟酌了一下問題，“為什麽一定是我？”
菲爾斯最近在讀書，閱讀有關仿生人的一切，有科研文獻也有文學作品。他看到有一些作品中，仿生人真的是在模仿著生人，是按照某個真實存在的人創造出來的，有的是為愛，有的是為利。但是菲爾斯只是菲爾斯，被殷雲憑空捏造的生物，沒有多麽長久的過去，沒有完整的人性和人生。
“我又不是你覆活的愛人，為什麽你會愛我？為什麽要執著於我？”
殷雲註視著他，然後倚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嗯……前一個問題很覆雜，我說不清楚。但是我愛你，這一點我改變不了。我本來以為我的生命裏只會有研究，連實驗室的人都喊我是冷冰冰的研究機器。所以你看，我也沒多少人性，這輩子只愛你一個人，已經是極限了。”
殷雲在起居室不寫東西的時候不愛開燈，就讓太陽或者霓虹燈從窗戶透進光來，一張畫似的貼在墻上、地上或者沙發上、桌子上。現在日頭剛剛下去，霓虹燈亮起來，燈光被殘存的日光染上了溫暖的顏色，貼到起居室裏，一角貼在殷雲身上，在他衣擺繽紛地流轉著。
殷雲又在看著他笑了。菲爾斯沈默了一會兒，仔細地感受了一會兒，才開口：“也許我真的沒有愛人的能力。”
殷雲在傾訴愛意，但是菲爾斯什麽都感覺不到。
“不。”殷雲仍然彎著笑眼，“你只是現在不愛我。時間、地點或者人物，也可能這幾樣都不合適。你能夠愛，並且我會讓你愛上我。”
菲爾斯對此沒有什麽信心。他是仿生人，他不相信自己會擁有愛。就算有，他也不覺得自己愛的人一定會是殷雲。
話雖如此，菲爾斯也沒有什麽接觸到其他人的機會。名義上講，菲爾斯是殷雲的所有物，自然是殷雲想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所以當菲爾斯檢查通過之後，殷雲就把他從實驗室帶回了家，除了這間小小的房子之外，菲爾斯哪裏都不能去。
菲爾斯倒是覺得無所謂，他也沒有多麽向往自由。他就安安分分呆在家裏，每天思考一下自己的存在，更多時間花在照顧殷雲以及學習怎樣照顧殷雲上面。
菲爾斯發現自己很難定義他與殷雲的關系。殷雲是他的創造者，教會了他怎樣與這個世界相處，怎樣與他自己相處。殷雲像是他的老師，或者父母，但又不是如此厚重的關系。
按照平時的相處來看，他與殷雲更像很好的朋友。他們會經常聊天，會交流彼此的思想，會為彼此感到欣喜或者擔憂。這也許是菲爾斯心甘情願照顧殷雲的原因。
直到某一天，殷雲對菲爾斯說出了愛。
菲爾斯無法理解，也不知該作何回應。但是無論如何，他不會與殷雲分開，似乎何種回應的結果都是相同的。於是他們就一直保持著這種覆雜的、糾纏的關系。
菲爾斯想，如果自己真的愛上了殷雲，殷雲應該會很高興。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菲爾斯看了很多書，看人們如何探討愛情，看小說中的人物如何經歷愛情。他也看電影和電視劇，思考那些歡笑和淚水都是為了誰。
“我就說聽著聲音很耳熟……”從研究室裏飄出來的殷雲立刻癱倒在沙發上，蛄蛹兩下枕到菲爾斯腿上去看他的屏幕，“老片子了啊。你還對這種吵來吵去的故事感興趣？”
“了解一下。”菲爾斯掐頭去尾地說了實話，“你餓了嗎？午飯時間早就過了，但是可以當下午茶。”
“吃不下。先讓我睡會兒。”殷雲閉上眼睛挪了挪腦袋找到舒服的位置，“你把聲音關小一點，謝謝。”
