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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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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重

BG,古風,he,1.6w.

向雲開×何花蘇。

溫潤瘦公子×軟萌胖千金。

1.

何花蘇是祁城遠近聞名的胖千金。

在大晏國這個以胖為美的社會環境下,人人都在追求長得圓潤,且一般越圓潤的人身份越高,或是家中越富庶。

何花蘇身為祁城富商之女,年方十九,身份雖比不得那些皇家貴胄,家裏也不算富得流油,但其長相身材,已堪稱這方圓十幾裏內最標致的圓潤體格了——肌膚軟而嫩,行路頰肉微動,一笑便如正月十五圓圓滿滿的白月盤,腰身一人堪堪合抱。

自何花蘇十六歲起,上何府求親的人便絡繹不絕,但她不是嫌這個長相略寒磣,就是嫌那個脾氣不夠溫柔,選來選去誰也沒選中。富商和富商夫人又愛女成狂,不舍得逼迫女兒,所以何花蘇的婚事被她自個兒硬生生拖到了十九都還未解決。

不過何花蘇倒是不在意這一點。

成婚有什麽好?

她的人生目標可是吃遍天下,圓潤不倒!

一手拿著糖葫蘆,一手拿著半只烤雞腿,何花蘇坐在馬車裏邊吃邊問道:“櫻桃,還有多久到?”

櫻桃是個機靈的丫頭,聽了小姐問話立刻掀開一角車簾問外面趕車的小廝,片刻後回道:“快了,小姐,約莫還有半個時辰就到蓮花村。”

“哦哦,好。”何花蘇激動地咬下一顆糖葫蘆。

蓮花村,顧名思義,遍村都是蓮花蓮子。吸引何花蘇不辭辛勞坐了兩天馬車來到這裏的原因就是——這裏的蓮花羹和荷葉雞很出名。

身為標準的吃貨,她怎麽能錯過!

何花蘇吃完了糖葫蘆和烤雞,拿帕子擦凈了嘴和手,馬車突然一個搖晃——

“——哎喲!”

何花蘇一個不小心頭就撞上了車壁,嘶嘶洗了兩口氣,揉著額角忙道:“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駕車的小廝一臉愁苦地看著陷進泥坑裏的車輪子,唯唯諾諾地說完“這馬車可能一時半會走不了”後,何花蘇雙手一拍,道:“沒事,那你去找人來處理這馬車吧,蓮花村只剩一裏路便到了嗎?那我們走著去就是了。”

美食當前,她可是一刻都不能再多等了。

不一會兒,何花蘇就拉著櫻桃風風火火地走前去了。

吃貨向來有一顆不受拘束的心和一個廣闊無垠的肚子,但何花蘇苦就苦在,她沒有一個能支撐她在炎炎烈日下徒步的身體,就在她走得筋疲力盡感覺自己身上的肉都掉了二兩正想停下來哭訴委屈一番時——

蓮花村,到了。

何花蘇眼一亮,瞬間又振奮起來。

甩著打顫的腿進村隨意找了一家沒什麽人的小店就道:“老板,你們這兒有蓮花羹和荷葉雞嗎?”

立刻有人答:“有的有的,客官還要點什麽嗎?”

何花蘇大手一揮,模樣特別豪爽:“蓮花羹兩份,荷葉雞三份!”

“好嘞!”

何花蘇拉著櫻桃坐下一起等,雙手托著腮幫,美滋滋地幻想道:“不知道這味道是不是和傳言中一樣好吃……”

櫻桃聽見捂著嘴笑了笑,道:“若好吃小姐是否還要再點兩份?”

何花蘇為人隨和,櫻桃又從小跟著她,兩人相處就和姐妹一樣,被打趣也不惱,只故意哼哼兩聲:“是啊,我一個人全吃了,不給你留!”

櫻桃立時就求饒了:“別——小姐饒命!”

兩人正嬉笑著你推我搡,耳朵裏忽然聽進一道男聲:

“張叔,你要的蓮子。”

何花蘇她們的位子靠近門口,只是方向是背對著的,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感覺有點抓心撓肺,出於好奇何花蘇下一秒就轉過身去看——

門外一個身型瘦削的男子,模樣清正,藍衣藍褲,長發用布條束起,手裏提一個鼓鼓囊囊不算小的袋子,正微笑著同剛才那迎她們的店老板說著什麽。

店老板的聲音渾厚,中氣十足,那男子音量就偏低了,何花蘇只能依稀聽出幾句。

“張叔,這些都是新剝的蓮子……”

“母親說荷葉過幾日送來……”

店老板又說一句“辛苦了阿開”,然後何花蘇就看見那男子伸出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數了數銅板,片刻後便笑著走了。

何花蘇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手。

豐滿白嫩,像她吃過的水晶豬蹄那麽誘人,十分適合咬一口。

剛才那手……

真的不會隨隨便便就折斷了嗎……

何花蘇咽了咽唾沫,一想到那竹竿似的手提起那個鼓鼓的袋子然後手——“哢嚓”就斷了的畫面打了個冷顫。

太可怕了。

正好這時她的菜上來了,何花蘇看了眼老板的手,肉沒她多,但看著也還好……剛才那人究竟是怎麽長的?

她不習慣把事情憋在心裏,想到就問了:“老板,剛剛同你說話那……那位公子是誰啊?”

老板目露疑惑,但還是答道:“他啊,他是村東邊種何花的向家的兒子,他們家的荷花種得可好,我家的蓮子荷葉,客觀您點的這蓮花羹和荷葉雞的花葉就是從他們家買的!”

老板還順手指了指東邊的方向,何花蘇舀起一口蓮花羹,先湊到鼻下聞了聞,又吃進嘴——清香不膩,回味甘甜,確實種得好。

何花蘇舒服地瞇了瞇眼,每吃一點嘴角就彎起來一分,這大熱天一路走來裹在心頭的燥氣都被解了不少。

不錯,不虛此行!

待到吃足喝飽,結完賬,何花蘇摸了摸飽起來的肚皮,出了店不往來的方向走,停頓著思考一瞬,最後提步邁向了另一邊。

“小姐,您走錯了,咱們回去是往這邊……”櫻桃不解的話還沒說完,忽然靈機一閃,“您不會是要去看那家種荷花的吧?”

