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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薩不需要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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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薩不需要負責

BG,古風仙俠,he,一夜+暗戀。

大齡菩薩×戰神小公子

蘭苕×璟翎

1.

一個連風都溫柔和煦的天氣,戰神小公子和玉和殿文德菩薩/有/一/腿/的消息以迅雷之勢傳遍了整個天界。

本來/一/夜/情/這種事,當事人靜悄悄地私下處理才是常態,眾仙之所以能當一回吃瓜群眾,原因在於小公子他爹,戰神大人。

正午時分,璟翎被自己親爹五花大綁得丟在了玉和殿門前,胸前還掛了一塊牌子,寫著——

“求負責”。

更要命的是,他爹當了上萬年戰神,性格豪放粗獷,用一副渾厚的大嗓門在玉和殿前面直接吼道:“妹子,我給你送相公來了!”

十裏外都聽得清清楚楚。

據圍著看熱鬧的神仙們描述,菩薩來開門時臉都是黑的。

蘭苕原本是不想讓那父子倆進來的,她腰酸腿痛得只想臥床休息,但無奈,自己結拜的大哥、自己名義上的小侄子,總不能任由他們在外面丟臉,還順帶給事情發酵添柴加火。

戰神一進門就給了蘭苕一個熊抱,然後指著被自己捆起來的兒子笑嘻嘻地道:“二妹啊,既然生米都煮成熟飯了,你就把這混小子收了如何?”

蘭苕想說大可不必。

但一想到昨晚上確鑿發生了的事,瞬間沒了底氣,只得委婉道:“大哥,這件事……我們可以從長計議……”主要是她覺得她不需要被負責啊……

戰神立刻不開心了,裝模作樣地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淚,魁梧的身軀做這種小女兒姿態也不覺害臊:“我不管!你之前承諾過會幫哥哥解決翎兒的終身大事的!”

吼完便一屁股坐下地抱著蘭苕的小腿大有你不答應我就不起來的架勢。

蘭苕心很累。

當初結拜的時候她怎麽沒看出來這大塊頭又會撒嬌又會耍賴呢?

翻遍了腦袋裏有記憶至今的上下一萬五千年,蘭苕才終於在一個旮旯角裏找到了戰神口中控訴她的那句“承諾”。

可是……

“我說的是我可以幫忙解決,不是我來解決啊!”

這兩個有本質差異好嗎!

一個是不辭辛勞物色八方美女,一個是犧牲自我無私奉獻啊!

雖然她是菩薩,但也不是這樣普度眾生的……何況她還只是管外交的菩薩!

解救苦難可不在她的職業範圍裏!

戰神一向不拘小節,隨意地擺擺手:“一樣的一樣的,在我這兒就是一樣的。況且你倆都老大不小了,一次性解決倆,多劃算。”

蘭苕試圖用道德觀來說服他。

“阿翎是我小侄子……”

戰神再擺手:“我們隨時可以取消結拜關系。”

蘭苕還想再掙紮。

“我比他大了一萬多歲……”

戰神三擺手:“沒事沒事,我和她娘不介意。”

蘭苕指了指一直被捆著還被下了禁制說不了話的另一位當事人:“那他也不介意嗎?”

戰神仿佛這才想起來兒子還被綁著,大手一揮解了繩索和禁制,揚了揚拳頭,大聲喝道:“璟翎,你說,你介意不介意?”

乖乖,這是威脅吧。

蘭苕咽了口口水,璟翎要是敢點個頭她毫不懷疑那拳頭會揍下去。

璟翎沒點頭,但他很有氣勢地大喊:“我不!”

這個“不”大概就是不願意的意思。

蘭苕心想果然,一進門那臉色就烏雲密布,就差沒把“不願意”三字寫腦門上了。但蘭苕知道戰神的暴脾氣,趕忙在第一時間站到了璟翎面前擋著:“大哥消消氣,消消氣,璟翎他還小呢。”

心裏又嘆口氣,叛逆期的少年還真是不懂得觀察事態,即便真那麽反感與她成親,這時候也應該委婉迂回一點嘛。

被護在後面的人不樂意了:“我不小了!”

蘭苕:“……”

合著她裏外不是人了?

“那……”蘭苕默默退開一步,友好地試探道,“你們打一架?”

戰神還是兇兇的樣子。

一秒前璟翎還囂張的氣焰一下就萎靡下來,瞅了兩眼蘭苕,然後……自己往後挪了一小點。

啊,果然。

蘭苕想,小公子誰都不怕就怕他爹的習慣還是沒變。

看璟翎那又慫還要倔強回瞪他爹的小表情,她覺得有點不忍心,於是又站回到兩人中間,打圓場道:“大哥,你看阿翎他又不願意……何況昨天的事更大的責任在我,你就別逼他了吧?而且說不定,阿翎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呢?”說到這兒蘭苕往後偏了偏頭使勁眨眼,“你說是不是,阿翎?”快說是!

璟翎:“不是。”

蘭苕差點沒哽出一口血來。

兄弟,我在給你找借口找臺階好嗎,你就不能順著下了?!

戰神滿意地瞇了瞇眼,換了副笑臉看蘭苕:“你看他說不是!”

面色一改又開始打感情牌:“而且妹子啊,你都說你責任大了,咱家著黃花大閨男你不用負責嗎?我們阿翎從小就潔身自好守身如玉,四千一百年了,這突然平白失了貞潔多可憐啊……”

蘭苕實在是對臉上有道疤還要做這種做作表情的大哥心軟不起來。

不過……

蘭苕覺得頭疼。

確實也是她理虧在先。

是她不該去酒仙子那喝酒,更不該酩酊大醉後因一時好奇誤嘗人家還沒研制完全也沒有解藥的催情酒,更更不該在回玉和殿的路上壁咚一個長得好看的男仙,二話不說吻了人家還施法不讓人叫喊直接抗回了自己床上……

她也沒想到這麽巧就碰上了璟翎啊!