菲爾斯就這麽跟殷雲一起看完了這部愛情片，只不過另一個人是閉著眼睛看的。音量降低之後角色的臺詞殺傷力銳減，菲爾斯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偶爾低頭看看殷雲。他仍然在思考。
過了一陣子殷雲就餓醒了，爬起來卻還覺得腦袋昏，額頭抵著菲爾斯的肩膀：“我可能要餓死了，你給我準備了什麽吃的沒有？”
“有，你原本的午飯，差點變成下午茶，現在是晚餐了。”菲爾斯回答，“如果你行行好暫時靠到沙發上去，我可以幫你端過來。”
殷雲扶著沙發背擡起腦袋，對上菲爾斯的臉。他當初是按照自己的喜好給菲爾斯捏的臉，自然十分符合他的胃口。現在菲爾斯面上帶著點無奈的笑容，烏黑的眼仁裏住著一個活的靈魂。
殷雲還沒有完全清醒。所以他的身體不經大腦命令，扶著菲爾斯的肩膀在那張臉上親了一口，溫熱柔軟的，還有“啵”的一聲。
然後殷雲的眼睛才完全睜開，眨了一下，又一下。菲爾斯的眼睛也眨了一下。
“……不好意思。”殷雲松開手，但是笑了，“不過我沒多少歉意，反而感覺賺到了。”
殷雲笑著的時候眼底像是有閃爍的光點。菲爾斯看著他，到底還是做出了決定。
這天之後，菲爾斯開始將自己了解到的東西運用到實踐中。他更頻繁地關註殷雲，噓寒問暖，無論什麽需求都第一時間滿足；每一餐的食物都在殷雲喜好的同時盡量健康搭配，精心擺盤成會令人心生喜愛的形態；殷雲從實驗室回來之後菲爾斯會馬上湊上去，一邊說著話一邊幫他按揉酸痛的手腕。
菲爾斯把握著尺度，一點一點與殷雲變得更加親近。天冷的時候他們裹在一張毯子裏看電影，殷雲會偶爾轉頭過來看他，眼睛被變幻的光影映得亮晶晶的。於是菲爾斯知道，殷雲是樂於與自己親近的。
然後某一天，在與殷雲肩並肩坐在窗前聊著天馬行空的話題時，菲爾斯學著他的樣子親了一下他的嘴唇，說：“也許我真的可以愛人。”
但是菲爾斯看見，殷雲琥珀色的眸子裏沒有一點喜悅。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菲爾斯，盯得菲爾斯仿制的眼球都開始酸澀了，他才開口：“你在模擬愛我的樣子？”
菲爾斯在模擬愛。他模仿小說、電影和電視劇裏的橋段，模擬那些愛情的表象，裝作自己真的愛上了殷雲。他以為這樣能讓殷雲高興，只要殷雲不發現，他可以一直假裝下去。
但是殷雲發覺了，在虛假的愛出口的一瞬間他就察覺了。殷雲看著菲爾斯，側過身來正面對著他，跪坐起身捧住他的臉，垂眼看著他：“為什麽？”
菲爾斯仰著臉：“因為我還沒有愛上你。”
“你知道我不是在跟你討論可行性問題。”殷雲的聲音很溫和，“為什麽想讓我誤認為你愛上了我？”
菲爾斯仍然感到不解，感到困惑：“這有什麽問題嗎？我本身就是模擬人類的生物。如果我的外貌、我的言行、我的一切都與人一致，為什麽我不能算是一個真正的人？如果我表現出的行為像是愛情，那為什麽不能認為那就是愛情？又或者，因為我是模擬的人，那麽我模擬出的愛對我來說也許就是真正的愛呢？當然，更大的可能是，我永遠只能模仿人類，無法成為真正的人，同理我也無法真正愛上一個人。”
“菲爾斯。”殷雲喚他，“菲爾斯。”
他安靜下來，註視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殷雲等菲爾斯閉上嘴，然後對他說：“在我的定義中，如果一個生物的一切都與人類一樣，那他就是人類。菲爾斯，你是仿生人，只是因為你誕生的方式不一樣，你沒有父母沒有經過孵化，是由我用雙手拼湊出來的。不是拙劣的模仿，而是以人作為表現形式的創造，明白嗎？我不許你侮辱我的研究。”
