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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小可愛總是突然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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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小可愛總是突然出現

BG,古風奇幻,he。

陸有望×阿玉。

慫包×女鬼。

2.6w

.

1.

陸有望見鬼了。

在半山竹林裏,鬼叫阿玉,是個姑娘。

而且是個眉清目秀,正值妙齡,乍一眼看去只會讓人傻不楞登上前搭話——然後用裙擺離地兩寸空空飄蕩的景象將倒黴蛋嚇到兩眼一翻、不省人事的好看姑娘。

知道人家的名字前陸有望生生暈了半個時辰。

等他迷迷蒙蒙睜開眼,慢吞吞反應片刻自己是誰、在哪兒、在幹什麽,正要坐起,一張芙蓉面冒到眼前,驚喜的聲音伴著唇一張一合:

“太好了,你醒啦?”

“有哪裏難受麽?”

大概是昏倒的後遺癥,陸有望只覺得傳進耳朵裏的每個字都軟軟麻麻,隔著層薄紗,虛幻得不真切,以至於一時沒反應過來,順著嘟噥:“唔……不難受,就是屁股……”

“疼”沒說出來,因為陸有望眨巴眨巴眼,視線和腦子一起清明了些。

“怎麽了?”

陸有望又聽見問話。

沒錯,這就是剛才的聲音,剛才的……

他抖著眼皮一點一點往下覷。

嗯,還是空的。

空的。

“鬼啊啊啊啊啊——”

陸有望腰一軟,啪地倒回地上,抱頭大喊:“鬼、鬼!啊啊啊啊啊、咳咳咳!”

這聲嘶力竭哭爹喊娘的氣勢,心肝脾肺腎都要可憐見的咳個全乎了,屬實把“鬼”也驚得不自覺退後半步。

“啊啊你別、別過來!我皮糙肉厚不好吃,好逸惡勞不學無術,天天氣我爹,你占了我的身體回去只會挨打挨罵,我爹打板子兇得要命!”

“你、你放過我,我會給你燒紙錢的!我爹是這一片最大的地主,我攢了好多零花,你缺多少我給你多少,但是別讓我下去陪你好不好?嗚嗚嗚嗚……我才十八,我娘死得早,我還沒給我爹養老送終、沒吃夠村東邊老王家的肉包子、沒牽過將來媳婦兒的手,我的命好苦啊!”

他喊著喊著竟漸漸哽咽起來,仿佛現在屁股上已經被一條板子打開八瓣花,未完成的夙願更是摧肝斷腸,不住地促他顫動肩膀抹眼淚吸鼻子,真情實意之至,就差沒撲過去抱住阿玉小腿磕頭求饒。

一是因為他怕得不敢上前,有心沒膽,二是人鬼殊途,想抱也抱不著。

阿玉不記得自己做鬼前見沒見過這般景象,反正意識到自己是鬼後的這三五日是沒見過,肉包子和親爹娘和媳婦兒放在一起?別說男人,即使女子裏她也沒見過,哭哭啼啼得這樣傷心、這樣孩子氣、這樣……不要臉皮。

貓狗似的團作一團,委屈得像撒潑。

偏她還並生不出多少討厭,只覺有些手足無措,擔心陸有望引來其他人。雖然其他人不一定看得見她,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況她原沒想過害人,恐真將眼前嗷嗷叫的人嚇出好歹,莫名其妙背一樁孽債。

“你、你別喊了!”阿玉連慌帶愧勸他,“我不是鬼、不不,我是鬼,但……但我不占你身子,也不要你燒紙錢!”

“我可以發誓!”

她急得想跺跺腳,忽記起腳沒了,接著記起自己孤魂野鬼,發誓也不知管不管用。

但好在陸有望不在乎,聞言倏地猶如一只被掐住嗓子的雞崽,停住哭喊,把身體縮成鵪鶉,作自衛狀,小心翼翼拿眼探個來回,“……當、當真?”

阿玉忙抿出一個笑,點頭:“當真!”

陸有望咬緊唇,又瞧她幾眼,一會兒,挪挪手、挪挪腿,碰碰左、挨挨右,磨磨蹭蹭快半盞茶,像是終於確認阿玉所言非虛,背一彎,四肢軟趴趴大攤開,像只歷經劫難九死一生的狗,撫胸耷眼呼出一大口氣:“天,嚇死了嚇死了,嚇死我了。”

還以為他真這麽命途多舛,幼時那一遭不夠,大了又來,冠都沒及就要英年早逝。

劫後餘生,陸有望整個人沒骨頭似的提不起勁,思緒飛散間餘光一瞟,發現阿玉還在。

而且還、還盯著他。

月亮被濃雲遮去,露出點殘光,女子半虛半實如紗似霧的影子在夜下微微晃動,詭秘奇罕,存在感極強,強到陸有望忍不住天馬行空地懷疑竹林裏這陣突如其來的風是不是對方正在發功。

要不暑夏的晚上風能這麽冷?

他跟著風一哆嗦,結巴道:“你……你說了不占我身子的,縱使做、做了鬼也該言而有信!”

“我沒有,你誤會了,我……”阿玉也像含了冤屈,苦著臉,一雙玲瓏小手擺來擺去,“我有事想問你。”

陸有望膽子只得針眼兒小,心眼卻比海都大,一聽這話霎時忘了害怕,傻呆呆疑道:“問我?問什麽?”

阿玉瞅他,猶豫片刻,道:“你能看見我?”

明擺的事實,她卻不敢輕易相信,只因太匪夷所思,不得不試探一二,看看這份“不同”有無特殊緣由。

陸有望可是這些天來唯一能看見她的“人”。

鬼大概也能,但這附近除她之外再沒第二只鬼,所以她成日晃蕩,連只鬼友也交不上,更無處去問地府在哪兒、如何前往。說來也怪,為何她會孤身飄蕩在此?鬼該是被陰差收走才對……對吧?話本和傳說裏都是如此寫的,何須自己去地府報到?

沒誰來收她,連個道士都沒見著,那她今後要像這樣、以這種狀態“活”下去嗎?

不能見光,不可嗅不可觸,不會餓不會困,什麽都能做,同樣,也什麽都做不了——簡直太憋屈、太無聊了。

阿玉不記得自己生前是何人、如何過活,反正眼下她能清楚地確認,她不喜歡那樣的日子。

是以百無聊賴幾日,乍聽見陸有望問她“姑娘你可是迷路了”,她又驚又喜,可惜還沒來得及出聲,對方便覺出不對暈倒在地,可把她唬得心慌意亂——雖說鬼已經沒有心跳了。

但她怕枉害人命,也怕再也沒有誰能將她實實在在看進眼裏,同她說話。

“你真的能看見我?”阿玉又問,“也能聽見我的聲音?”

“對啊,我自然……”陸有望頭還沒點下去,驚恐地睜圓了眼,差點咬到舌頭,“對啊!”

“為什麽?!”

他天賦異稟?!

老天爺沒給他一顆會念書的聰明腦瓜,給了兩只非比尋常的大眼睛?

陸有望雙手捂住嘴,眼越瞪越圓,像要撐破眼皮,嬌生慣養白白嫩嫩的臉誇張地扭出一副奇形怪狀,思緒亂飛,最後不知道想到什麽,刷地放下手,擠眉弄眼打量阿玉一番,口裏喃喃:“難道,難道……”

他一個激靈從地上爬起,啞著喉嚨大呼:“你是我祖宗!”

“……”

“啊——不對不對,”陸有望自己也明白過來,且難為情地又多看阿玉兩下,“姑娘風華正茂,年紀瞧著與我差不多,生前應未曾生養……”

阿玉已成了鬼,跟凡俗嫁娶之事再也搭不上邊,但驟然聽見有個男子當著她面直喇喇說起這等閨中私密,仍不免有些羞赧,下意識便近前一步輕呼道:“……你渾說什麽!”

她自認語氣並不兇,只是嗓門比先前大了點,充其量算小女兒家的似怒含怨的嬌嗔,誰知一聲撲通一聲哎喲,地上又“坐”了個人。

陸有望:“……”

阿玉:“……”

阿玉默默朝後退了回去。

陸有望見狀,忙一骨碌拍著衣擺站起來,辯道:“不是!這回不是被姑娘嚇的,不是害怕姑娘吃我!”

“……”阿玉沒說話。

陸有望見她不信,屬於年輕一輩的自尊受損,面上一陣熱,急了:“我是腿有點軟,不小心沒立住,自己絆了自己,至於腿軟,腿軟,是因為……”他莫名地頓了頓,再張口時頗有種氣虛的忸怩,“你方才突然離我太近了,我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和姑娘家離得這麽近……”

都能……數到你的睫毛了。

陸有望鬼使神差吞掉一句。

即使他們鄉裏規矩松,不如大戶人家重男女之防,他也的確和他爹手下一些老佃戶的女兒從小玩鬧,但玩歸玩,知事後,大家熟稔之中都會各自註意些,免得遭人誤會,鬧出笑話或禍端。

所以,別看陸有望家中富庶,而且深更半夜主動跟阿玉搭話,就視他為一個花裏來花裏去的風流小公子,實際若非女子孤身一人在竹林裏晃蕩的場景太反常,令他一瞬間聯想到兩只手都數不過來的齷齪事,懲惡揚善的俠義熱忱直沖腦門,他才不會悄悄給自己壯了一遍又一遍的膽,同手同腳走過去當一回可能會被打個落花流水的“登徒子”。

再者說,搭個話問個事,和幾乎要面貼面——陸有望覺得再近一厘他就要喘不上氣了——那可不是一個程度的刺激!

差了天和地那麽遠呢!

陸有望說完,覷阿玉一眼,好像如果阿玉還有什麽不滿,那他就……主動再往地上摔一次。

博點同情。

阿玉恰好對上陸有望那一眼,心裏有些想笑。

她不知道是不是鬼都這樣,總之這幾日,她發現自己五感十分靈敏,靈敏到常人無法聽見的、不便辨認的,她都能聽清楚、看清楚,就像此刻,她清晰地看見陸有望耳上飛出兩抹薄紅,竟是比說起“生養”還不好意思許多,讓人驚奇得很,她還真當他天生傻人、十個心眼兒裏少說也缺了八個呢。

不過,直言豁語,見喜忘憂,遇非常而待尋常,是真純善。

明知自己撞見了鬼,卻還有心思考慮這些細枝末節,阿玉忍不住慶幸看見自己的人是陸有望,也慶幸陸有望看見的是自己。

隨便換個人換只鬼,他倆下場估計不會好到哪去。

阿玉神態柔和,嗓音卻顯出些低落,手指摩挲裙擺,“你別緊張,我只是……有點好奇。我忘了許多事,對自己一無所知,獨自待了許久,驟然見你找我說話,一時雀躍,便想多問問,冒犯之處實在抱歉。”

她低下頭去,感到眼眶裏怪怪的,似有東西要出來,她知道那是什麽,卻感受不到是痛是酸、是熱還是涼,於是更將眼睫遮低了幾分。

終究還是不同。

難道她還能奢望誰幫她認祖歸宗,或是重新為人嗎?