蘭苕悄悄瞥了眼想走但礙於戰神威嚴不敢偷跑只能在旁邊蹙著眉一言不發的“小侄子”。

嘖,不得不說,她這眼光也是忒好了。

昨晚醉得雙眼發蒙全靠本能行動也能一眼相中帥哥。

璟翎幾乎立刻就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也直直看過來,沒幾秒又有些不自在似地移開了眼:“你看什麽,我可沒想求你負責……”

這嘟囔得還有點可愛。

現在他倆的關系不可謂不尷尬,蘭苕認真地考慮著,雖然她是第一次,但她也不虧,反而是有些對不住璟翎,老牛、呸——老菩薩吃嫩草暫且不提,被霸王硬上弓的滋味應該大部分男人都不想體會吧……

璟翎似乎一眼就看穿了她在想什麽,語氣惡狠狠的,實則像個鬧別扭的小孩:“你別聽我爹那老頭瞎說……我後來……也不全是被逼的……”說完自己先紅了耳尖。

啊對對,後來她怎麽求饒這人都當沒聽見似的。

蘭苕老臉一紅,還沒想好回什麽話,戰神哭完了從地上一骨碌站起來就拉著他倆手放到一起,激動道:“你們臉紅了!我看見了,別想欺騙我這雙雪亮的大眼睛!”

璟翎奮力從他爹掌下把手抽出來,滿臉嫌棄:“老頭你能不能消停點。”

而蘭苕則是又瞟了眼璟翎,收回視線後輕聲道:“其實……”

……也行吧。

活了一萬多年,成親對她來說無可無不可,如果不是看璟翎這麽反感,她沒準還會主動提出負責。

盡管蘭苕話沒說完,但和她做了三千年義兄妹的戰神簡直秒懂,立時拍了拍蘭苕的手,喜出望外道:“妹子我知道你同意了哈!”

蘭苕對戰神瞬間慈愛的態度相當無語。

而璟翎意味不明地看了蘭苕一眼,眉頭剛皺起,還沒開口,就又被戰神吼住了:“你小子不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我就揍到你同意!”

璟翎:“……哼。”

同意就同意。

總之前後不到半個時辰,蘭苕和璟翎的婚事就在戰神的死纏爛打下變成了板上釘釘。

2.

蘭苕也不知道是該嘆戰神雷厲風行還是良辰吉日如此巧合,七天後,璟翎就和數十箱嫁妝一起被送到了玉和殿。

沒錯,形式上是男方入贅。

這也是雙方商量後的結果——蘭苕是文德菩薩,作為佛祖一方駐紮天庭的外交大使,守著佛界和天庭的傳送結界出入口,不能輕易擅離職守;而璟翎身無半職又成天在外面浪蕩不著家,也為了能讓小夫妻多點時間空間培養培養感情,戰神幹脆一腳把兒子踢到了媳婦兒家,可謂半點不念父子情深。

天帝做了證婚人,佛祖送了新婚禮,之前的吃瓜神仙紛紛隨了份子錢。

三拜一過,蘭苕和璟翎就成了正經夫妻。

宴席結束,璟翎把特意留下來神秘兮兮地給了他一本“午夜教學書”的猥瑣老爹趕出玉和殿後,才回屋看見了在床上坐得筆挺的蘭苕。

一身火紅,艷麗得讓人移不開眼。

沒有兩情相悅,但四處布滿紅綢的暧昧氛圍也會讓人不自覺陷了進去。

璟翎挑蓋頭的手顫了顫,莫名有些心跳加速。

紅綢下逐漸出現一位盛裝的美人,杏眼瓊鼻,朱唇——

微微癟著。

蘭苕一見到璟翎完整的臉,像是找到了發洩口,立刻悠悠地嘆著氣道:“我方才想了許久,我覺著我虧了……明明是和你爹一輩的,現在得叫他爹了……”

成親前戰神專門同蘭苕斷了結拜關系,以免日後有人拿著本身無甚要緊的倫常之理攻擊他們。

洞房花燭夜,人生四大喜之一,然而新娘說自己虧了,實在是很糟蹋氣氛的一番吐槽。

但璟翎心裏的緊張竟因此緩和不少,有些樂地回道:“沒事,你可以和我一樣叫他老頭。”

蘭苕粗粗地嚼了兩遍“老頭”和“爹”那個更好叫出口,還沒決定好,腦海裏忽地蹦出一個詞——

夫唱婦隨。

璟翎把戰神給他的“教材”隨手變沒了,在楠木凳上坐下想要給自己倒杯酒,又想起今夜是新婚,應當要與妻子共飲合巹酒,先前那點緊張一下又卷土重來,甚至洶湧更盛,不好意思地咳了咳,往後轉頭一看,卻看見蘭苕似乎比他更緊張、臉紅得快要和喜服融為一體了。

那嬌羞神態,一下就勾起了不久前才在他記憶裏留下深刻印象的某些活色生香的畫面。

璟翎也忘了自己要問什麽,楞楞地擡手就抿了一口酒,註意力卻顯然不在杯中。

那個時候……她也是這樣的……

臉通紅。

腰很軟。

很舒服……

呸呸呸!

他在想什麽呢?!

璟翎猛地甩了甩頭,不敢迎上蘭苕察覺動靜投過來的疑惑目光,欲蓋彌彰似地揚起酒杯就往嘴裏倒,又因為太急太猛,沒兩口就嗆到了:“咳、咳……咳……”

嚇得蘭苕三步作兩步地奔過去幫著拍背:“哎呦你慢點喝,多大了還能嗆到,我又不會和你搶。”

語氣裏帶著幾分年長者的責備與關愛。

璟翎聽出來了,一順過氣嘴唇便不滿似地動了動,來回指了指倆人身上的大紅,最終眼神卻看著別處,道:“好歹都成親了……你能別還跟我爹娘似的不……”

蘭苕楞了楞,好一會兒才絞著手指尷尬地笑了笑:“也是……抱歉抱歉,習慣了……”

確實是習慣。

她和戰神結拜那一年,璟翎剛剛九百歲,是個半大不小的年紀,從兩人第一次見面起蘭苕就知道,這個男孩完全不樂意自己忽然多了個大他八千多歲的姑姑。

事實也是這樣證明著。

在他們為數不多的幾次碰面裏,估計聊過天的時間加起來統共也不到一刻鐘,即便她每次都笑臉相待,除了結拜當天戰神摁著他讓他不情不願地嘀咕了一聲“姑姑”外,一千多年過去了,她再也沒聽過他叫她一聲“姑姑”。