菲爾斯看著殷雲，點頭。
“好。”殷雲閉了閉眼，然後重新睜開，“你是人，菲爾斯，人都會有情感，會愛。——你不要跟我說什麽心理疾病，我現在不想進行嚴謹的科學論證。你是一個完全的、正常的人，你擁有愛的能力，只是你還沒有發現。我會帶你發現的，你不要著急。”
菲爾斯這次沈默了一陣子，然後應道：“嗯。”
殷雲呼出一口氣，肩背松弛下來，坐到自己腳上，比剛剛矮了一截。他的視線與菲爾斯齊平了：“現在說說吧，為什麽想讓我誤認為你愛上了我？”
菲爾斯不敢看他的眼睛了，垂下眼簾盯著殷雲的膝蓋：“因為我認為自己沒辦法愛上你。但是我又希望你能高興。”
殷雲沒有說話，松開了手，垂在自己的膝蓋前。菲爾斯等了一會兒，擡眼看他，卻見那雙澄澈的眸子裏摻上了一些覆雜矛盾的情緒。菲爾斯感覺殷雲在高興，同時又在傷心。
“菲爾斯，如果你真的愛我，我會很開心。非常開心。但是你並不愛我。”殷雲對他說，“我不想要你的愧疚，不想要你的憐憫，你的這些善意會刺痛我。這不是你的錯，你只是還沒有學，但我還是會難過。”
菲爾斯在學習做人時出過很多岔子，這時候殷雲總會生氣地告訴他下次不許這樣，然後對他說“這不是你的錯”。殷雲說出這句話就代表他不想聽菲爾斯道歉，所以菲爾斯沈默著點頭，示意自己聽清了。
殷雲輕嘆一聲，跪坐著向前挪動半步，抱住了菲爾斯的脖子。他們有時會擁抱，但是這個擁抱有些許不同，好像想要貼近，卻被阻隔著無法貼近。菲爾斯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回抱了殷雲，掌心貼著他的背脊。
“我愛你，菲爾斯。”殷雲貼在他耳邊說，聲音像是嘆息，卻又在與他的胸腔共振，“所以你也愛我一點，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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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居室只有大約三疊大，擁擠地容納著一張沙發床、一把椅子、一張桌和一個人，顯然他並無在這裏會客的打算。這個空間更像是他的臥室與研究室各自延伸出的觸角糾纏在了一起，桌子上散亂地灑滿了計算的草稿紙，有幾張還被揉皺了落在地上沙發上，他手裏也攥了一團。
他斜趴在沙發床上，裹著一身睡衣，一條腿垂在外面險些落到地上，皺著眉睡得不省人事，廚房裏並不算大聲的響動根本無法驚擾他。白色的實驗服被蓋在他身上作保暖用，鋪得平整，顯然並非他自己的手筆。他身形顯得單薄，估計沒有什麽堅持運動的好習慣；眼下發青，看上去作息不規律許久了，頭發也長時間未修剪已經過了耳，又並不服帖，發尾亂翹著。
這位生活習慣不算非常健康的科學家——他自封的頭銜——名叫殷雲。名字總被人讀錯，因為“殷”選擇了古舊的讀音，諧音“煙”，但大家開口閉口就是“陰雲”。所以每當新結識了什麽人，他一定會搶在對方看到自己的名字之前做自我介紹，大聲強調自己是“殷雲”。飄渺浪漫的煙雲，而非沈郁的陰雲。