其實何花蘇也不知道她想做什麽,她就只是有點、有一點點……想去瞧瞧罷了。看了然後呢?她不知道。

但她現在就是想去看,腦袋裏就這一個念頭,像脫韁的馬一樣拉不住,就像前幾天她想吃蓮花羹和荷葉雞,就不顧熱和累來了這裏一樣。

所以何花蘇背著手作出一副大小姐樣子,理直氣壯道:“對,我就是想去看看他家的荷花,剛才的蓮花羹和荷葉雞那麽好吃,廚子有一份功勞,他家的荷花荷葉也有一份。我們看能不能買點回去,以後在家吃,才不枉我這大老遠顛了兩天馬車來一趟嘛。”

這理由,完美。

充分表現了她的吃貨本質。

櫻桃似乎也覺得有道理,不再多說,跟著何花蘇一路走一路打聽,很快就到了一片荷塘前,周圍只有一間屋子。

走近了,果然看見那個瘦得不像話的藍衣公子。

他正一個人坐在院裏剝蓮子。

何花蘇本打算先找個隱秘的地方靜靜地觀望一會兒,不料對方太精明,很快就發現了她。

當然,也有可能是她目標太大只要不瞎都無法忽視。

男子初時只是不在意地看了何花蘇一眼,然後垂下頭沈默地繼續自己的事,結果過了一會兒,對方還沒走,不但沒走,而且離他家的柵欄越來越近,眼神也直勾勾地盯著他這邊不動。

他這才覺出一點不對來。

但他在腦海裏思索片刻,確定他不認識這麽一位看起來滿身福貴的嬌小姐,思索片刻,還是放下手裏的蓮蓬,起身走了兩步,先微微躬身拱了拱手,才輕聲道:“這位小姐,你站在這裏……可是找我家有事嗎?”

男子這副樣子在何花蘇看來就是謹慎加警惕。

謹慎就罷了,警惕什麽呀?我一個弱女子還能砸了你家不成?

何花蘇又掃了一眼男子的小身板,近距離地看著似乎比剛才還要瘦一點,她心想,我也就能不費力地砸砸你吧。

何花蘇知道瘦的人多少都會有點自卑的,尤其是見了她這麽標致完美的身材之後,她心地善良,不喜歡恃美淩人,最會體貼別人了。

何花蘇沒露出一星半點嫌棄或憐憫的神情,只清了清嗓子,拿出準備好的借口:“我……我剛才吃了村口的蓮花羹和荷葉雞,覺得味道甚好,店家給我指路說是從你家買的,我便也想來買一點……你剝的那是新鮮蓮子嗎?”

她說著還把手背到背後打了個暗號,櫻桃會意地拿出錢袋來晃了晃,證明她們不是騙子。

男子似乎松了口氣,眼裏的戒備消下去了些,輕輕笑了笑,打開柵欄門邀請何花蘇兩人進來:“是小人愚笨,冒犯了小姐。小姐請進。”

何花蘇笑盈盈地進了門,第一個感受就是,這裏……著實有些簡陋啊。

她又不做聲地瞥了一眼男子單薄的背影。難怪餵不胖。

“這一筐是今早新摘的蓮蓬剝的新鮮蓮子,都是自家種的,另還有一些荷花瓣和荷葉,因為前幾日賣了一些,剩的數量不多,但都新鮮……小姐可以嘗嘗。”

男子從筐裏撈出一小把蓮子洗凈了裝到竹箕裏,一個個白白胖胖的圓果子看起來乖巧又美味,何花蘇拿了兩顆放進嘴裏,臉頰上的軟肉隨著嚼動一鼓一鼓,眼睛也笑彎了。

她吃完,很豪爽地道:“你們家還有什麽,不管多少,只要能吃的,我都要了。”

男子明顯一楞,才道:“荷花荷葉約有二斤多,蓮子目前只得這一筐,其他的……若全剝了大約還能再出這麽一筐。”

“哦,好,那你算算多少錢。”何花蘇眼在腳邊的竹筐和院子角落那一堆來回掃了掃,覺得好像也沒多少,她暗暗估計了一下夠吃幾頓,同時讓櫻桃掏錢。

櫻桃直接掏出一個銀元寶來。

男子還在算,忽然餘光被閃了閃,連忙擺手道:“小姐使不得……這些統共二兩足矣。況且尚有一筐蓮子沒剝,小人不能收下這錢……小姐不妨明日再來?”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或小姐若信得過小人,可以留下家中地址,小人剝好了一並給您送去。”

何花蘇一楞,對啊,吃完了可以再買,她作甚要自己累死累活地跑到這十萬八千裏遠的山野小村裏來,找個固定的人家長期送貨上門不就好了?時時都有新鮮的吃。

何花蘇一掃心裏那點擔心吃不夠的失落遺憾,笑道:“我明日不便再來,就麻煩你送到我家了,謝謝啊。”

男子退一步拱了拱手,低眉垂眼道:“小姐折煞小人了。”

荷花蘇看他那副恪守尊卑禮儀的樣子忽然就有點不舒坦,她應該比那個五大三粗的中年店老板要漂亮吧,怎麽這人對著她像對著獅子老虎一樣?

何花蘇心裏有些委屈,手指在上好的紗袖裏磨來磨去,聲音忍不住大了點:“我叫何花蘇,你呢?”

可能是因為太過詫異,男子眼一抖,不慎跟何花蘇的視線撞了個對著,隨後又飛快收回去,眼皮垂得更低了,道:“小人姓向。”

何花蘇不依不饒:“名字呢?”

“向……雲開。”

向雲開似乎不太明白一個千金小姐為何他追著他這種鄉野草民問姓甚名誰,只能如實說了出來。

“向雲開……”何花蘇把這名字在嘴裏小聲滾了一遍,這才又笑道,“好,我家住祁城何府,門口有兩顆橘樹,你在城裏隨便一問便知,到時你來了敲門便是,我家的人都很和善的。”

向雲開:“……小人知道了,謝小姐提醒。”

他自然聽懂了何花蘇的言外之意,意思是他不必因為自己衣著簡陋而擔心被人瞧不起趕出去。

只是這樣不也正是在說他粗鄙不堪,和城裏的高門大戶格格不入嗎?