蘭苕覺得沒必要計較這些事,但她的不計較,實際上是將璟翎默認成了一個頑皮的小輩,一個需要她這個“長輩”予以包容和關懷的孩子。

於是方才那番脫口而出的話,也就更像長者心疼年輕人,而不是妻子心疼夫君。

——但他們的關系已經變了。

蘭苕仿佛這才真正地意識到,她和璟翎成親了。

她成了璟翎的妻子,而璟翎是她的丈夫了。

蘭苕覺得心裏忽然亂了起來,還有些苦惱,習慣這東西可不是她一朝一夕就能改掉的。

不過好在璟翎也沒太過糾結這個問題,很快便換了個疑惑:“你……為什麽要答應老頭成這個親,真是為了對我負責?”

“也不全是……”蘭苕暫時拋開那些淩亂的思緒,也在桌旁坐下,緩聲道,“畢竟那天晚上的確是我有錯在先,我負責也是應該的……但當時大哥、不,爹……爹帶著你來的時候,我看你不大願意,就……”

“等等——“

璟翎忽然打斷,眉毛蹙成了一個“川”,遲疑道:“你……你從哪兒看出來我不願意的?”

蘭苕回想了下,隨後一臉迷惑地反問:“你那副表情……難道不是不願意?”

片刻後她又小聲補充:“而且不是你自己說的‘不’嗎……”

“我那是——”璟翎噌一下站起身,瞪著眼睛一副快要被氣昏過去的樣子,結結巴巴在桌前來回踱了一圈步才終於把字吐全了,“我分明是看你不樂意啊!”

蘭苕足足楞了一分鐘。

她覺得自己被汙蔑了:“我哪兒不樂意了?”

她可是文德菩薩,這種逃避承擔責任的不良德行怎麽可能出現在她身上!

璟翎像是想起了什麽不堪回首的往事,一屁股坐下灌了口酒,準備和蘭苕好好分說分說。

“那天早上醒了之後,你那張臉表情多驚恐你知道嗎,我衣裳還沒穿好你就迫不及待趕我走?還有老頭帶我來的時候,一進門你就說從長計議難道不是拒絕的意思嗎?!”

他到現在還記得記得當時胸口那種哽著一口氣緩不過來的感覺。

想他風流倜儻上天下海朋友遍四方的小霸王,獻出珍藏已久的寶貴第一次居然還被嫌棄了?!

雖然他承認他技術上有些不足有待提高,但是、但是……

他咽不下這口氣!

更別說他出了玉和殿氣得腦仁發疼,一回家他爹問“去哪兒了”他一順口就說了實話,他爹二話沒說就堵了他嘴綁著又送上門去,人家還不想要……多丟人!多沒面子!

璟翎氣都不喘地質問完,直直盯著蘭苕,想看她還能如何解釋。

而蘭苕拿出平日處理文書的思考力,終於在兩分鐘後理解了全過程。

總而言之就是——

她一睜眼發現自己誤打誤撞睡了“侄子”,瞬間想到了一系列凡間被扔雞蛋扔菜葉浸豬籠的可怕場景,然後由此表現出來的驚懼害怕成功地讓璟翎誤會成了自己嫌棄他、甚至還有可能嫌棄他的活兒不好,於是小孩兒不開心了,隨後她看見他這張不開心的臉又以為他不願意負責,就自以為是個好主意地先行表達了自己不需要負責的意願,結果徹底傷害了男人的自尊心,以至於倔脾氣發作處處跟她唱反調,並且礙著驕傲的面子始終不肯主動表態,最終造成了他倆都以為對方吃幹抹凈不想負責的奇妙景象。

好嘞。

這真是個陰差陽錯的大誤會。

解釋完,四目相對,表情一個比一個呆。

璟翎邊咳嗽便將頭轉到了另一邊,手指摳著酒杯邊緣,臉似乎也紅了。

蘭苕也移開了視線,數千年都平靜如水的小心臟在今晚反常快跳好幾次,半晌才道:“那……現在我們怎麽辦啊……”

既然是都願意負責,那就意味著他們都沒將這場婚姻當做兒戲或表面功夫,也就是說——

他們都願意做真夫妻的。

真夫妻……今晚得洞房吧?

可話又說回來,縱然他們都願意,這場姻緣也只是□□愉的連鎖產物,裏面沒含一點所謂的兩情相悅心心相印,上次肌膚相親是意外,今晚他倆都清醒著,這……還要來嗎?

蘭苕現在一想到上次自己的熱情主動就忍不住捂臉,絕對不能再那樣了,一點矜持都沒有!

可她也不好意思問璟翎要不要主動……

蘭苕忽然一楞。

對啊,上次中途她就解了禁制,璟翎明明可以跑,為什麽反而還化被動為主動了??

難道是覺得她占了他便宜,氣不過,也想要占回來?

蘭苕想來想去,覺得這種解釋行得通,但似乎又有哪裏不太對。

璟翎見蘭苕一副沈思的樣子,心裏本來升起一點蠢蠢欲動的東西也只能強壓下去,清了清嗓子,道:“我睡地上好了。”

“這……”蘭苕有點猶豫,哪家都沒有新婚第一夜就讓丈夫睡地上的理,何況即使她和璟翎沒有這層關系,她也是不忍心看他睡地上的。

“那我去隔壁?”璟翎試探地問道,他以為蘭苕連讓他與她同處一屋都不允許。

不不那更不行了啊!被人瞧見明天他倆這事又能多出百八十個不重樣的後續來!

蘭苕想了想,眼神漸漸垂向地面,睫毛一顫一顫,似乎很難為情,便又用袖子擋住一點臉,而後才有些小聲地道:“我們……一起/睡/床/吧。”

……反正這床/滾/都/滾/過/了。

不度良宵,也可以蓋著被子純聊天的。

而且他們可以各蓋各的被子。

半晌,才聽璟翎應道:“……哦、哦。”

3.