殷雲現年29歲，擁有一份實驗室的不穩定工作，不穩定具體表現為甲方什麽時候有需求他們什麽時候就得開工，其餘時間則可以領著基礎工資休假了。他也確實是個不大不小的天才，曾經利用5年時間獨立制造出了一個仿生人，擁有自我意識的那種。在不開工的時候，殷雲就做著自己的研究，現階段主要是進一步研究他的仿生人。
雖然仿生人技術早已問世，但是由個人獨立制造、並且擁有自我意識的仿生人確實是一項不小的成就。而此時此刻，這項成就正在廚房裏手握鍋鏟，掐著點給煎鍋裏的肉排翻面，為殷雲準備著夜宵——或者早餐。
殷雲是亞裔，所以他為仿生人選擇的生理特征同樣是亞裔。仿生人眼珠烏黑，從衣著到發型都體面幹凈利落，一點兒也不像是殷雲帶出來的樣子。這是當然，畢竟平時還是仿生人照顧殷雲居多。
仿生人的名字叫菲爾斯，殷雲取的，因為當初仿生人睜眼之後對殷雲說的第一句話是“離我遠點”，殷雲當時就想這小子可真兇（fierce），幹脆給他起了這麽個名。
剛剛誕生的菲爾斯面對陌生的世界很警惕，對著殷雲總是一副皺著眉審視的表情，黑眼珠裏滿是冰冷的疏離。但是經過了幾年的學習，菲爾斯已經脫胎換骨，就算面對殷雲的挑食也能妥協地說出“好吧好吧，就按你說的做”，轉頭再把菠菜打碎融進粥裏不叫殷雲發覺。
現在，菲爾斯已經把煎好的肉排與蔬菜、雞蛋一起擺好了盤，感覺顏色搭配還不錯，拍了張照上傳到自己的社交帳號上。然後他計算了一下時間，決定叫殷雲起床。
菲爾斯先到起居室把桌面上的狼藉收拾好，數字比較工整的草稿紙放在一堆，畫著奇怪塗鴉的放另一堆。然後他把散發著香氣的食物擺到桌上，俯身拍了拍殷雲的肩膀，輕聲說：“雲，醒醒。起來吃點東西。”
殷雲的眼瞼顫了顫，沒能成功睜開眼，但是意識模模糊糊地回籠了，擱在臉邊的手臂挪動了一下。
菲爾斯扶著殷雲的肩膀幫他翻過身慢慢坐起來，殷雲聞見了香味，單眼睜開一道縫。他的瞳色偏於淺淡，有點像是琥珀，也不知道是祖上混了哪個人種的血統。
“啊……親愛的菲爾斯，可愛的菲爾斯，偉大的菲爾斯。”殷雲被那個盤子勾著爬到桌前，仍然睡眼惺忪，“你怎麽知道我餓了？”
“你已經有十幾個小時沒吃東西了，就算我是臺電腦也該算得出你會餓。”菲爾斯把叉子遞過去。肉排已經切好了，菲爾斯實在害怕這個科學怪人餓到手抖會被餐刀誤傷。
殷雲立刻往嘴裏送了兩塊肉，飛快地吞咽下半盤食物之後才感覺胃裏的饑餓感減退了一些。這時他終於完全醒了過來，叉起一塊大小均勻的肉排，朝著菲爾斯笑：“你太貼心了。說實話吧，你真的沒有愛上我嗎？”
菲爾斯歉意地微笑：“不好意思，我真的沒有這項功能。”
01
仿生人是否擁有愛人的能力呢？
這是個引人遐思的命題，古往今來激發了無數文學創作者的靈感，在仿生人真正存在的現今更是如此。然而今天的科學界已經給出了一個確定的答案：不可能。
仿生人，擁有人類的外表和編造出的空白的意識。由於技術限制，他們與人類永遠不能相提並論；為了區分仿生人與人類，技術永遠要有這個限制。仿生人可以認識世界，可以認識自我，但是他們永遠無法擁有完全的人性，無法學會愛。
要讓仿生人擁有愛，一位權威人士如是說，除非魔法和奇跡真的存在。
“胡扯。”殷雲對此番言論給與了堅決的否認，“那家夥就是個老宅男，他懂什麽仿生人學。你聽著，總有一天我會讓你愛上我。”
菲爾斯不知道自己只是看個雜志怎麽就觸到了殷雲的黴頭，但是殷雲確實老大不高興，翻出那位學術權威的論文就是一通吹毛求疵。菲爾斯不是天才，聽不懂殷雲講的大部分內容，只能在殷雲尋求附和的時候點著頭說“對”。