“這……”

瞧,沒心沒肺的小少爺也犯難。

“姑娘連姓名也記不起了?”

阿玉擡頭,陸有望正抓著後腦勺,嘴巴皺成一團咕噥苦惱。

她靜靜搖搖頭,隨後又不甘心似的、帶著點希冀和朦朧的眷戀,不確定道:“只記得……似乎有人喊我‘阿玉’。”

“阿玉?”

“阿玉……那阿玉,你隨我回家吧!”

2.

荒唐莫名的,阿玉跟著陸有望回了陸家。

陸有望果真老實,不誇張,不謙虛,說出口的話半點不摻假,陸家地夠多、屋夠大,陸老爺也夠兇。

“……你還好嗎?”

陸有望趴在榻上齜牙咧嘴,阿玉在一旁看著,頭一次切實意識到做鬼後失了痛覺的好處。

片刻前,他倆一進門,就見陸老爺帶著四五小廝坐守院間,儼然活捉“要犯”的架勢,阿玉驚得欲躲,卻見側方人影一晃,響起一道熟悉的撲通聲。

陸有望跪著,顫巍巍喊“爹”。

爹非常給面子地睨一眼,然後放下茶,親手罰了八個板子、一個月零花和三日禁閉。

“嘶——小事,我一月總要挨上那麽一回。白日不論,戌時未歸,晚半個時辰就算兩個板子。”陸有望掰著手指數,發現他爹一如既往沒有手下留情,苦兮兮扁扁嘴,很快又笑起來,對阿玉道,“不過你別瞧我爹打板子狠,他很疼我的,從小就不缺我吃的喝的,也不逼我考狀元,我想學種地就在家裏挖了塊地方由我折騰,想學賬就請賬房先生教我,和誰成親也全憑我心意,尤其我娘去世後,他更舍不得我磕著碰著。一會兒就會有人送藥來了!”

話音剛落,阿玉還未說什麽,門朝裏推開,小廝丫鬟各捧著東西入內,七嘴八舌開始喊“少爺”。

陸有望自得於自己料事如神,喜滋滋地朝阿玉揚眉咧嘴,像說“你看,我聰明吧”。

阿玉不禁掩面笑了笑,但她仍不習慣當鬼,在其他人快穿過她的前一瞬便不自在地往房梁上飄去。

下人噓寒問暖,擔心不似作偽,足見陸有望平日是如何沒架子,對誰都以誠相待。

“少爺您忍忍,這是老爺吩咐拿來的藥,小的給您抹上,肯定跟上回一樣,不出兩天就能好利索!”

“行,你輕……”陸有望條件反射要點頭,忽然一激靈,眼疾手快搶過藥瓶,“不、不用了,我自己來!”

“少爺?”小廝驚呼。

陸有望僵著臉,眼珠往上轉了下,臉上更熱,吼著趕人:“你們都出去!”

陸少爺沒脾氣,稀罕地發起脾氣效果拔群,屋子裏很快走得一幹二凈。

偌大的地方一空,更顯沈默,阿玉和陸有望四目相對。

他們現在,似乎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其中一人還得脫了下身露出白花花的肉上藥?

“……你別看!”

“……我不看!”

阿玉捂臉背身一呼,慌慌張張縮到最遠的角落,而陸有望羞得下意識扭動,動作一大扯到痛處,偏不好意思再喊叫,咬著唇洩出兩聲嗚嗚,像只可憐的小狗。

但這藥還是得上。

陸有望挪挪腦袋,做賊一樣,悄摸往後看,先看到阿玉腰上長長的未全部盤起的頭發,因為躬身的姿勢散開一些,然後看見不合常理的水紋般緩緩擺動的裙裾。屋裏比先前黑燈瞎火的景象亮,所以他輕松分辨出是桃粉色。再往下,沒有繡鞋。

這樣纖毫畢現、展露無餘,陸有望竟完全不覺得可怕了。

朦朧燭光映滿一室,所有物件都染上微暖的色澤,唯獨似乎穿過了阿玉的身體,留下灰白的一抹霧。

他眨眨眼,奇異地想,該不會這只是一場夢?

“阿玉?”

陸有望吞口唾沫。

“……嗯?”姑娘家的發絲隨著埋頭又落下去幾許。

小小聲,含糊不清,黏膩軟綿,卻實實在在。

“我沒看。”

阿玉以為是陸有望面皮薄,非得再別別扭扭暗示她一回,於是好脾氣地回應。

不是幻境。

陸有望喉嚨裏屏住的氣大舒開來。

阿玉已經拉開很長距離,無奈鬼魂天然耳聽八方,那一聲刮得她耳中一陣癢,誤會了,心說陸有望孩子氣,她自然不會看,女子看男子的身子,只有在、在……

騰!

“——我去外面等你!”

阿玉雙頰一熱,顧不上解釋,唰地穿向門外。

陸有望差點把裝藥的瓷瓶磕牙上。

阿玉竟然真的是鬼。

好神奇。

好……可惜。

·

陸有望安安分分關足了三日禁閉,一次也沒偷跑。

不過其實完全沒閑著。

半大小夥年輕力壯,睡一覺起來第二日就好了不少,上樹挖地毫不費力,滿院子倒騰,從小時候玩了舍不得扔的木球、十三歲繡得歪歪扭扭像黃牛的小麻雀,到去年山裏親手抓回來打算燉肉後來給養得油光水滑下了一窩崽的大灰兔,以及當心頭肉一樣呵護澆灌的小菜地,全獻寶似的領給阿玉看,嘴巴吧啦吧啦個沒完,雖沒大聲嚷嚷,但也差不遠了——

畢竟落在一眾下人眼裏,那就是少爺終於被老爺打傻了,居然對空氣自言自語,尤其青天白日還要打著傘來回晃悠,問就是防雨防曬我樂意。

噫,滲人。

“……”阿玉擔心再這樣下去陸老爺會找人來做法驅邪,阻止了陸有望探向青翠欲滴長勢喜人的青菜苗的無情辣手,道:“我們先回去吧,你屋裏的東西我還沒看完,有幾個我有些好奇。”

陸有望一聽,連忙“好啊好啊”,忘了可憐的菜苗,眉飛色舞問阿玉還想聽什麽。

回屋是情勢所逼,然而也不完全是。

“我見你有一個桃花式樣的小荷包,那是……誰送你的麽?”

阿玉尤記得清早她在陸有望枕下瞥見那個荷包,隱約是小巧的桃花形狀,比尋常男女用的小一些,像小孩的東西,略有些舊,但仍能看出繡工精致,用料不菲,還墜了一個吉祥結並紅瑪瑙。

不太會是男子用的。

“你說這個?”

兩人一進屋,陸有望便翻出荷包舉到阿玉面前,果真是朵桃花,只得陸有望手掌一半大小。

突然離近了看仔細,阿玉盯著上頭的一針一線,微微發楞。

“這是我八歲那年,一個小姐姐送我的。”陸有望坐在床沿,撥了撥荷包尾巴上的瑪瑙珠,動作有種小心翼翼,聲音少了天真快樂的憨勁,竟顯出幾分成熟的久遠的懷念,“她救了我,是我的救命恩人。”

阿玉驚愕道:“救命?”

陸有望訕訕地幹笑一聲:“嗯……我八歲生辰那年,要爹娘帶我進城游萬花節,我貪玩,東竄西竄,有個人冒出來說帶我去吃城裏最出名最好吃的糖葫蘆,我去了,接著就……被拐子抓了。”

阿玉:“……?”

“你、你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那時候那麽小,又是第一次進城,當然沒法拒絕糖葫蘆了!”

陸有望臉皮該厚時厚,該薄時薄,當著漂亮姑娘講自己小時候的蠢事,整個人後知後覺臊得沒邊,恨不能立刻埋進被子——不,埋進地裏當一株無憂無慮無悲無喜的小青菜。

沈默半晌,“小青菜”還想起來為自己正名:“現在的我才不會被這種把戲騙到!”

“……”

阿玉上下打量一眼陸有望成長至今算不得弱小,並且能用四肢發達來形容的身軀,繼而挪到這副軀幹脖子往上,幹凈俊秀的濃眉大眼鼓作一氣,腮幫弧度像顆汁鮮餡多的肉包。

嗯,性格純善有時候的確包含了一部分呆頭傻腦的可能性,跟年齡沒關系。

阿玉面無表情,對陸有望的自我評價不發表意見。

“之後呢?”她問。

“……”

陸有望有些氣悶,撇撇唇,蔫頭耷腦抓著絲質床簾摳來摳去,回憶道:“之後,我被那拐子迷暈了,醒來已經在船上,手腳被綁著,嘴裏塞了布,旁邊還有幾個與我差不多大的小孩也一樣。我們在船上待了幾天,他們每天就給一點水和饅頭,故意餓我們,讓我們沒力氣逃跑。”

“下船後,我們被帶到一個小院子裏,灰撲撲的,一棵草一朵花都沒有,拐子同夥正等著,他們又捏又看,把我們全都按物件似的三六九等定了價,分到不同屋裏。我那間只有我一個,他們說我最貴,能賣筆大的,分給我的吃的也多一點。”

陸有望停了停,腦袋垂下去,阿玉只能看見他如女子一般柔軟精致的發頂,和幹凈潔白的頸項,金貴十足,且身量適中,並不瘦弱,實在無法與描述中那段幽暗昏沈的過去聯系起來,因此也就更使人詫異、心疼。

陸有望就該開開心心,無憂無慮地嬉鬧、闖禍、求饒、傻笑。

阿玉雙手交纏,輕聲抱歉:“對不住,我提起你的傷心事。你不想說便不說了。”

陸有望仰起頭,從下往上望入阿玉的眼睛,慢吞吞搖了搖頭,一抿嘴,霎時居然露出一口白牙,昂首挺胸驕傲起來,“現在想想也不過如此,最難受的只是我藏饅頭悄悄分給別人時被捉到,挨了幾巴掌,有點痛,但他們指著我賣錢,沒敢把我打得缺胳膊少腿。後頭我還成功送了兩個饅頭給其他孩子,沒被發現!”