次日一早是蘭苕先醒的。

醒來一睜眼就看見了璟翎近在咫尺的睡臉,險些失聲驚叫,幸好慣常的迷糊給了她一點時間記起這是自己新婚的小丈夫。

蘭苕不自覺就屏住了呼吸。

明亮的日光透過薄薄的的窗紙照進來,將璟翎的臉龐映得像一塊上好的玉,連睫毛似乎都閃著細碎的光,長發披散在褥子上,安安靜靜的,清冷又英俊。

蘭苕忽然記起來了,當年第一次相遇,除了璟翎皺起眉撇嘴的表情讓她記憶猶新外,還有一點,那大約才是她對他的第一印象。

也是春光明媚,一個穿了桃花粉的騷氣衣裳的人撞入她眼睛,長發束起,一身的瀟灑不羈,她想——

這個小孩,真好看啊。

久遠卻又不甚模糊的一抹記憶,到現在想來蘭苕也還覺得那身粉衣裳被璟翎的臉襯得仙氣了不少。

還沒等蘭苕再多欣賞一會兒璟翎的睡顏,戰神粗獷的聲音一下穿透了耳膜。

“兒子兒媳,中午了,醒了嗎——”

幾千年了蘭苕也仍是不懂,戰神的嗓門怎麽就能那麽大,雖然她憑法術也可以做到,但這人是完全靠自己,據她所知整個天界都沒人能與其匹敵。

而且這震天一吼幾乎是瞬間就把璟翎鬧醒了。

見人眼皮都沒掀開就先蹙著眉嘖了一聲一副要把肇事者頭打爆的樣子,蘭苕下意識就趕緊替他捂住耳朵,哄道:“沒事沒事,你要想睡再接著睡,我出去找他。”

耳朵上溫熱的觸感有些撓人。

璟翎楞楞地睜眼,腦子懵了一會兒,而後才反應過來,沒讓蘭苕松手,也沒起身,似乎就想這樣再多賴一會兒。

被吵醒的氣性也消了一半。

但蘭苕見他眼睛直勾勾地看過來,忽然慌了一下,手一抖便松開了,問:“……你要起嗎?”

“……起。”璟翎忍住心裏那絲留戀,有些遺憾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因為蘭苕不喜歡被人伺候,而且覺得人多了吵鬧,玉和殿便只留下三兩個小仙仆侍弄花草,現在看著璟翎帶過來的十幾箱沒來得及收拾的“陪嫁”物什,忽然覺得改日還是向育仙宮打報告再申請兩個比較好。

璟翎倒覺得無所謂,自己下床挨個揭開箱子翻找,最後一把撈了件明黃色的,自言自語道:“今天就這個了。”

蘭苕聚精會神地盯著那坨黃色看了會兒,又走過去瞅了眼那些箱子,忍了又忍,終於還是在璟翎要拿著衣裳去屏風後換上時忍不住了,委婉道:“其實你覺不覺得……墨青色這件更好一點?”

不是她覺得璟翎的帥氣撐不起黃色,而是……偶爾……做人還是要低調嘛……

璟翎拿過看了看,不以為意道:“都差不多吧……”

他本想接著穿黃色,結果話音未落,擡眼便看見蘭苕皺著小臉,鬼使神差地變了話頭,順便把黃色那件甩進箱子,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道:“既然你說這件更好看,那我就聽你的。”

蘭苕一下就笑開了。

不容易啊。

一種老母親的欣慰油然而生,要知道她可是曾經見過他被戰神夫人追著罵了十天十夜也不肯脫掉身上翠綠色繡紅牡丹大袍的場面。

璟翎也笑了,還生出了些從未有過的滿足感。

但他要是知道蘭苕其實是一種“吾家有兒初長成”的心態,沒準立刻就要重新換黃色然後連穿一個月直到她誇一句“你穿黃色真好看”。

等兩人收拾完,一進主廳就見戰神正悠哉悠哉地品茶。

璟翎一見自家老爹這麽愜意,先前那些被吵醒和被打斷好事的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開口便想趕人,蘭苕敏銳地察覺到,立即扯了扯他衣袖使眼色,璟翎頓了頓,偏過頭罵了一句,然後側身貼到蘭苕耳邊道:“這是咱家,我想把他扔出去。”

先不提“咱家”和耳邊蕩漾的熱氣讓蘭苕有點心跳加速,她想到自己現在至少面上是別人家的媳婦兒,還是得先安撫好鬧脾氣的小孩兒,避免家庭矛盾的產生。

她也學著他的樣子悄聲道:“這是咱爹呢,你別老跟他生氣,一會兒我帶你出去玩。”

璟翎將這話回味幾遍,很肯定自己聽到那個“咱爹”時心裏有什麽忽然就變得軟軟的,滿滿的。

最後妥協似地低聲道:“好吧,畢竟是咱爹。”

兩人走過去,殊不知戰神已經在位子上偷瞄了好半天的咬耳朵。

看著兒子兒媳感情還不錯,至少沒打起來,戰神樂呵呵地放心了,沒聊幾句就說要走,蘭苕提出一起去,正好也該給爹娘敬杯茶,卻被告知戰神夫人今天一大早就和閨蜜一起出門游玩了沒有十天半個月回不來。

“我們不愛搞那些,我今天來看看你們主要是因為有點無聊。”

您夫人走了所以就來打擾我們清夢是吧。

璟翎一聽他這混老爹說的話手又捏得哢哢響,蘭苕見狀不好,忙笑著送客。

“我就知道他沒正經事!”戰神走後,璟翎立刻抱怨一句,緊接著又變了笑臉,興奮道,“我們去哪兒玩?”

蘭苕不常出門,也沒聽說過多少新奇有趣的地方,便輕聲問:“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其實她說這話也有點心虛,當初戰神讓兒子“入贅”,是存了幾分想要蘭苕好生管束他的意思,至少別讓他一個月有二十五天沒人影了,但這新婚生活才剛開始,她就主動帶人出門玩,實在有負這份信任。

但她又想,就今天一天,應該也沒大礙吧?