這時候菲爾斯剛在殷雲家裏住了兩個月，還沒有熟練掌握哄人的技巧，等到殷雲口幹舌燥地消停下來，整個下午都已經過去了。
殷雲沒看到自己的水杯，環顧著沙發和桌面桌底，正在思考自己又把杯子扔到哪裏去了，菲爾斯已經端著一杯水遞到他腦袋邊上了。
“我把杯子放在廚房，以後你不要再亂丟了。或者都交給我，你渴了就跟我說。”菲爾斯看著殷雲，認真道。
殷雲接過水杯，笑起來：“好啊，我的貼身小助理。”
“……你這樣喊我我會感覺很奇怪，畢竟我的心理年齡已經不小了。”菲爾斯伸著手等他喝完水，“而且準確地說，我更多的是在照顧你的起居，比較像管家。”
“只是個昵稱，這麽認真幹什麽？我喜歡給你起昵稱，這是拉近距離的一種方式，也許有助於讓你更快地愛上我。”殷雲把見底的水杯遞回去。
菲爾斯拿著杯子，四舍五入殷雲的水分攝入量也足夠了，他便沒有要求殷雲把最後一點水喝幹凈，省得殷雲像上次一樣賭氣。菲爾斯看著杯中蕩漾著的液面，又擡眼看向殷雲：“為什麽一定要讓我愛上你？”
殷雲琥珀色的眼睛對著他，笑盈盈的：“我不是說過了？因為我愛你啊。”
“不是，我不是問這個。我想想。”菲爾斯重新斟酌了一下問題，“為什麽一定是我？”
菲爾斯最近在讀書，閱讀有關仿生人的一切，有科研文獻也有文學作品。他看到有一些作品中，仿生人真的是在模仿著生人，是按照某個真實存在的人創造出來的，有的是為愛，有的是為利。但是菲爾斯只是菲爾斯，被殷雲憑空捏造的生物，沒有多麽長久的過去，沒有完整的人性和人生。
“我又不是你覆活的愛人，為什麽你會愛我？為什麽要執著於我？”
殷雲註視著他，然後倚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嗯……前一個問題很覆雜，我說不清楚。但是我愛你，這一點我改變不了。我本來以為我的生命裏只會有研究，連實驗室的人都喊我是冷冰冰的研究機器。所以你看，我也沒多少人性，這輩子只愛你一個人，已經是極限了。”
殷雲在起居室不寫東西的時候不愛開燈，就讓太陽或者霓虹燈從窗戶透進光來，一張畫似的貼在墻上、地上或者沙發上、桌子上。現在日頭剛剛下去，霓虹燈亮起來，燈光被殘存的日光染上了溫暖的顏色，貼到起居室裏，一角貼在殷雲身上，在他衣擺繽紛地流轉著。
殷雲又在看著他笑了。菲爾斯沈默了一會兒，仔細地感受了一會兒，才開口：“也許我真的沒有愛人的能力。”
殷雲在傾訴愛意，但是菲爾斯什麽都感覺不到。
“不。”殷雲仍然彎著笑眼，“你只是現在不愛我。時間、地點或者人物，也可能這幾樣都不合適。你能夠愛，並且我會讓你愛上我。”
菲爾斯對此沒有什麽信心。他是仿生人，他不相信自己會擁有愛。就算有，他也不覺得自己愛的人一定會是殷雲。
話雖如此，菲爾斯也沒有什麽接觸到其他人的機會。名義上講，菲爾斯是殷雲的所有物，自然是殷雲想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所以當菲爾斯檢查通過之後，殷雲就把他從實驗室帶回了家，除了這間小小的房子之外，菲爾斯哪裏都不能去。
菲爾斯倒是覺得無所謂，他也沒有多麽向往自由。他就安安分分呆在家裏，每天思考一下自己的存在，更多時間花在照顧殷雲以及學習怎樣照顧殷雲上面。
菲爾斯發現自己很難定義他與殷雲的關系。殷雲是他的創造者，教會了他怎樣與這個世界相處，怎樣與他自己相處。殷雲像是他的老師，或者父母，但又不是如此厚重的關系。