向雲開少年時曾去縣裏的書院聽課,因為他出身低,又交不起束脩,只能以工代償,算不上是老師真正的學生,周圍同齡的學生都瞧不起他,他從那時起便見慣了陰陽怪氣高高在上的嘲諷奚落,那些人的話語看似含蓄,態度卻無一不是堂而皇之,惡意寫在臉上,從無掩飾。

何花蘇卻不一樣。

看她裝扮與身形,應該也是城裏某戶富庶人家的千金小姐,夏裏睡時有人打扇,冬日出門有厚氅暖爐隨身,是嬌滴滴的金貴人,磕了絆了都要請郎中開藥,仆從伺候三五天才能下床。

這樣的人可以不必擔心他什麽。她就算毫無顧忌地展示對他的看不起,他也不會生氣。

但何花蘇始終拿正眼瞧他——他自是不敢直楞楞地一直與何花蘇目光相接,他只是對人的視線很敏感,他感覺到了。

所以向雲開不為何花蘇的話感到憤怒或失落,反而暗暗抿起了一點嘴角,心想這位小姐寬慰人的方式還真是有些稚嫩笨拙,誠懇單純。

善良得可愛。

何花蘇沒看見向雲開嘴邊轉瞬即逝的笑,也沒從這人平淡無波的聲音裏聽出什麽情緒,還當自己一時魯莽說錯話惹人不高興了,於是心裏也有些訕訕的,覺得腳下仿佛在發燙,新買的繡花鞋底都要燒出洞來。

“那、那我們就先走了……”她很少緊張,但一緊張舌頭必然打結,一急就更蹦不出幾個字,“我……我……”

她眼珠亂轉,餘光捉到一抹紅色,當即奪過那荷包扔進向雲開懷裏,“你……定金給你!你、記得來找我!”

向雲開忽然被“偷襲”,手忙腳亂接住了沈甸甸的荷包,再一看,何花蘇已經拉著丫鬟跑出了門,他大步追上去想還,情急也顧不得身份高低和男女有別,剛碰到何花蘇的衣袖就被何花蘇一把打掉了手。

那一下慌裏慌張、沒輕沒重的,力道可真不能小覷。

向雲開被拍得瞪大眼楞了楞,何花蘇趁這空檔直往前跑,氣喘籲籲也不停一步,沒回頭,但嘴裏還喊:“你收、收了定金……必須得來啊——”

向雲開活了二十一年,還沒見過這樣硬給人塞錢的強買強賣。

不過兩個眨眼,那團色彩亮麗的背影就消失了。

像山裏奇異的精怪,忽然來,忽然走,只留下一路似有似無的香風,引人心神恍惚。

向雲開在原地站了會兒,忽然垂眼看自己微微泛疼的手背,又看了看針腳淩亂、不知是繡了什麽圖案的紅荷包,片刻後,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2.

再說何花蘇,那日拿出前頭小二十年積攢的所有力氣拔腿狂奔二裏地,半途撞見自家終於修好的馬車姍姍而來,急吼吼讓小廝掉頭,一屁股陷進軟墊裏才開始大口喘氣,直接灌了兩壺茶下肚。

隨後便催小廝快馬加鞭趕回了祁城。

沐浴,吃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地老實在家等了三日沒出去覓食,終於等來下人報告說外面來了個姓向的菜農。

何花蘇一喜,糾正小丫鬟不是姓向的菜農而是姓向的公子,便讓將人請進來。

三日不見,向雲開仍是那麽瘦。

何花蘇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心裏竟冒出些恨鐵不成鋼的失望,又驚疑向家把錢用到哪裏去了,她那荷包裏少說也有二十兩銀子,每天十頓山珍海味也綽綽有餘,怎麽不見把人養胖呢?

下一秒她就知道了答案。

“何小姐,這是您那日遺落在小人院裏的荷包,小人冒犯,私自數了裏面的銀錢,一共二十二兩,除去您買荷花蓮子的錢,還剩二十兩整,都在裏面了。”

向雲開從背上的包袱裏取出一個包得圓而整齊的碎花布,又打開來,露出裏面鮮艷的一團紅,一旁的丫鬟就連同碎花布一起捧著遞給何花蘇。

何花蘇直接把兩樣東西都拿了起來。

“失而覆得”的荷包沒什麽好看的,她幾年前一時興起學做女工,學了兩個月就做出這麽一個小玩意。料子倒是極好,緞面光滑,耐洗耐磨,就是上面那幾朵花繡得不大美,繡到最後她自己都忘了自己究竟是準備繡什麽花了,顏色也搭得眨眼,紅綠藍黃紫,一片花瓣一種顏色,成品堪稱空前絕後稀世罕見。

還是“孤品”,因為她繡完那一個就再也沒拿起繡花針,戳到手指很痛不提,結果也只會令人沮喪嘆氣。

這麽一個失敗的繡物,她爹娘都誇不出幾句,外頭店裏更不會收,隨便給哪家姑娘看到肯定也要被笑話,除了布料能賣幾個錢,其實不值得很鄭重寶貴的對待。

向雲開卻用另一張布將它包得嚴嚴實實,深怕怠慢、弄臟了任意一個小角。

即使這塊布看起來不夠新,邊角輕微泛黃,質地粗糙,摸起來有些紮人,但它方正幹凈,不難想到它的主人家多年來一定對它十分珍惜。

而且還散發著一點淡淡的清新的荷香。

和她們這樣的人家裏流行刻意熏染出的味道不同,似乎只是因為常年接觸同一種事物,處在同一個環境裏,自然而然地染上了跟周圍一樣的氣味,像是天生的。

只聞一下便讓何花蘇想起了那日她見過的荷塘。水面清凈無波,泥土帶一股濕潤的水汽,一枝枝粉艷的花冒在大片大片綠色間,時而有小魚游過點出漣漪,天地開闊,蟬鳴悠遠,風一吹,陣陣綠波溫柔搖晃,一眼望不到邊。

誰見了都不免身心舒暢,愉悅快活。

何花蘇笑瞇瞇地從紅荷包裏掏出幾顆碎銀子,擺手讓丫鬟退到一邊,自己走到向雲開面前與人打商量:“向公子,我想買你這塊布……你看這些錢夠不夠?”

這布可比她自己的荷包稀奇,再者既然平白無故送錢送不出去,那她找個“故”不就行了,難不住她!

向雲開眨眼明顯漏了半拍,而後一拱手道:“小姐說笑了,這布是家母幾年前裁衣裳剩下的,粗布而已,不值錢,小姐喜歡拿去便是,小人萬萬不可收錢,否則回去家母該斥責小人財迷心竅、不知好歹了。”

“不行不行,你又不欠我,我不能白拿你的東西,”何花蘇義正辭嚴地搖頭,“我爹娘要是知道了,會罰我去跪祠堂的。”她兩條眉毛緊緊皺起,一張軟軟白白的臉上盡是害怕之色,煞有介事地補充道,“跪一夜呢,還不許吃東西,很難受的!”