只見璟翎歪在椅子上想了會兒,忽然一拍手道:“有了!”

4.

璟翎帶蘭苕下了凡間。

蘭苕是第一次下凡,而璟翎顯然是個老手,講起街巷樓閣、吃食軼聞頭頭是道,從一落地嘴就沒停過。

“每年這個時候這城裏都要辦彩燈節,還有限期特供的桃葉酒和各式桃子味的糕點菜肴,我來過好幾次了,保準帶你去吃最好吃的……“

璟翎領著蘭苕入城,滔滔不絕地為蘭苕介紹,聞見新鮮的桃餅來一包,看見漂亮的燈籠也來一個,還想再給蘭苕整幾身應景的新衣裳。

蘭苕拗不過,只能眼睜睜看著璟翎穿梭在各個成衣架之間,沒一會兒便捧了一堆花紅柳綠素白天青的東西回來。

“你快挑挑,喜歡哪件,”璟翎一件一件提起來給蘭苕展示,“我覺得淡桃粉和鵝黃這兩件都不錯,襯你,還有這件水紅綴了珍珠的,你穿肯定好看……”

”等等等等,“蘭苕看得眼花繚亂,將璟翎拉到一邊低聲道,“咱們……有那麽多錢嗎?”她知道在人間買東西都是要花錢的,好像叫銀子或是銅板,剛才看璟翎眼都不眨就買那麽多她已經夠吃驚了,難道他們還有多餘的錢買衣裳?還有,這錢不會是假的吧?

璟翎著實沒料到蘭苕會擔心這個,楞了兩秒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心念一動,沒忍住捏了捏蘭苕的臉,道:“別擔心,我在人間有鋪子,錢都是正當途徑賺來的,咱想買多少都可以!”

這話璟翎可沒胡編亂造,他常年不著家地在外浪蕩,人間來了沒有百次也有千次,當然早早就置辦了不少能供自己在人間隨意吃喝玩樂的產業,多年下來可謂積蓄不菲。

“……你會開鋪子?”蘭苕驚了,她敢打賭,這事應該連戰神夫婦都不知道。

璟翎頓時像只被惹惱的貓兒,不滿道:“你小看我!”隨後又一臉得意地揚了揚下巴,“本公子會的可多了,以後慢慢帶你見識。”

蘭苕再次打量眼前這個比她高了整整一個頭、笑容滿面的少年,忽然覺得自己並不真正地認識他。

天界都說戰神小公子是出了名的混小子,不學無術,不務正業,每日只知道上天下地地玩,一會兒帶著東海太子偷喝月宮玉液,一會兒又拔了千吾山神當兒子呵護的小梨樹,總之弄得到處都雞飛狗跳,沒一刻安寧。

即便蘭苕和璟翎不熟悉,也不確定這些傳言裏有幾分真幾分假,僅憑一千年不遠不近的相識,蘭苕也一度認為璟翎貪玩好耍,沒個正形,至少絕不能算得上是滿腹詩書、溫文儒雅的那類神仙。

這也是為什麽蘭苕一直都將璟翎當小孩看待。

她總覺得璟翎沒長大。

可現在,這個她認為沒長大的“小孩”帶她逛街,給她講許許多多的人間事——還想要給她買衣裳穿。

蘭苕喜歡淺淡的素色,從前是因為既為菩薩,便需得看著莊重穩妥,後來又覺得反正年紀也大了,除了工作又不怎麽見人,久而久之也就懶得再花心思妝扮,唇不點,指甲不染,頭發只用一根釵,穿慣了白色便一直穿。

今日她忽然覺得,璟翎手裏那件水紅色的似乎也不錯。

她想試試。

“水紅色的……還有桃粉那件……都給我吧。”蘭苕看一眼地面,又看璟翎,眼睛像含了春水萬千,面頰飛紅,咬著下唇有些結巴地邊說邊伸手。

璟翎楞了三秒,才意識到蘭苕在說什麽,趕緊把衣裳遞過去:“哦哦、給你!”末了幹脆又將所有的都塞進蘭苕懷裏,瞇眼笑著道,“都試試啊!”

十來件,蘭苕哪試得完。

但她小小地“嗯”了下,轉身去了後面內屋。

璟翎望著那方向,片刻後又旁若無人地笑出了聲,樂得想唱小曲。

那店夥計也會做生意,見這穿戴貴氣的客人心情不錯,便大著膽子上前招呼道:“公子,咱店裏還有和您夫人拿的那些衣裳同一套的男款,您看您要不也一起試試?”

璟翎雖然知道自己和蘭苕已經成親了,他時時刻刻都記得這事,但還是頭一次聽外人這麽稱呼他們,不是兄妹或姐弟,而是公子和夫人——看面相就知道他倆是一對兒呢。

真是悅耳極了。

璟翎笑容更大,當即就隨著夥計挑衣裳去了。

而蘭苕穿著水紅的珍珠繡花裙出來後,便看見璟翎也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

身形頎長、面容俊秀的少年郎一身墨黑,袖擺一點稀疏的銀色流雲,幾顆細小瑩亮的珍珠在腰間綴出了花形,不但顯得溫潤沈穩,且多了些開朗氣。

蘭苕一時不知該說是衣襯人還是人襯衣。

再仔細一瞧,那花樣的形狀竟然和她裙擺上的相差無幾。

“公子和夫人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我家這兩件夫婦成套的衣裳穿在您二位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店夥計一通誇完,蘭苕就知道為什麽那花相像了。

——他們這是情侶裝啊!

而且那麽多衣裳,第一件就和璟翎撞上了情侶裝!

這、這……

蘭苕覺得臉上又開始冒熱氣了,她想,這難道就是傳說的心有靈犀?

只要成了夫妻就會這麽有默契嗎?

璟翎倒是對這種默契比較得意:“我就知道你會先試這件!”