按照平時的相處來看，他與殷雲更像很好的朋友。他們會經常聊天，會交流彼此的思想，會為彼此感到欣喜或者擔憂。這也許是菲爾斯心甘情願照顧殷雲的原因。
直到某一天，殷雲對菲爾斯說出了愛。
菲爾斯無法理解，也不知該作何回應。但是無論如何，他不會與殷雲分開，似乎何種回應的結果都是相同的。於是他們就一直保持著這種覆雜的、糾纏的關系。
菲爾斯想，如果自己真的愛上了殷雲，殷雲應該會很高興。
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菲爾斯看了很多書，看人們如何探討愛情，看小說中的人物如何經歷愛情。他也看電影和電視劇，思考那些歡笑和淚水都是為了誰。
“我就說聽著聲音很耳熟……”從研究室裏飄出來的殷雲立刻癱倒在沙發上，蛄蛹兩下枕到菲爾斯腿上去看他的屏幕，“老片子了啊。你還對這種吵來吵去的故事感興趣？”
“了解一下。”菲爾斯掐頭去尾地說了實話，“你餓了嗎？午飯時間早就過了，但是可以當下午茶。”
“吃不下。先讓我睡會兒。”殷雲閉上眼睛挪了挪腦袋找到舒服的位置，“你把聲音關小一點，謝謝。”
菲爾斯就這麽跟殷雲一起看完了這部愛情片，只不過另一個人是閉著眼睛看的。音量降低之後角色的臺詞殺傷力銳減，菲爾斯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偶爾低頭看看殷雲。他仍然在思考。
過了一陣子殷雲就餓醒了，爬起來卻還覺得腦袋昏，額頭抵著菲爾斯的肩膀：“我可能要餓死了，你給我準備了什麽吃的沒有？”
“有，你原本的午飯，差點變成下午茶，現在是晚餐了。”菲爾斯回答，“如果你行行好暫時靠到沙發上去，我可以幫你端過來。”
殷雲扶著沙發背擡起腦袋，對上菲爾斯的臉。他當初是按照自己的喜好給菲爾斯捏的臉，自然十分符合他的胃口。現在菲爾斯面上帶著點無奈的笑容，烏黑的眼仁裏住著一個活的靈魂。
殷雲還沒有完全清醒。所以他的身體不經大腦命令，扶著菲爾斯的肩膀在那張臉上親了一口，溫熱柔軟的，還有“啵”的一聲。
然後殷雲的眼睛才完全睜開，眨了一下，又一下。菲爾斯的眼睛也眨了一下。
“……不好意思。”殷雲松開手，但是笑了，“不過我沒多少歉意，反而感覺賺到了。”
殷雲笑著的時候眼底像是有閃爍的光點。菲爾斯看著他，到底還是做出了決定。
這天之後，菲爾斯開始將自己了解到的東西運用到實踐中。他更頻繁地關註殷雲，噓寒問暖，無論什麽需求都第一時間滿足；每一餐的食物都在殷雲喜好的同時盡量健康搭配，精心擺盤成會令人心生喜愛的形態；殷雲從實驗室回來之後菲爾斯會馬上湊上去，一邊說著話一邊幫他按揉酸痛的手腕。
菲爾斯把握著尺度，一點一點與殷雲變得更加親近。天冷的時候他們裹在一張毯子裏看電影，殷雲會偶爾轉頭過來看他，眼睛被變幻的光影映得亮晶晶的。於是菲爾斯知道，殷雲是樂於與自己親近的。
然後某一天，在與殷雲肩並肩坐在窗前聊著天馬行空的話題時，菲爾斯學著他的樣子親了一下他的嘴唇，說：“也許我真的可以愛人。”
但是菲爾斯看見，殷雲琥珀色的眸子裏沒有一點喜悅。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菲爾斯，盯得菲爾斯仿制的眼球都開始酸澀了，他才開口：“你在模擬愛我的樣子？”