才認識不久,阿玉仿佛已經很了解陸有望的心思,這副神情一瞧便寫著四個大字“快表揚我”,只差沒有一根毛絨絨的小尾巴翹上天去。

“嗯,你真厲害。”阿玉從善如流地稱讚。

被置於險境還能有如此心腸——雖然膽量因事而異,聰明勁也時靈時不靈——再學身功夫,倒有少年俠客闖蕩江湖的潛質。

“那是自然!”陸有望得到肯定,毫不害臊地叉腰晃頭,只是才歡喜半瞬,立起來的肩膀又矮下幾寸,語速遲慢,喉嚨裏像澀澀地堵著木柴,幹啞沈重,“可是,我逃跑的時候,沒能帶他們一起走……”

八歲的孩子到底是孩子,縱使有絕處求生所激發的勇氣、力量和機敏,卻也做不到以一敵眾、萬全無失。

陸有望在排隊上馬車,要被帶去給買家相看的時候,拔腿沖了出去。萬幸拐子為了讓他們這一批孩子賣相好看些而解了綁手的繩索,活動和掙紮都更方便。

“我跑了兩步就被一個人抓住了手,我咬他踢他,全不顧輕重,腦子裏只想著我爹、我娘,想‘要跑,要跑,這是唯一的機會’,直到嘴裏出現一股異樣的味道,那人吃痛松了手,我大喊‘跑,大家一起跑’,然後又往前沖,耳後罵聲一片,有好幾次我都感覺馬上又要被抓住,但幸好,我誤打誤撞跑進了鬧市,混進人堆躲起來,他們沒再找到我。”

陸有望閉口微頓,下垂的眼睫隨眼皮一睜一眨顫抖不停,周身都像沈泡在痛苦的海中。

“阿玉,你知道血的味道嗎?”

他自問自答。

“苦,腥,灼辣,讓我胃裏抽疼,一陣一陣犯嘔。”

“我一步也沒回過頭。”

阿玉第一次發覺原來陸有望的聲音也能這麽低,這麽近於無聲、近乎哽咽。

他說:“其實……其實我根本沒有多厲害,我是個懦弱自私的膽小鬼。我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敢。”

許多細節早已在被陸有望後來成長的年歲遮蓋掩埋,但他始終記得那段長長的、空曠的路,他跑了很久,久到每一步都像跨過了無數個輪回,胸腔拼命起伏,大口喘氣,他很累了,前方只看見黑乎乎的影子,越來越多、越來越濃,一點一點蠶食過來,將他密不透風地包圍。

即使無法呼吸也不敢停止。

他怕。

怕一個錯眼、一點分心、一刻遲疑就會終此一生再無天日。

可他的善良、他的赤誠,又讓他至今耿耿於懷。

“不是的。”

阿玉輕輕蹙眉,向下落到能讓陸有望對上她眼底的位置,看來就仿佛她是坐著伏在他膝上,一種極盡親密和安撫的姿勢,“不是這樣,陸有望。”

“你盡力了,你當年也只是一個無辜受難的孩子,沒有誰能要求你救所有人。你不是神仙,何況神仙也救不全蕓蕓眾生。你已經做得很好。”她有些想摸摸陸有望的頭,或者捏住他的手,給他一些可以被真切感受到的支持,可她是鬼,她做不到。

阿玉局促地繃緊了身子,手指卻反過來,失力似的握不住。

紅塵萬相,幸與不幸,人各有命,有的在這茫茫天地尋得一隅安身,有的游蕩徘徊糊塗半生如浮萍飄散,時運機緣禍福難測,誰不想好好的?

她生前大約是不想死的,所以化了鬼也要執著地留在這世間。她不想做鬼,但她說了不算。

事已至此,她能怎麽辦?

非我之過不強求,予我之幸莫疑憂。

但盡人事,順其自然,得失自來。

阿玉喊“陸有望”。

陸有望聽見了,緩慢地擡動目光,沈默著,背依然沒有徹底挺立起來。

“你還沒有跟我說你的救命恩人。你答應我的,要滿足我的好奇心。”

阿玉笑了笑,沒有用袖子半遮半掩,大大方方表示還不滿意,“故事講一半可不是大丈夫男子漢所為。”

陸有望喉中小幅度地滾動了一下。

“她……”

又頓半晌,陸有望才仿佛三魂歸一,把荷包攤在掌心裏,定定看著,生疏遲滯地找回自己的聲音:“我躲在垃圾堆裏,又累又渴,半夜迷迷糊糊睡過去了,第二天天亮驚醒過來,邊問邊躲,好半天終於找到碼頭。但我身無分文,只能守在岸上,挨個求那些人能不能搭我一程。幾乎沒人願意。有幾個達官貴人模樣的,嫌我臟,還遣小廝將我趕遠點。”

趕遠的手段自不必說,多半不溫和,否則陸有望也不會含糊其辭。

“我在碼頭邊的小巷睡了一夜,再醒來時日頭剛起,渾身沒力氣,腦袋還昏昏沈沈,我知道我大概是著了涼,病了。”

接著,陸有望目色總算重新變得澄亮一些,“如果不是遇到那位小姐姐,我可能就再也回不來了。”

阿玉猜道:“她答應你上船?”

“嗯!她問我幾歲,我回答她,她便說她比我大,該喚她姐姐。她身邊的嬤嬤一開始不許我上船,是姐姐堅持,信我不是壞人,我才成功搭上船的。”

“一上船我便撐不住,暈了過去。”陸有望口中溢出忸怩的笑意,“等我醒過來,已經睡了三日,病好得差不多了,身上衣裳也換了新的,姐姐卻要下船了。”

“他們與你不同路?”阿玉奇道。

陸有望鼻間“嗯”一聲,把荷包下擺揉亂的絲線捋順,“姐姐在杏州下了,走時給了銀子請船家送我回來,還留了這個荷包給我,荷包裏也有銀子。”

阿玉見他拉開荷包,軟軟的小口裏沈甸甸一堆,估摸有十兩。

陸有望把銀子倒出來攤在床上,數一遍,又裝回去,動作熟練,末了遺憾嘆道:“這些銀子我沒動,我下船後很快遇見府衙差役,我爹娘報了案,差役認出我,就把我送了回來。說來丟臉,被拐子打時我都沒哭,一進家門,聽見我娘喊我,我一下就哭了,扯著嗓子震天響地哭了半個時辰,整個村子都來了。”

阿玉正覺杏州這個地名略有些耳熟,聽到此處不由撲哧抿彎了唇,將那點一閃而過、意義不明的異樣忘在了腦後。

“姐姐心善,只與我約定日後有緣再遇再謝不遲,但之後爹娘請人去杏州找,想鄭重道謝,卻始終沒找到。每一兩月我們都派人去尋一次,每次都是一樣的結果,沒有絲毫關於那位姐姐的消息,直到我十二歲,才不再繼續。有點後悔,道別時沒問姐姐名字……那位嬤嬤好像喊了什麽,我沒聽清,唉。”陸有望將荷包整理好,驟然往後倒進被褥裏,手臂捏著荷包舉高。阿玉隨著往上浮了浮,恰好看見陸有望眼中些微的茫然無助,這讓她心尖古怪地跳了跳,升起一股想要說些什麽的沖動。

但她該說什麽呢?

“那你留著這個荷包……”

阿玉花了一些時間措辭,可惜效果不佳,吐出口仍是欲言又止。

陸有望眼裏的光慢慢凝起來,聚成明晰的視線,從荷包挪到阿玉臉上,倏地坐起身,提高音調舒展眉眼,道:“我把它壓在枕頭下,當平安符,也提醒我長長久久記著,或許將來某天能憑它報恩呢!我可不是白眼狼!”

陸有望勾著荷包的手指轉了轉,恢覆了一貫活蹦亂跳的神色。

阿玉心下了然,甫要借有情有義這點再誇誇陸有望,餘光不期然又捕捉到那抹逼真招搖的粉色,思緒一斷,遲遲未有言語。

“……阿玉?阿玉?”

這楞神的空檔陸有望已經有了新主意。

“什麽?”

“明日我帶你出去玩吧!”

陸有望脫口而出,興致勃勃,下一剎怕阿玉不答應,又找了一個充分充足且周全妥當的依據,“說不定到處轉轉你能想起什麽呢?”

“……”

阿玉摸不準陸有望是不是這幾日憋久了想出去胡鬧,但坦白講,這說法著實不無道理。她醒來時就在這片地界,多走走看看,巧的話遇見眼熟的人或物,能恢覆少許記憶也未可知。

況且……陸有望實在太會利用自己的優勢。

她才剛剛知道他悲慘的幼時經歷,如何能果斷堅決地拒絕一雙滿含期待與懇求的眼睛。

特別是眼睛的主人對此毫無自知。

像是一頭純然依靠本能尋求溫暖的小獸。

清白無邪,可憐可愛。

“好。”

阿玉聽見自己微小卻不溫吞的回應。

3.

陸家所在的平水村離最近的五彩縣二十裏,陸有望從自家後院拉出一輛帶篷的牛車,悠悠漫漫帶著阿玉時走時停,說趣逗悶,將至正午才終於到達目的地。

陸有望每月便要來一回,哪家鋪子專賣奇珍異寶,哪家食肆味美菜鮮,他一清二楚,瀟灑地摸出幾錢把牛車交給相熟的夥計看著,只從車上拿出一把油紙傘。

“阿玉,快下來,我幫你遮。”

陸有望撐開傘靠近車邊,興致盎然地悄聲招呼。

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藍勁裝,身形挺拔,因未及冠,頭發用一根玉帶束起,面目清雋,神色爽朗,儼然一位養尊處優的翩翩小郎君。

如果不是腳下有片淺淺圓圓的陰影,頭頂有把花枝燦爛的傘面,大概會引來許多女子暗瞥偷瞄、心生思慕。

現在,這樣一位郎君邀她共遮一傘。

在陸宅裏不曾意識到,現下長街鬧市人來人往,阿玉思緒游移地頓了頓,後知後覺難為情起來。

“怎麽了?”陸有望毫無顧忌,倒更傻呵呵地湊近些。

“……”阿玉眼瞧陸有望喜悅到誇張的笑,不覆昨日沈郁傷懷,坦蕩蕩樂陶陶,煩惱全忘,她胸中緊縮的氣一散,羽毛般悠悠蕩蕩拂過周身各處。

“多謝。”阿玉飄到傘下,欣然道。

陸有望昂首翹眉:“不謝!”

接著,阿玉耳邊長出一只小鳥——

“阿玉,你看那個,那是小陀螺,我小時候能抽十圈不停!”

“阿玉你想不想聽書?我知道有家客棧的說書人特別有意思,聲情並茂,讓人哭又讓人笑,我學了幾句回去講給我爹聽,他還誇我學得好呢!”

“阿玉,你千萬別吃那家肉包子,他們家面多肉少,忒貴,不劃算……”

“阿玉……”

“阿玉……”

“阿玉——你喜歡哪個顏色?”

街上人來人往,各種聲音此起彼伏,好不熱鬧,阿玉既覺熟悉又覺陌生,新奇地張望,眼花繚亂暈頭轉向,定睛朝陸有望看去,他手裏正拿著兩副各有特色的耳墜。

“我覺得紅色不錯,這下頭還鑲了一串銀珠,你戴指定好看,”陸有望左掂掂右看看,嘀嘀咕咕,“但青色也好,碧綠碧綠的,白日照了光泛藍,正好又是雲紋樣……”

阿玉還沒細細分辨一二,就見陸有望取舍不下似的,鏗鏘道:“要不都買了吧!”

“……你快轉過去!”掌櫃的看你的眼神變了!