他就是猜著蘭苕的心思來的,果然沒錯,而且……

“你穿這件……”璟翎看著蘭苕,眼睛都有些移不開了,“真好看……”

素衣白裙微微含笑的蘭苕,璟翎見過很多次,從戰神還沒有將她帶到自己面前成為自己的小姑姑之前就見過了,他那時候覺得蘭苕果真是菩薩——溫柔,漂亮,就像凡間供在廟裏日日虔誠叩拜的一尊玉面美人。

不出錯,不惱怒,無情無欲,笑也是哀傷,慈悲也是冷漠,一步一步,規規矩矩,遙不可望。

第一次發現蘭苕不一樣的一面,是在戰神逼他叫姑姑那天。

他看見蘭苕看他第一眼帶著驚訝,聽見他小聲生硬地說出姑姑之後先是似乎略微勉強地牽起一點嘴角,而後又在轉過身的一瞬悄悄嘆了口氣。

然後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難怪凡間總說美人常笑美,美人落淚更美。

無暇美玉有了裂痕,原來更惹人難忘。

璟翎想看蘭苕更多的神情,屬於她自己的,無論喜怒哀樂都好。

然而長長的三千年過去,他才看見第二次。

就是那個晚上,那個一夜之間改變他們關系的晚上。

其實是他先看見蘭苕的。

他看見蘭苕步履急促而慌亂,頭也走一步歪一下,偶爾四處張望什麽,他以為蘭苕迷路了,也擔心出了什麽事,便追上前去想詢問一番,結果他剛將人扶穩了,就被一把按到了墻上,濃烈香甜的酒氣也隨之撲面而來。

蘭苕醉了,眼睛迷蒙,用的力氣自然不大,但璟翎任由蘭苕吻了他。

他並沒有反抗。

最初是驚訝得楞住了,後來是覺得……也可以不反抗。

他很喜歡蘭苕的吻。

他也很喜歡蘭苕軟軟的身體,皺著眉嬌聲喊痛的神態和音調,細細的,癢癢的,讓他控制不住地調換位置,將人吃了個夠。

璟翎知道他的行為有些卑鄙,雖然事情起因不在他,可他順水推舟了。

所以第二天一早看見蘭苕滿臉的震驚錯愕時,他心裏苦笑,又有些變態般的滿足。

他打碎了玉娃娃。

他成功了。

但他也徹底失敗了。

不過,也所幸後來戰神一怒之下綁了他去玉和殿,如果不成這個親,他大概一輩子都不敢再和蘭苕說話,也不會知道蘭苕其實……並不討厭他。

看現在這樣面頰微微泛粉、嘴唇輕抿的羞澀情態,或許是不是——

還會有一絲絲喜歡他呢?

“我說真的……你真好看。”璟翎怕蘭苕不信,又重覆了一遍。

蘭苕聽了一遍已經覺得夠心慌意亂了,再聽第二遍真是沒耳聽:“你別說了……”

璟翎像誇上了癮,當即又笑道:“我偏要說——我娘子就是好看。”

蘭苕氣得想施法把這人嘴巴給縫起來。

還娘子——

大庭廣眾的害不害臊!

蘭苕發現自從成了親,她費勁修煉了上萬年的冷靜自持都在璟翎面前丟光了,而且大有越活越回去的架勢。

隨便一句話就能讓她完全忘記端莊是什麽東西。

但年歲長一些大抵也是有好處的,蘭苕很快便知道怎樣對付璟翎了:“我不要買衣裳了,我去換回來……”

“哎哎——”璟翎登時急了,也後悔不該將人逗過了頭,說不定還給蘭苕留下一個他慣會哄人甜話張口就來的風流形象,“別換別換,我不說了還不行嗎……”

他時刻瞧著蘭苕的臉色,趁蘭苕停住腳的一瞬間立馬朝夥計扔去一大塊銀子:“趕緊都給爺包起來,身上這兩件和剩下的都要了!”

蘭苕一個轉身就瞪他:“你別亂花錢!”

璟翎眨了眨眼,很無辜似的,但好像眼睛深處又滑過一絲狡黠:“可是我想花我的錢。”

“……”蘭苕嘴唇張開一點想說什麽,片刻後還是閉上了。

璟翎卻又湊過來,竟然還握住蘭苕的手,神神秘秘地低聲問:“咱爹不是讓你管我嗎,你不管啦?”

“我管什麽……”蘭苕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這麽有脾氣,她扭著頭瞧外面,就是不看璟翎。

不就是你自己的錢嗎,你想花就花唄,有錢了不起啊,我才懶得管……

外頭日光正好,璟翎覺得將蘭苕鬧別扭的樣子照得十分清楚。

於是他又湊近一點,嘴唇幾乎要貼到蘭苕的耳廓上:“當然是管管咱家的賬啊……娘子難道不知道,成了親,我的錢便是你的錢,我便也該歸你管了?“

蘭苕動都不敢動了,生怕一個不註意就把自己脆弱滾燙的耳朵送進璟翎的“狼口”裏。

她眼睛滿屋子亂飄,終於在瞧見夥計包好衣裳卻擡頭望天一臉非禮勿視的自覺時沒忍住推開璟翎道:“……那你還不快去拿衣裳!”

說完自己便轉身先行疾步出了店。

璟翎目光追隨著那背影,臉上慢慢就笑開了花,心情好,臨走又多賞了一塊碎銀給夥計。

出門一瞧蘭苕沒走遠,就在旁邊樹下等著呢,心情更好,立刻受寵若驚又嬉皮笑臉地湊過去:“謝娘子等我。”

“……我沒等你。”

“那你等誰?”

“我……我等衣裳!”

“哦——”

人間是紅塵,繁華又喧囂,神仙走一遭,無情也多情。

何況這一番觀花賞燈看長街,夜未至,心且近之。

正所謂姻緣天定,白頭憑人——

神仙想要媳婦兒喜歡,也只能寸步不離寵著不放才行的。

5.