菲爾斯在模擬愛。他模仿小說、電影和電視劇裏的橋段，模擬那些愛情的表象，裝作自己真的愛上了殷雲。他以為這樣能讓殷雲高興，只要殷雲不發現，他可以一直假裝下去。
但是殷雲發覺了，在虛假的愛出口的一瞬間他就察覺了。殷雲看著菲爾斯，側過身來正面對著他，跪坐起身捧住他的臉，垂眼看著他：“為什麽？”
菲爾斯仰著臉：“因為我還沒有愛上你。”
“你知道我不是在跟你討論可行性問題。”殷雲的聲音很溫和，“為什麽想讓我誤認為你愛上了我？”
菲爾斯仍然感到不解，感到困惑：“這有什麽問題嗎？我本身就是模擬人類的生物。如果我的外貌、我的言行、我的一切都與人一致，為什麽我不能算是一個真正的人？如果我表現出的行為像是愛情，那為什麽不能認為那就是愛情？又或者，因為我是模擬的人，那麽我模擬出的愛對我來說也許就是真正的愛呢？當然，更大的可能是，我永遠只能模仿人類，無法成為真正的人，同理我也無法真正愛上一個人。”
“菲爾斯。”殷雲喚他，“菲爾斯。”
他安靜下來，註視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殷雲等菲爾斯閉上嘴，然後對他說：“在我的定義中，如果一個生物的一切都與人類一樣，那他就是人類。菲爾斯，你是仿生人，只是因為你誕生的方式不一樣，你沒有父母沒有經過孵化，是由我用雙手拼湊出來的。不是拙劣的模仿，而是以人作為表現形式的創造，明白嗎？我不許你侮辱我的研究。”
菲爾斯看著殷雲，點頭。
“好。”殷雲閉了閉眼，然後重新睜開，“你是人，菲爾斯，人都會有情感，會愛。——你不要跟我說什麽心理疾病，我現在不想進行嚴謹的科學論證。你是一個完全的、正常的人，你擁有愛的能力，只是你還沒有發現。我會帶你發現的，你不要著急。”
菲爾斯這次沈默了一陣子，然後應道：“嗯。”
殷雲呼出一口氣，肩背松弛下來，坐到自己腳上，比剛剛矮了一截。他的視線與菲爾斯齊平了：“現在說說吧，為什麽想讓我誤認為你愛上了我？”
菲爾斯不敢看他的眼睛了，垂下眼簾盯著殷雲的膝蓋：“因為我認為自己沒辦法愛上你。但是我又希望你能高興。”
殷雲沒有說話，松開了手，垂在自己的膝蓋前。菲爾斯等了一會兒，擡眼看他，卻見那雙澄澈的眸子裏摻上了一些覆雜矛盾的情緒。菲爾斯感覺殷雲在高興，同時又在傷心。
“菲爾斯，如果你真的愛我，我會很開心。非常開心。但是你並不愛我。”殷雲對他說，“我不想要你的愧疚，不想要你的憐憫，你的這些善意會刺痛我。這不是你的錯，你只是還沒有學，但我還是會難過。”
菲爾斯在學習做人時出過很多岔子，這時候殷雲總會生氣地告訴他下次不許這樣，然後對他說“這不是你的錯”。殷雲說出這句話就代表他不想聽菲爾斯道歉，所以菲爾斯沈默著點頭，示意自己聽清了。
殷雲輕嘆一聲，跪坐著向前挪動半步，抱住了菲爾斯的脖子。他們有時會擁抱，但是這個擁抱有些許不同，好像想要貼近，卻被阻隔著無法貼近。菲爾斯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回抱了殷雲，掌心貼著他的背脊。
“我愛你，菲爾斯。”殷雲貼在他耳邊說，聲音像是嘆息，卻又在與他的胸腔共振，“所以你也愛我一點，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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