阿玉被他的話和動作嚇一跳,慌張催促陸有望假裝正常些,避免被當瘋癲癡兒打出去。

什麽“都買”,有錢也不能這樣花啊。

“都不用買,”她說,“我用不上。”

陸有望呆呆瞪眼:“怎麽會?”

下一瞬,一片帶有壓迫感的黑影覆上來,阿玉驚得閉了閉眼,睫毛並著心口一顫,虛虛睜開,原來是陸有望陡然靠近,幾乎已經快要貼到她臉旁。

“我就說我沒看錯,你有耳眼。”他認真觀察,得意又困惑地下結論。

“……”

阿玉不該覺得熱,甚至也不該躲,陸有望碰不到她,更不能傳遞給她一絲一毫冷或暖的刺激——可她面上好燙。

“你,你……”

她想說“退遠些”,話到嘴邊腦中卻浮現陸有望聽後可能會做出的可憐情狀,於是喉中一緊,清清嗓子,變成:“你忘了嗎?我是鬼。”

陸有望:“那又如何,我燒給——”

阿玉知道他明白了。

她看著陸有望手裏的耳墜,隨後看向鋪中一盤盤胭脂螺黛、珠釵玉環,五彩鎮恰如其名,無處不明艷、綺麗、絢爛,在光下更是熠熠生輝,美不勝收。

那是與陰曹地府相隔兩端的世界。

且不論燒物以寄是巧言慰藉還是確有其事,祭奠死者,從來需要指名道姓,點清門戶,否則金銀付煙塵、情義無人曉,最後一場徒勞。

而她不知道。

一個“阿玉”,千千萬萬個“阿玉”。

她是誰呢?

阿玉垂頭不語,秀眉微擰,陸有望嘴巴黏在一起,舌頭打了結,平日伶牙俐齒派不上用場,手上上下下不知該往哪兒放,一陣煩躁懊惱,心神恍惚間忽然覺得阿玉似乎連魂體都減淡了幾分,心頭重重一跳。

“你等著我!”

陸有望讓阿玉待在安全的陰影內,折身跑去找掌櫃,阿玉循著看去,發現掌櫃的面色從戒備不安到喜笑顏開,手一擡招來夥計,好一會兒才放陸有望回來。

回來的人懷裏抱著兩個精巧的小木盒。

阿玉眼不盲心不傻,哪裏還有猜不出的:“你買下了?”

“兩個都買了!”陸有望“嗯嗯”兩聲,財大氣粗地比出兩根手指。

……定然不便宜!

阿玉急道:“你別花冤枉錢,我不是說了,我用不上……”

“總會用上的。”

陸有望笑時慈眉善目像招財童子,不笑時,眉峰眼角平直,竟顯出非同尋常的肅然淩厲的氣勢,阿玉不由楞住。

“會用上的。我會陪你找回你的名字、你的家,無論花多少時間都可以。找到了,我就每年都給你燒許多錢、好吃的好玩的,講有趣的事情給你聽,不讓你害怕、寂寞,也……為你祈福,希望你下輩子有個長命百歲平平安安的好去處。”

他止了聲,扯動嘴角,似乎帶著苦意,對將要出口的話感到歉疚與不安。阿玉緊捏著手,心頭發出咚咚的震響,要往身體外沖去,四肢卻沈沈凝在原地,難以流暢自如地呼吸。

須臾後,陸有望緊繃的姿態終於重新舒展開。

聲音也隨之輕緩傳來。

“若到我行將就木那時,仍沒能幫你找到,那我就留封遺書,請人幫忙把這些東西燒給我,我再帶給你,這樣你也能用上了。唯一不好便是這樣要勞煩你稍等等我,唔,我兩月後十八,大概要等……五十年?”

“怎麽辦?好像是久了點。”

他一會兒笑一會兒皺眉。

傻傻的。

卻不再像一個沒長大的小孩子——或許本來也不完全是——而是一個肩寬體長、心志堅定的青年,如松如石,穩穩立於山海狂風間,黑夜如晦、天塌地陷也不敗不倒。

他將要弱冠,雖然愛撒嬌、膽子小,偶爾犯錯耍懶,可是仍然勇敢、善良、熱忱與悲憫。

阿玉所記所見不多,拿不出天經地義的大道理否定他的堅持。

她說不出“不信”二字。

萍水相逢,何以至此。

“……好,我們說好了。”

阿玉眼瞼微動,忍住從裏泛起的濕軟,伸出手,尾指彎彎,“拉鉤。若找不回有關我的一切,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看你意氣風發,看你年過半百,看你福壽綿綿,百歲之後,我就在你墓旁,等你來將它們送給我。”

陸有望直直看著阿玉,那近乎透明的瞳孔裏依稀映出他的身影,非常淡,咫尺之距。

一縷裹挾暑氣的微風劃過耳畔。

陸有望感到耳垂有些癢。

“一言為定。”他手指無意識搓動兩下,嚴謹慎重而迫不及待似的,印上半空中邀請一般的虛影。

拇指仿若無限相貼。

也僅僅只是“無限”。

它本身已意味著一種極限。

生死如隔天塹,他們的承諾幼稚沖動,縹緲空蕩,一文不值,不過是一場精心丈量過、卻終歸無法到達彼岸的自欺自喜,換不回任何溫度。

然而誰都沒有立刻放下手。

在只有他們能看見的世界裏,兩根小指纏繞相交,一深一淺,一虛一實,詭秘奇異,宛若藤蔓落地生根的祭禮,發誓此生此世絕不背叛。

——直到天意來臨那一天。

或許還早,或許不久,總歸不在眼下。

四周不知何時有大大小小的議論沸騰開。

“那人杵在門口做甚?擋路!”

“好好一位小郎君,不知說親沒有,別是腦子有點毛病吧?”

“哎,你離遠點,沒準跟最近傳的縣衙那事一樣……小心沾給你!”

“……瞅著是有點像,你看他眼睛眨都不眨,笑得也呆,活像沒了魂,不得了,快走快走!”

百姓愛湊熱鬧,也慣會躲“熱鬧”,接二連三丟了客人,店內一時空下來,哪怕是對著剛付了銀子的貴客,掌櫃也不免吹胡子瞪眼,心中疑竇叢生,琢磨別真是攤上了麻煩。

“……”

陸有望和阿玉對視一笑,不慌不忙並肩而出。

花傘割出光與影,一人一鬼繼續前行。

鬼不會餓,人會,陸有望原就念著縣裏吃食花樣多,來時沒帶點心幹糧,在肚子冒了第一只饞蟲,大聲宣告存貨告罄後,當機立斷同阿玉上了酒樓。

八寶鴨、水晶肉、如意卷……還有阿玉多瞧了兩眼菜牌的酸魚片和梅子釀,都來一份!

一張方桌擺得滿滿當當。

阿玉憂道:“能吃完麽?”

“自然!”陸有望一捋袖子,信心滿滿。

一盞茶後,阿玉放心了。

陸有望不愧為還能長身體的年紀,且今日趕車行路,累著了,胃口頗大,風卷殘雲地消滅了大半桌,同時不忘極盡所能向阿玉描述每道菜。

“八寶鴨是這裏的特色一絕,鴨皮甜甜軟軟,肉質細膩,嚼起來完全不塞牙,醬汁鹹香,越泡越入味。”

“水晶肉我爹愛吃,我吃一兩片就膩,一會兒打好帶回去孝敬他!”

“這個如意卷,阿玉你看,外皮金黃,又酥又脆,咬一口就掉渣,蛋皮裹餡濕糯得很,不辣不甜,一頓吃十個也沒問題!”

“至於酸魚片,魚片刀工好,比葉子還薄,只是……好酸!酸酸辣辣,容易口幹,麻得嘴巴疼!”

陸有望把能想到的話用到的詞都說了,自言自語的模樣引來周遭一陣打量,阿玉聽著各種色香味,有一瞬似乎也感覺腹中空空,久違地記起了“饑餓”的苦惱難耐。

她按捺下失落和羨慕,期待地看看桌上剩到最後的白瓷瓶,“這個呢?味道如何?”

“這、這個嗎……”

陸有望拿起瓷瓶在手裏搖了搖,含糊道:“我以前沒喝過。”

阿玉眨眨眼,看他,反應過來:“你沒喝過酒?”繼而為難似的道,“那不要喝了。還能退麽?”

陸有望:“應該……是不能。”

阿玉:“……”

阿玉自責起來:“怪我。”

她哪裏沒發現陸有望點了她好奇的菜,先前其他的陸有望都吃了,便以為誤打誤撞,其實他正好愛吃那些,誰料並非如此。

“哎——怪你作甚,”陸有望搖頭擺手,“是我自己要點,我逞強,大不了也帶回去給我爹,他可喜歡喝酒了,沒人勸他一頓飯能喝一壇。”

阿玉左思右想,為了不白花銀子,嘆道:“只能如此了。”

陸有望揚手要喊小二,胳膊一擡,忽地又頓住,慢騰騰往回,把兩只手扒住桌沿,直直看著中間精致的瓷瓶,喉結上下微滾,壓低嗓音:“要不……我嘗嘗?”

“……”阿玉拿不準主意,“你不用勉強自己。不會喝也好,酒多總歸傷身。”

陸有望半個上身往前湊,鼻子快要挨到瓶口,用力嗅道:“其實也不是沒喝過。我爹不註重這些,沒讓我學也沒禁止。前些年一次除夕,我心血來潮,偷喝了一口我爹的酒,我發誓,就抿了那麽一點點點,難喝死了!辣還苦!熏得人頭疼,之後我就再也沒沾過任何酒。”

“不過這個,”他捧起瓷瓶,又深吸了一口,“好像聞起來沒那麽糟糕。我就試一口,一口,好不好?然後我就能告訴你它的味道了,說不定你會喜歡。”

阿玉覺得好或不好都不對勁。好,有點像是外頭狐朋狗友拉著不谙世事的小少爺尋歡作樂,不負責任;不好,她也沒有立場呵斥勒令陸有望離開,畢竟陸老爺都不在意,再有,人家一片心意為她,她一番冷酷辜負作態,稱得上拋妻棄子的人渣。

半晌,阿玉掀起眼皮瞥陸有望,很快又收回。

陸有望:“?”

阿玉心說,凈給人出難題。

最終,她一寸寸落到陸有望那張凳子邊,背對著,自暴自棄似的,細聲道:“……隨你。”

皮球踢回陸有望手裏。

狡猾。

陸有望還沒傻到底,一笑,故意揚聲道:“我喝咯——”

阿玉仿佛聽見唇間黏膩作響的水聲。

“哇!”

“這個味兒……”

“嗯……”

吞吞吐吐,阿玉耐不住,回身道:“如何?”

“還不錯!”陸有望似乎就等著她問,幾乎立時接口,嘻嘻笑,“酸酸甜甜,有股梅子和薄荷的香,過喉嚨有點燒,燒完胃裏又暖暖的,嗯……感覺還能提神醒腦,我現在吸氣都覺得涼絲絲。”

陸有望說完故意猛吸了一大口氣,作氣沈丹田狀吐出來,仿佛五臟六腑灌滿了天材地寶,不久就能精進修為得道成仙。

平心而論,阿玉的確因為陸有望這段戲對梅子釀更感興趣了。

陸有望拿到阿玉眼前:“你聞聞?”