事情一旦開了先河,後續各種便紛湧而至。

自從那日兩人從人間回來之後,璟翎就跟得寸進尺似的,總來黏著蘭苕攛掇再一起出門玩。

十次裏有七次蘭苕都抵不住誘惑軟了心腸——但凡她不答應,璟翎便哪兒也不去,跟在她屁股後面一聲聲“姐姐”“娘子”的喊,本來聲音就好聽,帶著點撒嬌祈求的意味更是要命,而且越來越大膽,總要湊近了盯她,手裏還不忘捏著她的手不讓躲。

蘭苕萬年都沒經什麽波瀾的小心臟怎麽受得住,若不是有時工作太緊急,剩下那三次也能全應下了。

今天璟翎又來纏她。

“蘭苕,你就陪我去吧,好不好?北淵可好玩了……”

蘭苕筆一頓,桌上的公文便留下一點僵硬突兀的墨漬。

她嘆口氣,擡手抹去那點汙跡,故意不看璟翎,道:“我不去。”

璟翎立馬從桌前轉移到了蘭苕椅邊,蹲下身從下往上看,失望道:“為什麽?”

蘭苕扶額,指了指自己桌上,無奈道:“你說為什麽?成天就知道玩,還拉我一起,我這兒的文件都要堆成山了……”

她也不是責怪璟翎,畢竟出門玩這件事她也是點了頭的,至少要負一半責任,但再有五日便要去向天帝和佛祖做百年一次的工作匯報了,居然還有這麽多事情沒做完,她也慌啊,萬一被批評惰怠松懈,不讓她再任外交官一職該如何是好,那她被召回佛界,和璟翎不就成了……異地戀?

人間的事情聽多了,蘭苕也知道異地戀是很容易出問題的,莫說那些感情堅定的一個不好也可能分了離了,她和璟翎這樣的夫妻不是會更糟?沒準一年不到便要討論、討論離婚了……

蘭苕咬了咬唇,她其實……不想啊。

再一看璟翎還在一旁,覺得自己真是一番苦心無人識,心裏氣哼哼的,便趕人道:“你快出去,要玩便自行去,這幾日都莫來找我了。”

璟翎聞言真起了身,蘭苕越發不想看他,誰料筆尖尚未落到紙上,便被人一把抽走了。

蘭苕瞪著眼想搶回來,璟翎舉得高高的不讓她碰,又一指桌上,笑道:“今天最後一次——你跟我出去,晚上回來我幫你寫!”

蘭苕心想你會寫什麽,袖子一揮便想施法術將人定住,璟翎卻像有所察覺似的,先一步捉住了蘭苕的手,一急順便也將整個人抱進了懷裏圈住,語調瞬時委屈起來,臉上笑容又黏膩得慌:“好蘭苕,娘子,你跟我去吧?你忍心看我一個人出去被他們說我被自家娘子嫌棄了嗎,連游玩都不願陪我……”

“誰嫌棄你了——”蘭苕覺得自己又被汙蔑了,脫口而出才反應過來這是這壞小子的激將法,心裏懊悔一下,她也真是沒出息,次次都中計,還真是辦法不怕老,對她有用就行。

於是她也不掙紮了,沈默片刻,掀起眼皮看璟翎,問:“真的是最後一次了?”

璟翎點頭:“真的。”

唉。蘭苕便捶他肩膀一下,道:“好吧。快去快回。”

誰叫她“娶”了這麽個好玩的小夫君呢。

誰叫她……

有些喜歡這個小夫君呢。

璟翎招來一只金翅鳥,帶著蘭苕一起穿過重重雲海,直達北淵。

北淵並不只是一潭水,而是一片不大不小的海域,還包括周圍高低連綿的幾座翠山。

蘭苕曾在這裏住了八百年,每一寸地方都逛遍了,真沒覺得這裏有什麽稀奇好玩的足夠吸引璟翎的心思,還值得他以寫報告做代價大老遠央她一起前來。

兩人停在海岸邊連接著山底小路的一排小築前。

“……這裏還真是一點沒變。”蘭苕忍不住向小築走去,口中感嘆。

那是四千多年前的事了,在她剛剛被正式賜名為文德菩薩、前往天庭常駐之前,便是和其他數位菩薩一起在這裏聽訓,名為聽訓,其實也只是讓他們每日種花養草,清心凈思——後來蘭苕才知道,好多菩薩背地裏都將那段時日叫做“崗前集中營”。

真是十分貼切。

蘭苕在那段日子裏學會了恰到好處地笑。

正式被封為菩薩前,她每日努力修業積德,爭取不要讓自己那麽不如別人,成為菩薩後,還沒有多高興一些,便又不得不學著成為一位端莊得體的合格的菩薩,到天庭任職之後,她時刻都小心翼翼,害怕行差踏錯,因為她代表的是佛界的形象,她的每一個舉動可能會被放大解讀出千百種意思。

時間一場,縱然是神仙也會累。

再後來是什麽呢?

她遇見了不拘小節行事豪爽的戰神,與他結拜,然後遇見了——璟翎。

神采飛揚張揚肆意的少年人,風風火火一身粉得亮眼地撞進她心裏。

璟翎的人生濃墨重彩,充滿了血性和沖勁,就連喊她一聲“姑姑”,也要將不願意明晃晃擺上臉皮,絲毫不怕被她看出來,或者說,巴不得她看得清楚些才更好。

他不擔心犯錯,不擔心被批評,摘了花便想去掀浪,有酒就要一醉到天明。

蘭苕忽然想起自己當時似乎嘆了口氣。

她其實是有些羨慕璟翎的。

她的人生已經好似一杯白水了,無色無味,無波無浪,再沈重的石子落入也只會驚起片刻波瀾罷了。所以她沒有想要親近璟翎,他們是兩種人。

可是一朝意外,蘭苕發現,璟翎不需要沾染池水,他只是站在旁邊,就好像琉璃映下日光,將水面攪得七彩紛呈。

那漩渦止息與否,從來不由水它自己。

蘭苕心思回轉,見璟翎也一語不發只是笑著跟著她到小築邊,便問:“你說讓我陪你來這兒……這裏究竟有什麽好玩的?”

璟翎卻答非所問,偏頭瞧了瞧,指著前面一間屋:“那個是你當年住的地方吧。”

“是……”蘭苕邊看便應,說完才覺出不對,“……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住過?”還能準確指出哪間屋?