向雲開:“……”

人家嬌滴滴的千金小姐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向雲開再推拒便有些過了,一樣會落個不識擡舉的印象。無法,他只能心裏嘆聲氣,低眉道:“小人謝過小姐,只是……一張粗布,幾枚銅錢足矣,萬萬不需這麽多的。”

向雲開自然不敢伸手去何花蘇手心裏挑揀碎銀子,他維持著微微躬腰腰垂首的姿勢,等何花蘇明白過來吩咐丫鬟去取銅板拿給他。

結果等來一只溫熱綿軟又大力的手。

何花蘇才懶得給碎銅板,那玩意兒她這裏沒有,還得去找管家拿,太麻煩了。她隨意把碎銀子往向雲開手裏一塞,還使勁拍了拍,不讓向雲開還回來,道:“我喜歡這塊布,在我心裏它就值這麽多,你……你不收的話就是看不起我、看不起我的喜歡!”

向雲開手僵了,人也傻了。

何花蘇的手碰到、還蹭到他掌心好幾下。

姑娘家的手……都這麽……軟綿綿,熱乎乎的嗎?

像最柔軟的鵝毛,拂過皮膚時舒服得不得了。

又像某種動物帶了刺的小爪子,看起來殺傷力十足,實際一爪下去連輕微的刺痛也沒有,在他心裏留下一道不輕不重的痕跡,有些癢,還有些讓人……

血液沸騰。

無法冷靜。

“何、何小姐……”好半晌,向雲開才從忽然變幹澀的嗓子眼兒裏擠出一點話來,“小人不敢……多謝小姐。”

除了謝還是謝,向雲開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能如此詞窮。

但他除了謝還能說什麽呢?

胸口劇烈的響動猝不及防接下迎頭一盆冷水,霎時沈默下來。

向雲開腦袋漸漸恢覆清明,剛才慌亂間眼前一閃而過的少女面龐似夢似霧般隱去,重新變為一角桃紅的裙裾,三兩桃花金絲纏繞,精致貴氣,仿佛多看一眼也不應該。

向雲開氣息也終於平穩如常,開口比前一刻利索許多:“家中俗物能得小姐喜愛實乃榮幸,小姐要的東西已送到貴府廚房。小人家去此地甚遠,家中只有母親一人,不敢多耽誤片刻,若無他事,便請小姐允許小人先告辭了。”

一番話誠懇有禮,畢恭畢敬,挑不出任何差錯,但何花蘇無端升起一股小情緒來,稀裏糊塗在心裏亂竄。

要做個比喻的話……

就像、就像——對!

就像話本裏四處留情吃完就跑的渣男!

拿了錢拍拍屁股就走,都不願跟她再多說兩句麽!

“我……你、向公子……”何花蘇平時跑出府偷吃、哄爹爹娘親饒她一次的機靈勁兒全沒派上用場,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還有什麽理由能名正言順留向雲開多待一會兒,末了,她像自暴自棄地一咬牙,道,“好吧,你可以走了……”

她臉上的沮喪太明顯,向雲開轉身的瞬間瞥了個明明白白,心頭一跳,腳下一頓,竟是有些走不動了。

向雲開站了兩秒,腳尖方向向後,又轉回了身去。

他想,就當他自作多情一回吧。

“小人家中的荷花蓮子過段時日又能收出新的來,”向雲開拱手躬身的姿勢還是那麽合規矩,但他微微擡起了頭,嘴角笑容雖淺,卻染進了澄亮溫潤的眼裏,“小姐若不嫌棄……小人下次還為小姐送來?”

向雲開不笑時眼尾稍稍上挑,但挑得不多,恰在淩厲與敦厚之間,似是一雙標準的桃花眼,仔仔細細對望過去,真如見了三月桃李,正月紅梅,纏綿婉轉,清朗動人。

和他風一刮好像就能吹倒的身材一起看,減弱了那份惹人感嘆的虛弱可憐,添了一種清高淡雅的風流。

但何花蘇覺得向雲開肯定不風流,只是氣質罷了,溫柔得像荷花化成的仙人君子。

她直直盯著向雲開,不知不覺也笑容燦爛,聲音卻偏小:“那、那一言為定!下次有你也要給我送來,給我送多一點,我……我給的價肯定比別家給你的高!”

說到最後她手指絞在一起,分明是一副又嬌又羞的模樣,音量卻提高了,語氣和神情裏還帶了幾分篤定和驕傲。

向雲開始終笑意未減,應道:“好,小人先謝過小姐了。”

“嗯!”何花蘇重重一點頭,喜滋滋的,“今後我就是你家的固定客戶了!”

她剛才真是傻了,連這麽簡單的借口都沒想起來!

定是今早上的赤豆粉圓糊住了她的腦子,以後得少吃!

思路一開,何花蘇立即又提出送向雲開出門,向雲開聞言先是十分惶恐、受寵若驚的樣子,不過可能是看她態度堅定,說送就要送,向雲開這次並未拒絕,只道了謝,便任何花蘇領著他在院子裏轉來轉去東一句西一句介紹了足足一刻鐘方才遲遲走到門口。

“你真的還會來吧?下次是多久?一月內?”

向雲開心裏泛起一種莫名的滋味,再三保證一月內會再來,何花蘇這才與他道別,放他上牛車離開。

牛車行了一段,向雲開忽然很想回頭。

他忍了忍,最後還是回頭看——

有點遠,看不太真切,何花蘇似乎很驚喜,笑容滿面地朝他揮手。

向雲開猶豫片刻,將手裏的趕牛鞭放進牽繩的手裏,舉起一點空著的那只手,手指因為生疏和忐忑還有些蜷縮,然後慢慢地,揮了揮。

何花蘇手臂頓時揮得更快了。

向雲開一楞,而後偏過頭笑出了聲。

3.

濃夏漸短,荷花的花期很快就要到頭。

何花蘇一面享受和向雲開定時見面的過程,一面也止不住地越發焦慮煩躁。

向雲開才來送了三次,好不容易讓他改了對她說話時鞠躬拱手的毛病。她還沒看見向雲開長胖點兒呢。

何花蘇左思右想,決定只有送一個禮物給向雲開表明自己的心意才行——她想要向雲開以後也能來找她。她也想隨時去找他。

既然是這麽至關重要的一個禮物,那就必須得體現送禮人的誠心誠意。何花蘇在家裏庫房挑挑揀揀,雕花琉璃燈,玻璃椿翡翠,織金雲錦……都是價值千金的名貴物品,但何花蘇覺得哪一個都差點意思。

向雲開不看重這些。不是不喜歡多賺錢,只是不存在得寸進尺的貪欲。

何花蘇愁了許久,最後將目光放到了她從向雲開手裏買來的那方花布上。

不然……她也送塊帶花的布?

女子所送的“花布”,必然不是單純的一方布料。

何花蘇看著繡花筐裏的小銀針和彩線,指尖一痛,眼眨了兩下,最後一吞唾沫伸出手:幹!說幹就幹!