“你又忘了,我是鬼,聞不……”

“沒事,阿玉,你試試,試試而已,不妨礙。”陸有望兩顆眼珠滴溜溜地轉一圈,把瓷瓶又往前送了送。

淺窄的瓶口為裏面籠上一層若有若無的暗色。

明目張膽地設陷,讓人警惕,誘人靠近。

阿玉攥緊了手指,對著陸有望的目光,逐漸下落,直至眼睫顫抖著、顫抖著,掩蓋了周遭的一切。

黑暗瞬息而至。

“現在,你吸一口氣,輕輕的,一點點。”

陸有望在說話。

就在耳畔,熟悉的聲音,唯獨只有聲音——攝人心魄,蠱惑心魂。

每個字都極快竄入阿玉體內,湧向她的靈魂各處,引起浪濤般鼓噪翻騰的共鳴。

“聞到沒有?下了一夜雨,天清氣朗,太陽暖烘烘,樹上青梅圓圓的,濕潤、還掛著水珠,淡綠色,像洗過的翡翠,小巧漂亮,招來小鳥,一顆顆‘咕咚、咕咚’沈到水裏,再加一把柔軟的薄荷葉……還要兌些糖漿,沖和澀味,一圈一圈攪化掉。”

“啊,還要悶起來,泡兩三月。”

“不對——這個味淡,應只泡了一月?估計婦孺也能少沾些,酒肉之客多半不喜。”

陸有望連蒙帶猜地嘟囔,氣音微啞,然而在阿玉僅存的聽覺裏,分毫抑揚頓挫都大了數倍,如春雷震耳,把其中納悶心虛露了個全,她不自覺一樂,氣息交換間竟似乎真有寡淡的酸甜之感忽隱忽現。

陸有望把那點不確定的小細節拋到腦後,講得投入:“泡好了,倒進杯子,色澤清亮,入口順滑,先開始有一丁點辛辣,嗓子像被帶針的石頭呲溜滾過去,但是到肚子裏,石頭和針轉眼就融成一團春天的水,一滴一滴盈滿全身,最後連頭頂都能冒起兩個三個小泡泡。”

“啪嗒,啪嗒……”

“阿玉,怎麽樣?聞到了麽?”

阿玉仍閉著眼,世界卻已不再一片幽暗。

——影影綽綽間,陸有望在一樹青梅下撐傘打酒,日頭正好,風光正好。

熏熏然矣。

她提裙邁去。

“聞到了。”

阿玉仰起臉,一雙眼如月亮掉進了水中:“謝謝,陸有望,多謝。”

漣漪蕩漾,波紋綻放。

只一剎那,陸有望就閃爍著垂動眼皮,渾身酥酥麻麻繃緊僵直,喉嚨發癢。

“嗐,謝什麽,你能聞到就好,不用和我這麽生分,是我自己樂意,好歹我們也認識幾天了……”

他吐詞稀裏糊塗,囫圇而過,手抓到脖子,不敢再朝阿玉探去一眼,兀自癡癡笑道:“我念書不行,文采不怎樣,幸好沒有掃你的興。”

“怎麽會?”阿玉肯定道,“你說得很好,我很喜歡。今後也許還要拜托你給我講更多呢,你別嫌我啰嗦麻煩才是。”

“放心!我這人長處不多,愛說話算一個,保準你想聽什麽有什麽,每天都聽不完。”陸有望信誓旦旦。

阿玉唇邊輕輕一提:“好,我當真了,先謝過一回,以後我便不客氣了。”

“包在我身上!”

陸有望慷慨激昂、豪情颯爽,付賬打包一氣呵成,“唰”地開傘踏出酒樓——

沒一會兒。

“阿玉,我怎麽有點暈乎乎的,是今日太陽曬久了麽?哎,阿玉你還會法術嗎,我、我看見兩個你……嗯?只有一個了?”

阿玉:“……”

果然。

不愧是你。

阿玉一邊心驚膽戰,腦中瞬時閃過陸有望當街昏倒正面朝下磕碎門牙從此一傻到底,而她沒了遮擋沐浴日光不消眨眼就灰飛煙滅的淒慘場景,一邊又不免無奈失笑,有種不出所料、塵埃落定之感。

陸有望不醉酒也太奇怪了。

哪怕只是一點果子酒。

他們原想再去南街逛逛,那邊府邸多,認人的幾率大,眼下這樣,盡快打道回府為好。

得虧陸有望未醉得人畜不分,基本辨路行走還能安穩做到,和阿玉交談也沒有前言不搭後語,就是時不時要停下來楞一楞,阿玉提醒兩聲,才願意接著走。

以至於終於牽回牛車離開時,阿玉甚至眼花地認為天邊泛起了橘子黃。

待那點錯覺的黃變成真正的橘黃,再化為霧一般的紫,他們平安回到了陸家,不用挨打。

但陸老爺得了孝順兒子帶回來的下酒肉,又驚異地發現兒子醉了,大笑三聲,攬著陸有望就到後院開了一壇酒。

主要是回憶當年、感慨人生、談天說地,情緒激昂時,把酒當歌迎風對酌,說到辛酸傷情處,父子倆竟還抱頭痛哭。

阿玉在半空看著:“……”

原來陸有望豐沛的情緒和跳脫的性格都來自他爹。

而別的都來自那位溫柔堅韌、卻病弱早逝的娘親。

陸有望被拐時居然是陸夫人日日安慰淚流成河的陸老爺,直到陸有望被找回家才放心倒下,大病一場,藥方不斷,卻因此事後怕不已,常日心神過勞,身體漸衰,在陸有望十二歲時,撒手人寰。

所以陸老爺才定了不能晚歸的規矩,一面縱容,一面約束,所以陸有望才半分也不反抗地遵守。

這便是所謂“親人”,互相牽絆,互為憂喜。

那她呢?

她也有親人還在世嗎?他們是什麽樣的,會不會也在為了她哭泣?

阿玉望著天邊弦月,坐在墻檐抱緊了膝頭。

後來陸有望是被小廝扶著回屋的。陸老爺果真一人喝了一壇,而陸有望只是把帶回來的小半梅子釀喝了個幹凈,就已無法站立自如,酒量一點也沒繼承到。

小廝幫陸有望擦洗爽利,搭上被子,悄聲退了出去。

阿玉這會兒才飄進屋內。

陸有望酒量欠缺,酒品卻好,醉了就睡,不愛折騰人。

阿玉在床邊看了片刻。

陸有望一動不動。

睡得真熟。

鬼不會困,阿玉不用睡,無奈夜裏無事,她向來也會在一旁的貴妃榻上閉目休憩,養氣凝神。

正欲轉身,陸有望忽然有了動靜。

“阿玉。”

屋中一時無聲。

阿玉心裏發窘,疑心方才偷看被抓住了,一聲“你”剛出口,卻見陸有望翻了個身,眼睛黏在一起,嘴巴無意識地囁嚅著:“……阿玉。”

“……”

夢中囈語?

與她有關?

陸有望唇又動了動。

阿玉感到靈魂某處緊緊一縮,抿住唇,輕輕俯身湊到床邊。

“我會幫你的,我們約好了……”

“……我想看你笑,你笑得好看,我好像……好像……”

……好像什麽?

阿玉一楞神,屏住了氣。

“好像……”

陸有望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慢,阿玉等著,半晌,等來一句難以辨別的“阿玉”,之後許久,徹底歸於平穩的呼吸起伏,再無異樣。

阿玉:“…………”

陸有望還是別喝酒了。

喝多了欺負鬼。

好氣。

4.

之後兩日,除了陸有望發覺阿玉對他態度有些奇怪外,村裏雞鳴狗吠,平靜祥和,什麽也沒發生。

是以,弄明白阿玉的心思成了陸有望當前最最急迫之事。

為了追根溯源,他忐忑去問:“阿玉,是不是那日我喝酒,醉了說胡話,冒犯你、惹你不開心了?”

阿玉一怔,眼睫上下撲閃兩下,陸有望甚至猶豫這兩下中阿玉飛快掃他那一眼莫非只是他的臆想,因為接下來的回答聽來語氣尋常,並無不妥。

“沒有。”阿玉說。

陸有望:“……”

為什麽要偏頭?

欲蓋彌彰?

不不,有什麽必要欲蓋彌彰?阿玉與他有什麽不便直說的?

……難道煩他了?

陸有望十分費解,抓耳撓腮,晨起也想,吃飯也想,澆菜也想,睡覺也想,一問再問仍得不到答案,整天心不在焉,連陸老爺都看不下去了,關懷備至,深怕兒子身體不適釀成大病。

阿玉起初滿心尷尬羞赫,一見陸有望腦海中就無法自抑地浮現出那夜情景,無法做到完全若無其事泰然自如,不料陸有望反應比她還大,只因為她這一點逃避和冷待快要委屈得憂思成疾,讓她反而漸漸無所適從,略感歉疚,然後居然奇異地平覆了心神。

本也不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阿玉想,前幾日是她鉆了牛角尖,作繭自縛,無論剩下的那半句謎底是什麽、與她所想是否相同,若是一樁秘密,追根究底耿耿於懷顯得她咄咄逼人;若非秘密,萬事萬物皆有定數,她該知曉時總會知曉,陸有望的性子藏不了一輩子,更有甚者,他根本沒想藏,但凡她張口他就會據實以告,何必自我煩惱。

但……還是不問了。

這是她從陸有望身上學到的,過日子,糊塗一點,心放寬些,欣喜一日便是一日,切忌愁苦纏身,天不絕人人自絕。

想通後就好辦了。

夜,阿玉浮坐在院裏的樹上看月亮,打算等陸有望盥洗完和他道聲歉,尋個說辭把她這些時日的怪異解釋過去,再聊聊找回記憶的計劃,不能光靠陸有望一個人出錢出力,也得考慮考慮她能做點什麽……

“——吱呀。”

阿玉往後轉去,陸有望一身常服,一只腳踏出門,身後小廝端著盥洗用的木盤。

阿玉偏偏頭表示疑問,還未出聲,陸有望很用力地重重咳兩下,眼睛忽閃忽閃對著她,手卻吩咐小廝:“幫我把東西都拿去主屋,今晚我、我要和我爹一起洗!”

“……”小廝不懂明明少爺在裏頭做賊一樣在他耳邊說過一遍了,出來還要再說,而且音量由低轉高再轉低,短短二十來字轉了八百個彎,中氣全在“我”字上,其他一個重音也不擱,洗澡沐浴這麽小的事還要敬告天地求允許不成?

最近少爺說話做事一直挺稀奇,小廝不懂,也不敢問,點頭應是便一步步消失在拐角。

陸有望沒跟上去。

三個眨眼過去,他腳下沒挪動一丁點。

阿玉道:“你不去?”