“我看見的。”璟翎得意地承認了,他沒打算撒謊。

你看見……你、你那時候才……

沒等蘭苕算明白是多少歲,便聽璟翎自己接著道:“我九百歲生辰那年,老頭和娘覺得我長大了,便讓我自己看著過,當時我……咳、還年輕,一份禮物都沒收到,氣不過,就自己出門晃蕩,無意中就到了這裏。”

說起舊日往事來璟翎也覺得臉紅,但若不是他當時的幼稚,他也就不會那麽早遇見蘭苕了。

九百歲的小公子個子長大了,法術也會不少,面龐和心性卻還沒怎麽成熟,依然認為只要是生辰就該有人給他糖吃,不然就會將不開心寫在臉上。

他帶著滿腹別扭和一點點委屈落在了青翠的山林間,一邊向下走一邊奮力踢腳下的野花野草——

卻不小心驚擾了一個姑娘。

姑娘坐在矮矮的石頭上,見林間突然多出一個人也沒有驚訝逃跑或尖叫質問,她只是眨了眨漂亮的眼睛,而後笑著問他:“這是哪路小神仙,何故要欺負這些小花草呢?”

璟翎那時的身板還瘦削,臉上稚氣未脫,棱角也不分明,難免被認為年紀小愛鬧事。

他當時也不知怎麽回事,或許是覺得既然大家都是陌生人,萍水相逢,也就不會將他的丟臉說出去,便輕而易舉吐出了心中的氣憤:“我……我今日生辰,沒收到賀禮。”

他別開眼等著姑娘撲哧一笑,嘲笑他像個沒斷奶的小娃娃。

然而山間清風過了一陣,他沒聽到姑娘的笑聲,而是聽見腳在路上行走的窸窣聲,片刻後眼中進入一截白白的裙擺,姑娘踮了一點腳,他頭上忽然便多出什麽。

他猛然擡眼,看見姑娘對他笑道:“這是我方才編的花環,送你作生辰禮,可以嗎?”

頭上輕輕的一圈東西,細聞還有淺淡的花香。

璟翎沒好意思伸手去摸,只僵著臉道:“……你不是說不讓欺負花草嗎。”

姑娘還是笑:“這是桃樹送我的花,現在我將它們送給你,賀你生辰快樂,自然與你那樣的欺負不同。”

“……哦。”璟翎垂著眼不吭聲了。

“小神仙可還有事?”姑娘問。

璟翎下意識搖頭:“……沒有了。”

“那我便先告辭了,”姑娘又是盈盈一笑,仿佛她只會這麽溫柔地笑,笑得璟翎整顆心都不太對勁了,“既是生辰,便多笑笑才好。”

姑娘說完就下山而去。

璟翎在原地楞了好半晌,望著下山的方向看了許久,才終於伸手將發上的花環取下來,摸了摸,看了看,一朵朵桃花盡情吐露出花蕊,嬌媚又青澀,好看得讓他忍不住又將它們戴了回去。

他這才想起追下山。

又不好意思直接再去搭話,只好悄悄躲在一旁看。

聽見別人的呼喚,他才知道姑娘叫“蘭苕”。

後來璟翎便總到北淵看蘭苕,看蘭苕從北淵離開到了天庭,看蘭苕住進玉和殿,他不知道心裏多高興,卻始終沒去打擾一句。

直到他爹將人帶到面前來。

蘭苕沒認出他,甚至還笑著同他問好。那副似乎什麽也動搖不了的笑臉。

姑姑。

他才不想蘭苕做他的姑姑。

當初將他迷惑至此的那個笑,他突然就恨極了。

幸好有了那個晚上。

他再也沒有見過她那樣的笑。

“我更希望你能和這些天一樣地笑。”璟翎看著蘭苕,慢慢地柔聲道,像要將每個字都掰開揉進一點情意。

神仙活得長久,記憶混沌模糊也是常有,蘭苕聽完璟翎的話,又過了片刻,才總算記起當年她曾在山裏祝一個臭著臉的少年生辰快樂。

也就是說……她隨手編了一個花環,就套住了一個少年的心?

“……可你不止讓我笑,”蘭苕楞了楞,忽然道,“你還總惹我生氣呢……”

她眼睛不自覺地泌出水霧,說不清是為什麽,只覺得心裏酸酸的,又好像有些甜,聲音便也變得軟而嬌了。

璟翎可不敢說有時候他是故意逗她的,自家娘子羞惱瞪人的時候別有一番風情,他趕緊豎起三根手指保證道:“我再也不惹你了——要是我又讓你不高興,你就打我好了!”

蘭苕不自在地撇撇嘴:“誰要打你……”

眉梢卻是在笑的。

璟翎便試著將人圈進懷裏,提著一顆心,問:“那你告訴我,你究竟……喜不喜歡我?”

蘭苕垂著頭靜默好半晌,才似嗔似羞地看了璟翎一眼,而後又低下眼皮輕聲嘟囔一句。

璟翎沒聽清:“什麽?”

蘭苕手一動,白光一閃人便到了幾米外,見璟翎還傻傻地維持著擁抱的姿勢,第一次嘗試提高音量喊道:“回家啦,你答應幫我寫公文的——夫君!”

明明是不算太大的聲音,比起戰神來還差得遠,但這呼喚蕩過山林,從海面傳到天邊。

璟翎將每個字都盡收耳底。

心間也跟著漾出一層層柔軟不休的漣漪,一個接一個,比人間的煙花還要盛大迷人。

他大步跑過去,笑著跟蘭苕討價還價。

“我今天只寫一半好不好?”

其實也沒有那麽急,但蘭苕說:“不好。”

“那三分之二?”

“不好,寫不完不許上床。”

“娘子你變壞了。”

“嗯哼。”

蘭苕看璟翎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嘴角忍不住一揚再揚,很自然就形成一個狡黠又甜蜜的微笑。

她想說,小傻子,要是不喜歡你,誰跟你成親啊。

她不需要璟翎為一場意外負責,卻沒能控制住自己的一點無法言說的私心。

幸好那個第一眼就讓蘭苕感到心生歡喜的少年郎,原來也一直願意給她此後漫漫的喜歡。

這番陰差陽錯的你情我願,終於也成佳話一段,千秋誦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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