忘了沒關系,再學一次!

於是何花蘇懷著一顆鬥志昂揚的心,在丫鬟櫻桃的嚴格教學和日夜監督下度過了難忘的十日,終於做出一個勉強能見人的荷包。

這個“勉強”是相對於何花蘇自己的水平而言,跟外界的一般標準沒多大關系。

禮物做好了,何花蘇捧在手裏只覺得高興,一算時間,後天就又到了和向雲開約好的日子,還有兩天而已,但她忽然就有些坐不住了,很想現在、馬上就把東西拿給向雲開看。

她小心地把荷包裝進檀木盒子裏,吩咐櫻桃:“備馬車,我要去蓮花村。”

為了不錯過,趕在向雲開出發之前攔下人,何花蘇不像上次那樣要求一個時辰休息一次了,忍著臀部的酸痛只讓車夫快些,懷裏緊緊抱著檀木盒。

一到蓮花村村口,何花蘇就叫馬車停下,也讓櫻桃留下,自己往裏走。

村裏仍是一種恬靜的氛圍,荷香浸泡在空氣裏,目之所及青綠夾雜,令人心曠神怡。上次來她只覺得新奇,這次卻覺得每一處都可愛可親,她很喜歡。

何花蘇抱著盒子,笑容燦爛,腳步輕快,行走間還在思考一會兒要怎麽給向雲開一個驚喜,最好能嚇他一跳。

然而還沒到那熟悉的柵欄前,向雲開先把何花蘇嚇了一跳。

何花蘇甚至什麽都沒來得及想就用上了平生不多的敏捷——一個轉身兩步貼在了石墻背後。

她難以忽略的重量這次一點沒拖後腿,只有裙擺不小心刮動了一些野草,像風吹的。

何花蘇不知道自己屏著呼吸背貼著墻站了多久才扭頭的,反正意識到自己重新開始呼吸之後也還一樣難受,從胸口到小腹都難受,身體裏好像被一層無法沖破的膜包裹、縮緊、四面八方都往一個中心擠壓,讓人喘不過氣。

也幸好她沒有呼呼喘氣,才能悄聲探出一點腦袋往後看。

向雲開還在跟一個姑娘有說有笑。

向雲開在柵欄裏,那個姑娘也在柵欄裏。

向雲開手裏提著荷葉,那姑娘手裏拿著荷花。

應該是剛從荷塘摘回來的。

真新鮮。上面水和泥都在。

向雲開送給她的那些都是這麽摘來的嗎?

何花蘇其實不明白自己為什麽要躲起來,剛才她身體先一步不管不顧做出了反應,但現在她完全可以當什麽都沒發生,鎮定自若地走過去打招呼。但她沒有。她邁不動步子。

站在墻後面,聽不太清楚聲音,又要避免被發現,所以也沒辦法仔細留意神情。

只有姑娘的笑聲最清晰,灌進耳朵裏全變成了一聲一聲停不下來循環不止的嗡嗡聲,空白又刺耳,弄得她頭又痛又暈。

還有向雲開臉上為什麽一直掛著笑?

他們在說什麽?

何花蘇默默在心裏數了數向雲開那樣對她笑過幾次,十只手指頭很快數滿了,這才稍微平覆一點她的郁悶,下一刻卻又免不了委屈起來。

原來向雲開也不止對她一個人露出那種溫柔的笑。

而且他這會兒的笑好像還多了點……靦腆?

是在不好意思?為了什麽?似乎還遞給姑娘什麽東西?

又不是對心上人表露心跡,有什麽可……

何花蘇呼吸一窒,眼光凝住,手裏的寶貝差點掉到地上。

然後手指死死捏住了木盒,像是希望用這樣的方式減輕陡然從胃部發作、迅速散到四肢的陣痛和痙攣。

似乎這樣就可以讓她眼睛裏的霧氣退回去,讓她鼻尖不發酸。

何花蘇是嬌生慣養的,但這一刻她一點都不在乎指尖無意識用力過猛造成的疼痛了。

她胡亂用衣袖擦掉眼眶裏要溢出來的東西,又轉頭去看,眼睛比剛才睜得更大更圓,仿佛想要將一切細節都一絲不錯地記下來。

原來向雲開喜歡那樣的姑娘。

身高比她高一點,水藍的麻裙,頭上沒有珠花步搖,只圍了一塊同色的方布,看起來簡單又利落,腰肢纖細,動作大方,人就和笑聲一樣爽朗明媚。

的確是這裏才能養出的安寧自在,裙擺染了灰和泥,也不妨礙一身潔凈舒服的氣質。和向雲開一樣。

和長在淤泥裏卻不帶臟汙的荷花一樣。

而她是被富貴錦繡堆出來的,名字裏有個“何花”,卻終究是假荷花。她更像艷麗似錦的牡丹,華貴濃郁,不耐看。

她胖,而且俗氣。

何花蘇看見了自己的手,引以為傲的瓷白膚色被深色檀木盒反襯出了以前一直沒發現的缺點——手掌厚,手指與手指之間沒有縫隙,上面的肉擠出了一些細短淺顯的紋路,修剪整齊精心養護的指甲是頂端偏尖的橢圓形,讓整只手看起來更像一個比例失調的笑話。

何花蘇回過神時,她的手已經蜷了起來,昭示著主人的低落和難堪。

她一縮手,手肘又碰到了自己的腰。

她腰上的肉真多啊,撞到了,手肘不疼,腰也不疼。

何花蘇想,自己應該還是挺有隱藏天賦的,她在這裏待了這麽久都沒被發現。上次向雲開一下就看見她了。

哦,也對,這次他眼前有別人。

何花蘇打開檀木盒子,裏面是她珍而重之帶過來的禮物。但那荷包上繡的是什麽啊,做工好差,她自己都要認不出來了。

那個幹活利落的姑娘應該也擅長女紅吧。不像她,只會玩和吃。

何花蘇合上了木盒。

然後蹲下身,將木盒放在了臨近湖邊的雜草叢裏。她不想原樣拿回去被問原因,也不想再送出去丟人,卻也不舍得扔,只能選擇讓這東西聽天由命,至少不能在她眼前“咚”一聲沈入湖底。

和來時一樣,何花蘇往回跑了,沒有再自虐般地朝後看一眼,也沒有被他們發現。

她奔回村口,快速掀簾上了馬車,“回去吧。”

櫻桃被自家小姐風風火火的樣子弄得有些懵,等她也坐進去,看清何花蘇的臉後更是被嚇得六神無主,“小姐,你……你眼眶怎麽紅紅的?”