“……當然要去!”陸有望手背到身後,又咳一嗓子,眼神左滾右滾,滾完幾個來回向上瞄一次,再瞄一次,話音降下去,“那、那我走了哈……我去了。”

腳依然沒動。

阿玉試探道:“……好?”

陸有望這回大幅度擡眼瞧了瞧她,覆垂下頭念叨“我去了”,邁步啟程的姿態看似從容不迫,實則迅疾如風,一溜煙沒了影。

雲依稀散開,月色默默亮起來。

地上樹影分明。

方才在的人都不在了,只有蟬還鍥而不舍。

阿玉腹中籌劃被打亂,想說的一句沒說,偏偏還意識到一個更無法言喻的難題——

風水輪流轉。

陸有望大概在躲她。

“報覆”?

不像。

那是什麽緣由?

她沒做什麽……

在陸有望看來,他也沒做什麽。

阿玉雙唇緊貼,從樹上緩緩落下來,停在片刻前陸有望離開的地方,頗覺無計可施。

也許……陸有望心性直,不繞彎子,能比她早些頓悟?

阿玉給不出答案,捏緊手,穿過門,進去的一瞬卻陡然僵住。

因主人走了,燭火已滅,一室暗淡,濃郁粘稠的黑暗滲滿四面八方,頑固猖狂地占有領地,無法驅趕,宛如一口深淵冷漠暴戾地壓過來,要將所有存在吞噬殆盡。

阿玉猛地退出了門,深深吸氣。

月光仍在,只是餘溫微涼。

很像她醒來那日。孤身環顧,一片茫然,惶惶不安。

阿玉忍不住蹲下身,生出一種時日紛亂的眩暈感,並且從這陣突如其來的恍惚中遲鈍地理出一個想法,陸有望說要和陸老爺一同沐浴興許就是借口,沐浴完順理成章不回來,陸老爺愛子,改明再依著陸有望給他換間房也不見得不可能。

一日、兩日……十日?

陸有望要躲多久?

她要……追過去嗎?

追過去,說什麽呢?陸有望會答嗎?

換做之前,阿玉有九成九的把握是“會”,而現在,她原本的篤定動搖了。

她憑什麽自信已經懂得陸有望的全部?

誰能完完整整懂得“他人”?

蕓蕓眾生,甚至少有人能完整地懂得自己。

她一縷孤魂,陸有望憐她、助她,他們互相許諾,可終究,他們非親非故,若陸有望終有一日厭倦了,她又能如何?

阿玉低眼看向自己的手,細指纖纖,指腹不像有繭,應不常勞作,力氣偏小——但力弱如千金閨秀,尚可撥釵畫眉、拈花拂葉,她空有皮囊,一副虛影,一舉一動都枉然無功。

她點不燃那火焰。

也抓不住任何人。

這是最初就一目了然的事實。

可是啊。

可是。

阿玉蹲著,身子蜷得更低,手撫上胸口,凝望空氣中浮動的細碎塵埃,久久,神色空茫中,極淺地扯出一個笑,喉中微酸。

為何她會覺得此刻如此苦澀呢?

仿佛心裏被戳穿一個洞,不可抗拒地汩汩流失著什麽,讓她變得越輕、越輕,似乎人世都遠離。

靈魂也由此淡去。

阿玉閉上了眼。

——是她咎由自取。

貪心不足,招致不幸。

他們本不該相遇。

陸有望披著清淺月色踏向她的第一步便是錯,於是一步錯,步步錯,他不該邀她一同回家,不該輕易剖白過往的傷痛,不該帶前塵已散的陰魂穿梭市井喧囂,不該固執己見,不該滿口誓言,不該看重她的喜怒哀樂多於他自己的,更不該將她每句話都放在心上、還期盼她投去的眼光。

正如她也不該。

不該在第一面就離他很近,猝不及防為那雙眼底澄澈純粹的夜晚動容。

不該直到這一瞬間,仍無法言不由衷地說出“舍得”二字。

連騙騙自己也不能。她還想再見一次。

讓她再看一看,那夜最初劃過的星痕。

阿玉重新回到樹上,一陣風過,帶著潮濕悶熱的氣息,雲低低聚攏。

要下雨了。

陸有望在雨成千上萬墜向大地前回到了院中。

月亮已被隱去,阿玉聽見躡手躡腳推門的聲音,轉身,正見陸有望背影躬著,腦袋夾在兩扇門中間探進去,小心翼翼一點一點往裏拱。

回自己屋這副模樣,阿玉眼尾動了動,有意故作輕松打趣一句,卻笑不出。

有什麽好怕,她答應過的,又不會吃了他。

是擔心晚歸吵醒她,還是擔心她沒有自覺離去?

“咦……阿玉?”

陸有望終於察覺不對勁,把門一推走進去,轉著喊了好幾遍也沒人應,身形頓住,片刻,驟然擡腳沖向院裏,險些被門檻絆個趔趄,阿玉心口一緊下意識要動,又見陸有望手忙腳亂堪堪穩住,嘴張開,視線一凝,徹底停下。

如果沒停,大概嗓子都快要冒煙了。

阿玉沒來由就預見那幅畫面。

她從樹上飄下,輕輕喚他:“陸有望。”

“你回來了。”

音節使然,阿玉在樹下落定,依稀感到唇邊自然而然地揚了揚,隨即很快收直,歸於平靜的一線。

她沒有再往前。

陸有望像丟了魂還沒找著,一時也沒動。

於是阿玉分毫不差地看清了陸有望從皺攏到散開的眉心,鼻息牛喘緩緩如常,目中不穩定地泛起一層波瀾水光。

“阿玉,”陸有望似想揩揩眼角,忍住了,齜著牙笑開,“我還以為,還以為你……”

“你先別動。”

阿玉低聲道。

陸有望一怔,不明所以,提起的腳又放回去,惴惴道:“怎、怎麽了?”

起先陸有望還沒回來時,阿玉思來想去許多開場,第一句說什麽,第二句說什麽,一來一回皆有應對,然而到了面前,對上陸有望真切懵懂的目光,她驀然只覺口幹舌燥,一個字都吐不出,連呼吸也像被阻塞。

因為她無法忽視。

隔著很遠,天昏風沈,那夜裏的星星依然遙遙明滅、光彩閃爍。

仿佛永遠與天地同在。

不顧她的回避,照映她的虛無,流溢她的每一分、每一寸。

“……阿玉?”

陸有望東摸西摸,竭力展現無所事事,觍著臉小聲商量,“還要站麽?我們先回屋吧,馬上要下雨了,淋雨容易得風寒,而且我腿有點麻了……”

還是常用的老法子。

即使阿玉垂下眼,單聽聲音,也做不到完全不心軟。

只好用一段沈默拖延以對。

他覺得累麽,覺得她狠心作怪、喜怒無常?

可是他何必要聽她的呢?

頭頂的雲壓得更低,遠處轟隆一道巨響,厲光乍現,陸有望被驚得打個激靈,風匆匆一滯,接著,地上由弱漸急打出啪嗒啪嗒的灰點。

雨來了。

陸有望顧不得幹站,兩步並一步想去拉阿玉,著急道:“阿玉,下雨了!我們先回——”

“陸有望,那天你為什麽會去竹林?”

就在此時,阿玉的聲音如玉擊石,清晰貫耳。

“什麽?”陸有望感覺雨珠越砸越重,拿袖子掩頭,錯愕地慢下腳,不由自主回憶起那日,反應過來後立刻看向阿玉,想回屋再聊,然而他踏近一步,離阿玉也只差一步,蒙蒙雨粒中,阿玉青絲未亂,只是一言不發抓緊了裙裳。

陸有望遮雨的手在這場不堪一擊的僵持中放回身側,無意識漸漸收緊。

“我聽說,前不久竹林背面不遠的山上有輛馬車遭了禍,不知是盜賊還是山匪劫財殺人,有死有傷,最後似乎只有一名護衛護著主子逃了,逃去哪裏、後頭如何一概不知。”

馬車、殺人……

一幕血腥的景象閃過,刺得阿玉眼前暗了暗,耳邊有些嗡鳴。

“我就想著,萬一有人從山上滾下來了,也許還能救一救……”陸有望咽了咽唾沫,任由雨迷濕眼睫,仍努力睜大了定定註視著阿玉,仿佛害怕阿玉因為他模棱兩可、沒頭沒腦的答覆生氣,“開始沒想夜裏去,但白日幫我爹對好賬,下午一起去各家佃戶轉了轉,用完飯才空,出門已經晚了。”

“其實半途有兩三次我都想一路跑回來,隔日一早再去。”

陸有望鼻尖眉梢一片狼狽,揚起唇便有水順著流進喉嚨裏,“現在想想,我也不明白那天我為什麽還是去了,明明每走一步我都在糾結要不要回去。最後一次停下來進退不定時,我……我看見了你。”

他終於站在阿玉面前。

阿玉感覺不到雨的重量,可她微微擡起頭,逡巡過對方面上所有濕漉漉的痕跡,眼眸一張一合,想到,原來雨這麽大了。

原來陸有望認為,那不是錯,而是幸。

“……那附近沒有別人,只有我。”鬼使神差,阿玉道。

陸有望點點頭“嗯”一聲,被打板子第二日他就吩咐人去看過,的確沒發現有誰受了傷不省人事躺在犄角旮旯裏。那麽結果更加顯而易見。

“所以阿玉,如果一定要有原因,應該就是老天爺的意思。”

陸有望似乎想碰碰阿玉的臉,接著意識到阿玉根本不會被淋濕,指腹搓了搓,說:“它獨獨讓我看見你,專程提醒我,救人之外,世上還有鬼——我是為你去的。”

否則誰也無法解釋凡人何以跨越生死,得見魂靈。

恰好是他們。

然而是他們。

“只是救嗎?”

阿玉註視著陸有望輪廓明晰的眼,低低呢喃,如同緘默沈悶無意擦身而去的一滴雨,轉瞬昏濁,無從挽留。

對大地不起眼,卻在陸有望耳中震出一串清亮連綿的回響。

沿過肺腑,直叩心門。

以至於他足足十秒都沒說出話。

待要說時,似粉似朱的顏色漲透耳尖,陸有望摸摸耳廓,隨意擡袖揩了揩半邊臉,垂開眼,扭扭捏捏、結結巴巴哼唧出幾個字:“阿玉你……你覺得呢?”

“……”

她?

阿玉滿腔思緒一空,眼皮上下撲動兩次,顯得遲滯無辜,仿佛不確定這是自己問的問題,也不明白這問題怎麽又還給了自己。

“我……”

阿玉囁嚅難言,語塞半晌,忽地凝神斂氣,揚起些音調:“分明是我先問你的。”

稍頓一息,她抿抿唇,手指纏在身前,“你說去找你爹,怎麽又回來了?”

陸有望頭往右一斜:“我為什麽不回來?”