“笑得,”何花蘇說著露出一個笑,“向雲開說他很喜歡,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櫻桃不敢說,小姐你那不是笑,是哭啊。

4.

向雲開又來何府送東西,但這次他沒能進門。

“小姐在忙,”櫻桃皺著眉站在門內,“這是向公子這次的酬勞,小姐還說,荷花花期將過,她也差不多吃膩了,以後就不勞煩向公子再送,這段時間多謝向公子了。”

向雲開懷裏還揣著發簪,甫一聽這話便楞住了。他張口想問,嘴唇翕動一下,又發現自己問無可問。

他在原地楞了半晌,也沒人強硬催他離開,似乎是得了命令必須得好言好語對待他,不得無禮。

外頭不遠處街上小販的叫賣吆喝熱熱鬧鬧,這一門之隔的方寸地方卻落針可聞。

良久,向雲開滑動一下略感艱澀的喉頭,從懷中取出一個細長木盒,低聲道:“那能否勞煩櫻桃姑娘……將此物送予何小姐?算是小人的一點心意,感謝小姐這段時日對小人家中營生的關照。”

他說著便還要從剛得的銀錢裏摸出一些遞給櫻桃,畢竟這種人家勞丫鬟小廝辦事都有規矩的。

櫻桃沒接,向雲開沈默地與她僵持,又言辭懇切地請求了一遍:“有勞姑娘,小人感激不盡。”

櫻桃似乎哼了一聲,向雲開再看時她目光裏已經不似片刻前那種假意的平靜,而是怨憤和無奈:“罷了,麻煩向公子隨我來。你自己送給小姐吧。”

向雲開對櫻桃的態度轉變一頭霧水,不過仍然感激笑道:“多謝姑娘。”

再次穿過熟悉的回廊庭院,看見精致繁茂的一花一木,玉石流蘇,向雲開握緊了手中相比起來再粗糙寒磣不過的木盒,心想無論何花蘇會不會收下這份禮物,能再見她一面,好生道別,他已經幸之又幸了。

他不該落寞,不該貪心——

這些謹守本分克制自我的想法在他看見何花蘇的一瞬間被全數推翻。

“你生病了?”

何花蘇也沒想到櫻桃會擅自將人帶進來,以至於她坐在房中平日供她吃玩的美人榻上,沒有絲毫防備地被向雲開看了個正著。

向雲開遠遠一眼就看出何花蘇狀態不好,以至於一時顧不得禮數,大步踩進了房間。

“你……你怎麽來了……”何花蘇慌張得一下從榻上起來,“櫻桃!櫻桃……”

櫻桃在門外又躲遠了一點。她沒關門,只豎著耳朵留意房中的動靜,畢竟必要時刻還可以充當拉住孤男寡女的韁繩。

丫鬟叫不動,何花蘇覺得孤立無援,隨著向雲開一步步逼近越退越後,結巴道:“你你你你別過來……”

向雲開停住了腳,目光仍然打量著何花蘇。

果然,仔細一看更明顯了,何花蘇氣色有些差,聲音也發虛。

向雲開眼神又轉向榻邊的小桌,那裏之前一直擺著各種瓜果蜜餞,他每次來嘗到的都不一樣,沒有空蕩蕩的時候。現在正是中午時分,上面卻只放了一小碗清湯寡水的白粥,一點肉末或菜葉都看不出來。

“你就吃這個?”

何花蘇一接觸到向雲開的臉色就怕了,語氣也嚴厲得讓她腿發軟,她覺得她只要敢說是,向雲開就敢捉住她打她屁股。

但向雲開不需要她回答,又道:“你這幾日都只吃這一點東西?你在節食?”

何花蘇真的不敢說話了,眼睛也瞪圓了不敢眨。

向雲開你不是善良溫柔的荷花君子了,你是黑心荷花!這麽兇,有了媳婦兒忘了她!

何花蘇眼裏的控訴太明顯,向雲開也漸漸反應過來自己沒立場質問,呼吸被鋪天浪潮般卷來的無力感壓至淺薄微弱的一線,他眼皮垂下一點,再擡起來時已經在眼中覆了一層脆弱的溫和。

“抱歉,我……”他很想正常地開口,但沒幾個字又覺得頹喪,“你有什麽煩心事嗎?我能幫忙嗎?節食……對身體不好。”

何花蘇對向雲開這種低聲下氣總是沒抵抗力,她見不得向雲開放低姿態,也聽不得他放軟語氣。尤其一想到向雲開這樣的態度是為了她,心裏的難受就難以遏制,所有還沒遺忘的失落、委屈、後悔一擁而上,催促著胸口裏越跳越快,越跳越疼。

“我有啊,我有煩心事,很煩很煩,煩得我吃不下睡不好……”何花蘇的確在節食,但沒胃口也是真的,隨便什麽吃食堆到面前,還沒咬一口,那天那位姑娘纖細瘦弱的水藍色背影就混著向雲開的笑交替出現在她眼前,讓她頭暈、惡心,只想把食物推得遠遠的。

晚間睡時餓得渾身乏力、眼冒金星,翻來覆去很久才能入睡。第二天一早又餓醒了。

向雲開往前邁了一步,輕輕去拉何花蘇的手臂,將她扶到美人榻上坐下,聽她帶著哭腔含混地說完這句,猶豫一瞬,仍舊拿起了榻邊的繡帕。

“嗯,我聽你說。我幫你解決。現在想吃什麽?芙蓉糕?”

柔軟滑溜的絲綢碰到眼下時何花蘇連哭都忘了,一雙眼淚意朦朧地楞楞盯著向雲開。自己的手帕被別人、還是男人,拿來擦自己的眼淚,感覺有些奇妙,還有些夢境和現實顛倒的錯亂感。

向雲開又問糖粉圓呢。

何花蘇這才抽噎著道:“我要吃蓮花羹和荷葉雞……”

這是蓮花村特有的吃食,她不是刁難向雲開,只是忽然想到了,順口。

何花蘇正要改一個,卻聽向雲開笑著答應道:“好,那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請櫻桃姑娘先給你拿點別的墊一墊。”

“……嗯。”

何花蘇點了頭,看向雲開走出門,遲鈍的思維才慢慢開始轉動,沒想為什麽向雲開有了喜歡的人還要對她這麽好,只是在想:向雲開是要現在立馬回去買了端來給她嗎?

那不會冷了嗎?

事實是兩刻鐘後,何花蘇慢吞吞嚼完了一小疊蜜餞,向雲開端來的蓮花羹是熱的。

“荷葉雞還得再等些時間,”向雲開用瓷勺在碗裏攪勻了蓮子和花瓣,放進何花蘇手裏,“先吃這個。”

何花蘇以為自己會吃不下,但一道清新柔和的香味闖入鼻間,直達肺腑,神奇地沖散了這兩天胃裏空虛的濁氣,腦袋也輕了不少。她喉嚨動了動,拿起小勺吃了一口。

片刻後,又吃了一口。

很快又是一口。

向雲開輕笑道:“慢點,小心嗆著。”

不過三五分鐘,何花蘇碗裏竟已見底了。

然後何花蘇擡頭望向雲開。

向雲開將碗收了遞給櫻桃,又轉過身來蹲下,讓何花蘇稍微垂眼就能直直對上他眼睛,不用仰脖子,容易酸,他說:“還有,我做了很多。”

櫻桃眉開眼笑地去盛下一碗了、不,很多碗。

何花蘇將嘴裏最後那點蓮花羹咽下去,停頓的片刻間神情平靜得更像是呆楞和驚訝:“你還會做飯啊?”

剛才那碗蓮花羹的味道和她在蓮花村那家小店裏吃到的幾乎一模一樣,只是更甜一些。

“蓮花村每個人都會做。”向雲開語氣更輕了,讓何花蘇聽出了一種寵溺,輕飄飄的,像躺在雲端,“你口味偏甜,我便多添了一勺飴糖。你喜歡嗎?”

“……喜歡。”何花蘇當然喜歡,不止喜歡吃的,更喜歡向雲開這份在意。

但他將來的更多的在意不屬於她。

何花蘇覺得自己差一點就想強搶民男,管他有沒有心儀的姑娘,只要進了她家的門就別想走出去,然後她會被人戳著脊梁骨罵傷風敗俗,向雲開礙於體面和教養也許不會罵她,但被她拆了良好姻緣,下半輩子必定會恨她,恨到一句話、一個眼神也不肯再給她。

何花蘇不想那樣。

“我吃了,謝謝你……你回去吧,回蓮花村。”她偏過頭,不再與向雲開清澈溫和的雙眼對視,“我讓櫻桃將報酬給你。你以後……不要再這樣隨便給別人做吃的了,也不要再隨便哄人吃飯,你喜歡的姑娘會傷心……”

“誰?”向雲開皺眉,有些不解。

何花蘇不知道那個姑娘的名字,又覺得向雲開這樣裝傻顯得她很傻,小嘴一撇,道:“就你喜歡的啊……你們村裏的,很瘦的……”

向雲開仍是迷惑。

何花蘇情緒一上來,脫口道:“就是穿藍裙子,很瘦,比我高,頭上還圍著藍方布,那天和你一起摘荷花的,你們還說說笑笑了!”

向雲開思索一陣,眉頭終於舒展開:“你是說……阿茵?”

何花蘇悶著頭不答話了。叫這麽親密,她哪知道叫阿茵還是阿蓮。

“阿茵是村裏王嬸的女兒,王嬸與我娘交好,我與阿茵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妹。況且,阿茵年初已許了人家,不久便要嫁到外村去了。”向雲開像醒悟了一個令人受寵若驚的秘密,眼裏倏地蘊起一池光,解釋完又抓住另一個重點,“那天?你悄悄去了蓮花村?”

原來是自己鬧了個誤會!

何花蘇羞紅了臉,支支吾吾地想蒙混過去:“啊,去、去過……哪天……我也不記得了……櫻桃呢?蓮花羹怎麽還沒來?”又快速看一眼向雲開,“還有荷葉雞呢?我餓了。”

向雲開這時膽子稍大一點,安靜地盯著何花蘇微微泛紅的臉頰看了片刻,將自己臉也看得發燙,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我很快回來。”

何花蘇以為向雲開再回來無非就是端一盤熱騰騰的荷葉雞,不料向雲開總是出乎她意料。

她還沒反省完自己自顧自鬧的烏龍,向雲開便將“鐵證”擺在了她眼前。

“這個荷包……是你的?”向雲開撿到時便覺得奇怪,他們村裏可沒有哪戶人用這麽好的料子做荷包,且上面的針法風格越看越熟悉,今日鬼使神差帶了來,沒曾想心裏那點猜測竟是對的。

何花蘇都不用仔細看,打眼一掃就知道絕對是自己那天扔在草叢裏那個。

檀木盒先不提,那荷包上一片“荷塘”足夠驚艷得人過目不忘。

何花蘇不好直接搶回來,又覺不能矮了氣勢,靈機一動將矛頭對準向雲開:“是我的又怎麽樣……你還沒解釋那天你為什麽對阿茵笑得那麽開心呢!”

大概是這段時間向雲開和阿茵見面也不多,他沒一會兒就記起何花蘇說的是哪天了。

“那天……”向雲開故意停頓一下,而後笑著拿起了一直放在旁邊被他倆忽略的長木盒,“我請她幫忙看看,我喜歡的姑娘會不會喜歡這份禮物。”

何花蘇剛才還真沒註意到這個盒子。

她說:“你、你有喜歡的姑娘?”

向雲開頷首:“嗯。”

“誰……誰啊?”何花蘇又覺得難受了,但難受深處似乎還冒著一星半點的期待,“我認識嗎?”

向雲開直接將長木盒打開,露出裏面——一支發簪,頂端是兩三朵栩栩如生的荷花,通體晶瑩圓潤。

“這是我請城裏玉石師傅雕的,玉是岫玉,不算好,但是是我娘家傳的寶貝,她只允許我把玉傳給她的兒媳婦。”

向雲開問何花蘇:“你覺得我喜歡的姑娘會喜歡嗎?”

何花蘇繡鞋尖在地上磨蹭一下,背著手用下巴點了點向雲開手裏另一個盒子:“那是我自己繡的荷包,繡的是荷花,繡得……不算好,但是是我第二次認真做的東西,我都沒給我爹娘送過。”她看向向雲開,“如果……我送給喜歡的公子,他會喜歡嗎?”

“若我得此一物……”向雲開低眉端詳手中的荷包,笑容中溫柔又眷戀,“便是三生有幸,視若珍寶。”

何花蘇悄悄靠近向雲開一步,伸手摸到了長木盒的邊緣,指尖停在上面不動了,眼珠一點不錯地盯住簪子,小聲道:“那……我們交換?”