阿玉想,我以為你不回來了。

“我去找我爹只是……想,想問點事。”陸有望扯住了自己的發尾,欲說還休,配上潤白臉皮,更像個姑娘,“問完我就回來了。”

“問什麽?”

“就、就是一點小事,小事。”

如果依照禮數分寸,到此為止便最得體,不追根究底,不傷情誼,可陸有望像要被這潑天的雨煮開了似的,讓阿玉心裏也蒸騰著一口氣。

她牽動唇角,問:“不可以說嗎?”

陸有望瞄了瞄天:“……也不、不是不可以。”

阿玉將袖口按得更牢,忽略身體一瞬即逝的怪異之感,近乎執拗地盯著陸有望。

陸有望也察覺到這種目光,猛力咳了咳,一張嘴張了又張,直到最後也沒完全張開,時快時慢往外斷斷續續發出蚊子嗡:“我不知道你這兩日為什麽……心情不好,一直想,我爹看出不對勁,讓我不要一個人悶頭煩惱,什麽都可以問他……擇日不如撞日,我剛剛就去問他了。”

阿玉失色道:“你跟你爹說了我——說你認識了一只鬼?”

陸有望站直了豎起手指大搖頭:“沒有!我發誓,我絕對沒說你的名字、也沒提到鬼!”

他這麽聰明謹慎,怎麽可能引他爹起疑心雇一堆道士天師來傷害阿玉!絕對不可能!

阿玉這才稍減慌張。

“我跟我爹說,我有一個朋友,他最近遇到一個姑娘,長得好看、性格也溫柔和善,本來兩人相處得挺好,每天有說有笑,突然某天一覺睡醒不愛搭理他了……也不是一點不搭理,就是不像之前那樣願意直接看他了……”

陸有望一停,舔舔嘴皮,似乎腦門上已經起了一層薄汗,和雨滴融成一團劃過下頜。

阿玉只剩發頂對著他。

自己做的事以這種方式講出來實在太難為情了。

還被人家親爹知道,尷尬至極!

我有一個朋友——這豈不是不打自招?

阿玉甚至想不如現在就消失,她再也沒法見人了。

陸有望看著阿玉小小的頭和小小的肩膀,腳下微挪,離得更近,指尖提起又放,喉頭來回一滾。

他有點想抱抱阿玉。

好像……剛好能抱住。

雨打葉落一地。

“我爹說,”陸有望背過手,嗓音帶著不突兀的喑啞,一字一字卻竟然比先前更明了有力,“姑娘家不願意和某個男子對視,要麽因為男子相貌醜陋有礙觀瞻,要麽是姑娘每月都、都有的幾天小日子,身體不適……要麽就……”

“就……就是心悅他。”

陸有望悄悄摳緊手,說到最後燙嘴似的不利落,也學阿玉頭頂給天眼睛給地。

坦白說,夢游一樣從主屋裏出來他就想過一遍了。

模樣,不說人見人愛顛倒眾生,萬萬也沒到煞風景汙眼睛的地步,何況阿玉又不是才第一日見他;小、小日子麽,他以前聽娘提過一點,姑娘家每月都會受苦,苦的程度也不盡相同,但是……阿玉已成了鬼,還會接著受苦麽?即使有,沒了痛覺應就……感覺不到了?

第二點有些可能。

不過——

陸有望掀起眼偷偷瞧阿玉,自上而下,瞧不到很多,發旋白白凈凈一小圈最清楚,很可愛,耳垂連著頸項,因魂體狀態而略顯單薄,可也令人遐思那片軟肉過往的觸感。

阿玉像一株花。

就是這雨中,柔婉著半開半寐、獨立光陰浮波下的無枝之蓮。

無根之靈。

有朝一日有了枝找到根,它會飄向何處、停在何方呢?

他抓不住的。

第三點不由他決定。

他只能決定他自己。

“阿玉。”

陸有望“牽”住了阿玉袖緣。

微一晃動便像互相勾著指節,親近過頭,致使阿玉不得不回應他:“……嗯?”

“我,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陸有望鼓足了氣,從頭到腳繃成一線,雙目圓睜,額邊一下兩下打過雨也渾然不顧,沒有笑,卻怎麽看都滿臉羞怯歡喜,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脆弱,“但,我應、應是……喜歡你的了。”

“我……喜歡你。”

陸有望又說一遍。

而水霧點啊點,有一道淺淡的軌跡不同其他。

阿玉看見,那是淚。

羽毛一般輕,悄無聲息混入天雨,若非被見證,事後恐蹤跡難覓,就此封埋。

阿玉試著想去接。

陸有望跟著她偏動視線。

“轟隆——轟——”

雷光乍亮,雨傾盆倒灌。

無數點銀灰墜落。

阿玉覺得心裏愈發輕了。

很奇特、熟悉又陌生,前幾日也有類似之感,但今日似乎格外頻繁些,最初不易察,每一回都比上一回持續更久、更烈,就像有什麽在拉扯她,讓她意識漸弱,所見所聽難以深思……

“陸有望,”她幾乎貼著拂過他頜骨的位置,目色有一瞬的渙散,拖著聲笑出來,“你傻不傻?”

陸有望眉毛一豎作勢要擺頭,阿玉手指抵在他唇前。

“可是……我也傻。”

她笑得克制卻又不停,放任雨穿過身體,砸濕每個字音,“一對傻子,是不是就不傻了?”

陸有望猜阿玉也許哭了,但不確定,眼淚是無色的,他分不清,可能要很久很久以後他才能分清。

但他能看見她笑意還未褪去,所以也笑道:“不是。我們才不傻。不誠實的人最傻,我從不騙人,也不騙自己。”

“你也沒騙我,對吧,阿玉?”

阿玉似小小地吸了吸鼻子,接著滿目嫣然,說:“……對。”

他們不傻。

他們只是不夠聰明。

兩心相悅是一時的熱烈,如暴雨震天,聲勢浩大,終有去意;矢志相守則是一世的晦暗,日月風雲雷電雪,混沌無常,陰晴難料。

這道理簡單俗淺,而他們太年輕,太老實,不懂適可而止,不會及時止損,一意孤行,天真狂妄。

——可他們又何錯之有?

心中既生了歡喜在意,無論如何也擺脫不開,餘下便留給茫茫的時間。

此日尚早,是好是壞,蓋棺定論。

阿玉無端地想起那夜,現在她想說了:“陸有望,你還想知道我為何與你鬧別扭麽?”

陸有望當然想,這可是寶貴的經驗財富,今後要註意不再犯的。他點頭,感到發頂和腦門被雨打得更濕了,擡袖一抹,不料迷了眼睛,使勁揉揉眨巴兩下,阿玉頓時變得朦朦朧朧,單單雙頰翹起的弧度倒還清晰明擺。

……咦?

陸有望又揉了揉眼皮。

“怎麽了?”阿玉道,“是淋雨淋久了不舒服?”

“不是,阿玉,我好像……”陸有望攏著眉若有所思,仔細盯著阿玉念叨“好像好像”,阿玉奇怪地前後看看自己,沒發覺不妥,記起這就是那個堪稱“罪魁禍首”的詞,心頭竟也像被一只手捏住。

她欲要問,視線冷不丁一怔。

同時,陸有望猛地拍掌喊道:“阿玉,我想到了!”

“我說總覺你眼熟,似乎在哪裏見過,也許你就是——”

“陸有望。”

阿玉輕柔得虛而遠的聲音打斷他。

頭頂雨撞擊樹聲嘈雜急切,陸有望仍聽見了:“什麽?”

“我可能該走了。”

原來真正的消亡是這種感覺。

阿玉感到自己一寸一寸比陸有望高了,要不斷垂下眼才能辨認清楚陸有望的情態動作。

耳中也只剩大約是嘶吼卻破碎的呼喊。

“阿玉……阿玉你怎麽了?阿玉!”

陸有望驚慌失措,揚手要抓,爬上樹追,“阿玉——你去哪兒!你別走!”

阿玉不想走,可她好像連不想走的念頭都要消失了。

雨終於平等慈悲,讓她也變作它,隨風裹挾。

她明白了身不由己,還想再竭盡全力。

陸有望,你與我做個約定吧——

陸有望倉皇焦急地望向阿玉已殘損不全的形魂。

雨隆隆作響,每一聲都環繞在他耳旁。

“來日再相逢時,若你還記得我,我便也會記著你,你想說的話,要慢慢說給我聽……”

這句話……陸有望心頭劇震,一張幼時的模糊的臉仿佛在這一刻慢慢長大、長開,皮肉骨相真切而重合。

“倘或不遇,你想說了……我會在月亮上聽。”

清輝朗朗是我惦你念你。

黯雲疏星便是我輾轉掛懷,相思不已。

驚雷驟閃。

“不……”

“阿玉!”

陸有望雙瞳緊縮,手奮力一揮,五指成拳僵握半空。

煙塵幻影已散。

他不敢張開,也不願放,仰目空瞪,滿眼瓢潑。

5.

她像做了一個很長很沈的夢。

這是……哪兒?

好黑。

她在做什麽?

——她不是要去見爹爹麽?

爹爹仕途不順,自她出生便始終在西南一帶,娘親難受苦寒,早早去了,於是將她送到杏州姨母家生活,姨母又因成婚多年未有子嗣與夫不合,和離後便帶她一同回了更遠的江州外祖家,直至去年,爹爹被調到五彩縣任縣衙一職,境況好些,便派人從江州將她接來,想為她尋門好親事,她先走的水路……

對,水路之後是山路,下了山入官道,離五彩縣剩約莫半日路程,她怎得現在會……山上發生了什麽?

山上,山上,護衛是爹爹安排的,四人,她只帶了一名嬤嬤和一個丫鬟,他們雇了馬車,山路多崎,馬車忽然晃了好大一下,接著、接著……

血!有血!

是匪寇!

嬤嬤和丫鬟都被殺了!

護衛也死了,她從馬車裏摔出來,頭、頭好像撞到什麽,後面就……

她是死了麽?

這裏是……地府?

她還沒和爹爹道別,還有許多書、許多地方未曾領略,甚至於成婚,她還沒能遇上一位心悅之人……

心悅?

——阿玉,我喜歡你。

這人是誰?他喚我“阿玉”,怎如此親近?

一片混沌中,隱約漫出一點白色,帶著溫度,暖暖地吸引心神。

嗯……那是,荷包?

粉色的桃花,好像她小時繡的那個……

“我把它當平安符,提醒我長長久久記著,或許將來某天能憑它報恩呢!”

報恩?

什麽恩?

“姐姐!”

“求姐姐救救我!”

“姐姐,我不是騙子,我家在平水村,姐姐能不能送我回家?我、我回家後一定會報答姐姐的!”

“……謝謝、謝謝姐姐!”

“姐姐你要走了麽?我還沒好好謝謝……這是什麽?”

“姐姐……”

“……”

“不過舉手之勞,當不得恩。若你真想報答,與我做個約定吧?等來日再相逢,那時你還記得我,我便也會記著你,你與我講講你遇見的趣事或新鮮小玩意兒,就算還了這十兩銀子,可好?哎小公子,別哭,我走啦。”

這是她說的。

她與他做的約定,約定……那他呢?