這一句嬌軟的、短小的試探不如它表面聽起來那麽弱不禁風,而更加堅實有力、綿長深厚,像春日驚雷,像雪溪雲梨。

向雲開喜歡何花蘇,那簪子本就是要送給她的。他向母親坦白自己的心意時,母親無奈又不忍,問他日後可會後悔。他當時說不會,本就知道結果,何來後悔。

今日進門之前,他是沒想過眼下這一幕的。

他如何能與何花蘇兩情相悅。

以至於事情真正發生了,他心底隱秘的幻想成了真,一時倒只覺難以置信、慌張無措。

他驟然變得猶豫、不安:“小姐……你想好了?我只是村野農戶,我……”

“那又如何,”何花蘇眨了眨眼,睫毛輕輕顫動,“我喜歡你。我爹娘也會喜歡你的。”

“你會不讓我吃……”何花蘇人生裏沒幾件大事,吃排第一,只是經了前幾天那一遭,這第一的位置有些動搖了,她抿了抿唇,垂著頭很低落,“我……我是不是再瘦一點比較好?”

向雲開一楞,隨即道:“不用。”

他緊張又忐忑,聲音裏卻全是笑意:“我喜歡你。”

你不用變成別人,因為我喜歡的就是你,是我第一眼遇見的那個你。

“現在這樣就很好。”向雲開又說,“很可愛。”

何花蘇的“胖”其實不是一種病態的肥胖,而是“圓潤豐腴”,她皮膚白嫩,杏眼櫻唇,臉雖圓,卻不似一些肉多而松弛的人會贅出皺紋,笑起來眼尾還會出現小月亮,身姿挺直,氣質乖巧,在祁城是數一數二的美人。

但向雲開不說何花蘇漂亮,因為那是大家都能看見的,是羨慕和欣賞的,只在皮相,他則覺得何花蘇更可愛,讓人忍不住想多對她好一點,想哄她笑,免她哭。

他看見了何花蘇笨拙天真的善良,看見她好吃,看見她懶散,看見她天氣熱會有小脾氣,看見她不成熟的女紅和堅持不懈的心意。她不是供人流連追慕的一幅畫,而是他很想牽住手就不放的好姑娘。

何花蘇覺得“可愛”從向雲開嘴裏說出來像仙人在施法術。

迷惑得她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耳根麻麻癢癢,腦袋熱得暈乎乎的。

何花蘇小聲說了“哦”,然後東張西望:“我餓了,好餓……荷葉雞怎麽還沒好?”她不好意思看向雲開的臉,但好意思推他,“你快去給我端荷葉雞!”

向雲開笑著順從地被推了出去,還不忘將荷包和發簪都留下。

回來時發現何花蘇已戴好了發簪。

向雲開尚未誇一句好看,手裏的東西忽然沒了,接著響起何花蘇迫不及待的聲音:“快快,坐下陪我一起吃!”

比起浪漫,姑娘心裏還是吃更實在。

向雲開也在美人榻上坐下,給何花蘇遞水,“剛才我與櫻桃姑娘說你餓了,她十分高興,吩咐廚房準備了許多你喜歡的。”

“唔唔……好!”何花蘇一口水一口雞,抽空含糊地應一聲,掰一只腿給向雲開,向雲開不吃,於是很快塞進了自己嘴裏。

不多時櫻桃便帶著一桌菜和點心來了,擺好又默默退出去。

何花蘇常年養成的飯量和食速不容小覷,解決完荷葉雞後任向雲開給她擦手指,擦幹凈了拉著人衣袖就去飯桌邊坐下繼續補充這兩天白白錯過的美味。

向雲開不太餓,只稍微吃了幾口,何花蘇吃了不少。

獅子頭,貴妃雞,醬黃瓜,燜草菇,芝麻卷……

“啊……”何花蘇正要夾下一盤燒茄子,忽然眉頭皺緊筷子一丟捂住了肚子,“好痛……”

向雲開一聽便著急了:“是哪裏疼?這些菜……有什麽不幹凈的東西?”

“嗚嗚嗚……”何花蘇捏住向雲開的手,眼淚都要出來了,可憐兮兮的,“胃疼……一抽一抽地疼。”

常年多吃多食,猛地削減過頭,又忽然吃太多,身體不適應了。

向雲開明白過來,也心疼,將人輕輕抱住小心地拍背,安慰道:“那便先不吃了,明天再吃。請大夫來看看?”

“不要!”何花蘇揪緊了向雲開前襟,“大夫只會開那些苦藥。而且……我這幾天不吃飯我爹娘已經很擔心了,我不想他們再擔心。”

“這……”向雲開有些猶豫,不讓父母憂心自然可以,但胃疼……

何花蘇把臉擱在向雲開肩上撒嬌:“你抱著我,多抱抱我就不疼了。或者……你給我揉揉?”

向雲開身體僵了僵。他的手已經被另一只握住貼到了一處,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下面的柔軟。心儀的姑娘在耳邊呼出熱氣,要他抱她,幫她揉肚子,語氣天真又單純,他的慌亂倒像意圖不純。

但向雲開到底還是心疼和舍不得。

“……好。”他低聲應了一句,然後手指並攏,慢而輕地在那一小片軟肉上打圈。

何花蘇感覺疼痛好像真的沒那麽明顯了。

但等向雲開揉了一會兒問她:“現在如何?”

她堅持道:“嗯,還疼,你再揉揉。”

“不然還是……”向雲開神色憂慮,始終不放心。

何花蘇一下坐直了:“果然好多了!”

她抱住向雲開的手臂搖:“都是你的功勞。”

向雲開哭笑不得。

“真的,你比大夫好,我多看你兩眼都會更舒服的,”何花蘇小步跑去將荷包拿來,笑意明媚,“要是你能再把這個戴上我就一點都不痛了。”

向雲開看了看何花蘇,片刻後也笑了:“好。”

他戴好了,何花蘇歡天喜地地倚到人肩上,“我不痛了!”

向雲開覺得何花蘇真是個寶貝姑娘,他想摸摸她的頭……

“哼!”

好大一聲氣憤填膺中氣十足的不滿。

緊接著是櫻桃:“老爺、老爺……老爺慢走!”

何花蘇:“……”

向雲開:“……”

向雲開不知該不該追:“伯父……似乎不太喜歡我。”

何花蘇覺得沒必要追,她爹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長時間,該聽的該看的估計都一點沒漏,追上去也沒什麽可解釋的。她上下看了看向雲開,猜道:“爹應該是不喜歡你的身材,你太瘦了。他喜歡胖一點的,有福氣。”

向雲開:“……那怎麽辦?”

“簡單!”何花蘇自信滿滿,“我把你養胖!”

向雲開:“……”

何花蘇目光灼灼,眼裏映著向雲開溫潤的笑臉。

於是向雲開聽見自己很沒轍地應道:“好。那就有勞你了,蘇蘇。”

或許這就是重若千金的愛——

喜歡你喜歡到希望你變胖。

還希望和你一起變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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