姐姐……

姐姐,我會來找你的!

“姑娘……姑娘你可是迷路了?”

“阿玉你隨我回家吧!”

“阿玉,我會幫你的!”

“阿玉,我這人長處不多,愛說話算一個,保準你想聽什麽有什麽……”

“阿玉……”

阿玉。

阿玉——

我喜歡你。

“……阿玉,你別走!”

“阿玉!”

“阿玉——”

“阿玉你醒醒——”

“醒醒——”

“三魂完滿……朱玉,回!”

嗡——

清鈴環震,朱玉猛地睜開了眼。

“啊……!”

“啊啊——醒了,醒了!多謝大師、多謝大師!”

“阿玉,我的兒啊,能認出我是誰嗎?”

聲音。

是……

“爹……爹爹。”

朱玉躺在床上,氣弱力乏,只能盡量半撐著眼皮看向周遭,不住地喘息。

“哎!是爹,爹在這兒!”朱縣令大喜過望,哽咽道,“沒事就好,回來就好!”又轉向另一邊,“多謝大師,大師修為高強,救得小女一命,我朱家必當重謝!”

朱玉還看不太能清,聽覺也像被蒙了一層霧,只知旁邊似乎站了一位很厲害的大師,將她從鬼界拉回了人間。

“我……我這是,怎麽……了?”她斷續地問。

大師沒開口,朱縣令聞言,憤慨心慌一股腦往外倒:“我苦命的女兒——你是被妖邪附體了啊!”

中間轉折起伏略長,朱玉精神倦怠,沒把細節一一聽全,但仍緩慢遲鈍地湊出個大概。

差不多就是,她在那場與山匪的打鬥中撞破了頭摔折了手,恰巧大師正在捉捕一只詭計多端的狐妖路過,狐妖也受了重傷,急需隱蔽療傷,見她身魂虛弱倒在一片混亂中,計上心來,自斷一尾藏入她體內,以沈眠狀態占據她的身體,借人身血氣一時迷惑了大師的追蹤,被護衛拼死救下了山。

再後來,過了幾日,狐妖傷勢漸愈,她“醒”過來,卻沒有立即脫身離開,而是從長計議似的,一直留在這副體內,幸好朱縣令終於察覺不對,大師也及時找上門來,這才沒有打草驚蛇,惹狐妖殺人滅口。

朱縣令負責營造尋常假象穩住狐妖,大師則在縣衙外布陣,以防狐妖逃脫,同時尋找真正的“朱玉”的魂魄。

非生死簿寫定,人魂離體無法前往地府,游蕩於世最多四十九日便會魂飛魄散,再無輪回投胎之機。

假如那日朱玉沒有和陸有望來五彩縣走一遭,她的魂息不會那麽快被尋到,能否成功還魂覆生就未可知。

這便是因果造化,命不該絕。

朱縣令千恩萬謝送大師出去了。

屋裏靜下來。

朱玉的呼吸一點一點恢覆平順輕軟,做了許久的鬼,一眨眼做回人,她只覺得累,想再睡會兒。

要闔上前,她眼皮掙紮般顫了顫,腦中唯一升起一個念頭,她都記得。她都記起來了。

原來是你啊。

小臟孩子。

陸有望。

數十裏外姓陸名有望的陸少爺本人病倒了。

單衣淋雨,急火攻心,哀戚傷悲……

不高燒都說不過去。

金疙瘩一倒,陸家雞飛狗跳,陸老爺像熱鍋上的螞蟻,親自守在床前餵藥,邊餵邊念“佛祖保佑”,眼見離涕泗橫流不遠,好在陸有望爭氣,沒舍得讓親爹老來丟臉,第二日便退了熱,但依然昏沈得很,手腳沒勁,醒了一回很快又睡過去,再醒已是隔天清晨。

微白的光透過窗紙照在桌上,不冷,不暖,幹燥輕淡,浮塵似乎都旋舞得更慢、近於停止。

陸有望試著發出聲音。

“阿……玉。”

他等了等。

一切空白得寂寥。

再沒有一只可愛的虛影從不知何處突然出現,連名帶姓喊他“陸有望”,回應他“怎麽了”。

再沒有。

陸有望卻流不出眼淚。

他呆呆躺著,分明凝望著床帳一點,細察目中又全是散亂無章的出神。

不多時,身邊小廝們大喜過望叫嚷著“醒了醒了”去告知陸老爺,陸老爺急匆匆趕來關切地握著陸有望手問這問那,被不算久違的一聲“爹”刺激得還是沒忍住狂抹眼睛,然後心疼地勒令陸有望再安靜休養三日,不許出房門一步。

陸有望沒反駁沒耍滑,老老實實在屋裏睡覺用飯,一點沒鬧幺蛾子,乖得陸老爺又覺安慰又覺納悶,更想不通為什麽好端端的自家兒子要半夜跑到院裏淋雨?

三日過去,陸有望徹底好了,出了房門,飯照吃,菜照管,見陸老爺照樣喊“爹”,除了有些無精打采沈默寡言外,就只多了一個離奇古怪的新愛好——

晚間必去竹林坐一個時辰。

不準人跟著,踩著挨打的點回家,進門自覺跪下,一句話也不解釋,無論怎麽問都是倆字“喜歡”,死倔。

明顯不正常啊!

陸老爺哪能天天動手,打了一回見陸有望不長記性,越發憂心,迫不得已親自上陣跟蹤,結果發現陸有望竟真是純坐著一會兒叨咕一會兒望天,別的什麽也沒有!

夜風陣陣,再結合陸有望病得迷迷糊糊時偶然吐出的名字,以及前些日請教他的話,陸老爺一個激靈,靈光乍閃,莫不是……撞邪了?

——多半就是!

他說呢,陸有望整天在村裏縣裏瞎混,吃喝玩樂,一副沒開竅的樣子,言行穿戴毫無蛛絲馬跡,怎麽可能突然桃花朵朵開來向他旁敲側擊姑娘家的小心思?

事出反常必有妖!

真相大白,陸老爺當機立斷,暗中散出消息重金請大師驅邪。

然而不論做法還是佩符,陸有望全不配合。

大師走了一個又一個,他仍每夜去竹林枯坐。

就在陸老爺急得上火嘴角燎泡,不願因疑心強迫傷害兒子、也不知如何是好時,想起有位大師既沒說要做法也沒畫出黃符,只說了一句:“令郎年輕體壯,並無大礙,閑來無事多沐日光補補陽氣即可,旁的那些,這月十八,自有分曉。”

十八。

便是明日。

唉,便等等看——

這天果真有些不同。

一大早,陸有望用過早飯,將小菜地打理好,去書房找陸老爺,洋洋灑灑交上十幾張大紙,細說了秋後做點小生意的計劃,得到建議和支持後,抱著一個匣子和一把鏟子直接去了竹林。

竹林還是竹林,這片葉子掉了,那片又長出來,總歸不會憑空化成桃子林或小溪流。

天地無不如是。

人以百載光陰穿行其間,註定見不到滄海桑田。

那是句誓言,也無異於謊言。

但至少要試著記得,試著留下,試著證明此心不假,此情難空。

陸有望在當時他摔了個屁股蹲的地方挖了個坑。

“阿玉,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居然害怕你會吃我。”他一面動作一面自言自語,這些日子他都是這麽過來的,想到什麽便說什麽,“我在學著做梅子釀,釀好了一定挑一瓶最好喝的和這些東西埋在一起。這個匣子有些小,不過沒關系,我會努力賺更多錢,換成大箱子,能裝更多。”

“你知道嗎,我爹請了大師來給我驅邪,他是好心,但他不知道,你不是邪,我雖病了一場,但沒瘋,我只是……想你了。況且,誰知道那些大師是真是假,我沒讓他們靠近,萬一是江湖騙子,豈不白給他那麽多銀子,萬一是真的……”

陸有望坑挖好了,一撩下擺盤腿坐下來,把匣子擱在膝蓋上,看著坑底,聲音很低,很無助似的:“他要是一張符貼到我眼睛上,讓我再也看不見了你怎麽辦?”

萬一不用等好幾十年,你又回來見我了,而我卻不能回應你,那得害你多難過——我得多後悔。

度過那樣不得不每時每刻猜疑不安的日子,才真會逼人發瘋。

陸有望打開匣子,挨著數一遍。

十兩銀子,一片竹葉,兩副耳墜。

“阿玉,錢我放在裏面了,荷包先給我用用好麽?”陸有望摸摸腰間,一團粉色落在青藍的衣料上也並不突兀,仿佛本就是一套,“我們明明很早就遇見了,第一回倉促,又有第二回,我什麽都沒來得及給你,你卻還有這個荷包留給我,我想隨身帶著,就像……你一直陪著我一樣。我保證不把它弄臟弄壞,你相信我。”

“阿玉……”

臨近晌午,空氣滾燙,太陽晃眼,陸有望忙活一陣,出了些汗,蟬聲如鼓蓋過風和心跳,令人思考變慢、目光也變緩。

他摘下荷包握在手心裏,垂頭定定看了片刻,另一只手又拈出一副耳墜舉到光下,艷麗不可方物。

看得越久,眼裏越疼。

陸有望重新收拾好,關上木匣,彎身放進坑裏,放了,卻沒有立即起來,而是雙手撐著土泥,輕輕道:“阿玉,現在這裏是我們倆的秘密了。我想過把它們都放在我屋裏,或者埋在院子裏那棵樹下,可是阿玉……你原諒我吧,如果天天看見,夜夜看見,讓我每一秒都想到你,我心裏也會痛得喘不過氣的。我們不是約好了嗎?我會長命百歲,去很多地方,經歷很多事,將來再見,一樁樁、一件件都講給你聽,你聽煩了也別罵我,畢竟你是姐姐嗎,看在我聽你話的份上,讓讓我,好不好?”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

陸有望直起身,自顧自得逞地勾動唇角,話尾未落,眼前霎時一片暗色。

一雙手薄薄覆上來。

“陸有望——”

“說好送人的東西,埋起來要怎樣送?”

陸有望僵硬得一動不動,怕即使只是眨眨眼,也會戳散這個來之不易的“夢”。

見他久久不答,那手似乎要退開。

陸有望喉中一熱,急急去抓,“阿玉……!”

他抓住了。

是軟的,溫熱的。

還有淡淡的蘭花香膏的味道。

陸有望惶急忙亂不可置信地轉過身。

竹林搖曳,朱玉黛眉如柳,面頰粉白,一身裙裝亭亭玉立,他坐在她影下,看她周身因背光顯出澄金的明亮,對他道:“我們約定過,所以我來了。”

陸有望楞楞張開嘴,大概啞然靜默了一聲蟬鳴那麽長,或許更短,臉一癟,身一垮,撲去抱牢朱玉小腿,眼淚隨著“嗚哇”奪眶而出,乍驚飛鳥。

“阿玉,你回來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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