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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反派撩昏了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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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反派撩昏了頭(下)

接(上)篇。

5.

這不是質問,只是好奇。

分辨出這一點之後,葉還山驀地放松了下來,饒有興趣地打量著蘇明婉。與大Boss的游刃有餘相反,話出了口,蘇明婉才後知後覺地緊張起來。

這個時機實在不夠好,他們沒有相愛,甚至沒有半分可以依仗的好感,只是同時戴著面具,在偽裝一對似有情愫暗生的舊友。

現在踩雷區,等於自殺,就算葉還山明天把她一個人丟下她也不會感覺意外。

對啊,不意外……

剎那之間,一個一直被忽略的問題跳進了蘇明婉心裏——

即便她成功地讓葉還山愛上她,到了需要做出抉擇的時候,為什麽被放棄的就一定會是他追逐了這麽久的權利和理想呢?

如果被放棄的那一方,是她呢?

契約已經簽定,她承擔不起反悔的代價,這一場前路未蔔的賭博,贏了有風險,輸了便是更大的風險。怎麽算都不安全。

她……害怕了。

蘇明婉心裏七上八下,手指撐在膝蓋上用力得泛白。葉還山自然看見了,好笑之餘,也在心裏仔細衡量此時攤牌的得失好壞。

良久,昏暗沈默的室內被打破。

葉還山道:“問題交換。”

淺淡卻不容置疑的語氣。

蘇明婉聽到後楞了一瞬,很快又反應過來。

身為魔教之主,葉還山自然不願受制於人。

不過還好,至少他願意和自己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可以。”蘇明婉答應了,又怕葉還山不認賬似地急急補充道:“但你要先回答我的問題。”

像早有預料,葉還山笑了笑,走了幾步到蘇明婉正對面的位置,中間隔一盞不夠明亮的夜燭,卻恰恰能讓兩人的表情都暴露無遺。

葉還山的視線在離開蘇明婉臉上時的那一刻就冷下來,笑意隱去,話語悵然如安撫,實際眉梢眼角遍生寒意。

“蘇姑娘——”

“這個江湖,弱肉強食,你死我活。如果有兩全其美的辦法,誰也不會去選一條荊棘路,被眾生視作異類。”

“世道只問正邪,卻又是虛偽的正邪,我若優柔寡斷心懷慈善,最後赤身裸體被掛在城墻示眾、任人百般侮辱千般踐踏的——也會是我。”

葉還山說最後一句話時,是滿滿的嘲諷和冷笑,逼迫得蘇明婉連呼吸都放輕。

燭光搖曳,葉還山又偏過頭來,恢覆了淺笑,帶著冰霜凜冽般的溫柔,問蘇明婉:“明白了嗎?”

蘇明婉心情忽然沈重,低低應聲:“嗯。”

明白。怎麽會不明白。

這樣的道理,她很清楚,所以她從不覺得葉還山生在魔教、為魔教謀一條生路就是罪無可恕的犯人。此一問,不過是想知道是否存在改變未來的可能。

疑惑太多,蘇明婉正在思考接下來問什麽,便聽葉還山道:

“那麽……你是誰?”

不同於聲音裏的隨意悠然,男人的眼神犀利而放肆,像要直接穿透蘇明婉的心。

這是個避不過的問題,盡管很早蘇明婉就對此再清楚不過,事臨到頭還是咽了咽口水。

撒謊肯定不行,容易被戳穿不說,難免起到反作用,加深葉還山對她的懷疑。實話最好,但不需要太實話。

假亦真,真亦假,最不易出錯。

就像他們的關系,不是舊相識,扮得久了,便也多了那份亦遠亦近的親密,時至今日,誰又分得清呢。

思及此,蘇明婉清了清嗓子,鎮定道:“我就是蘇明婉。”

葉還山聞言挑了挑眉,明顯不信。

“但、但不是你們知道的那個蘇明婉……”蘇明婉一覷他眼神又慌了。然而話一旦開頭,就像開閘放洪水,一股腦順暢地倒出來也不難,同時她也挑選著委婉易懂的說辭:“我不是你們這裏的人,我的家鄉很遠,但我也叫蘇明婉,同名,不騙你……”

“我之前死了,然後魂魄……”蘇明婉想來想去,覺得還是不能說穿越,一咬牙,道:“……魂魄沒被黑白無常收走,他們說我死早了,恰好這邊同一時間有個叫蘇明婉的也死了,就把我安排進了這副身體,就在你來的前一周……他們準我多活幾年,時候到了再來收我……”

“所以這身體是你們知道的那位蘇小姐,但靈魂、不是……意識,意識是我。”

蘇明婉斷斷續續總結完,靜了幾秒,悄悄去看葉還山,發現對方抿唇不語,面色凝重,或許還有掩飾得足夠好的驚訝與懷疑。

蘇明婉立馬靈機一動搶道:“我回答完了!該我問了!”

這邊的人大約都忌鬼神,她得趁亂出擊,不能讓葉還山把她抓去道觀關起來或者燒了祭天什麽的!

被人打斷思緒讓葉還山有些不快,但擡眼一觸到蘇明婉那副著急轉移視線的樣子,又奇異地斂了氣性。於是他擡擡手,示意她問。

真要說了又很糾結。

思來想去,左挑右選,最終,蘇明婉一字一句道:“你有喜歡的人嗎?”

話音才落,一陣風刮滅了燭火。

今晚沒月亮,這絲微弱的光亮消失後,葉還山就只能瞧出不過幾尺外的姑娘的大致身形,以及那雙明亮有神到滲透黑暗直抵他面前的眼睛。

他如何看不出其中深意。

喜歡——對葉還山來說,這是個很遙遠、很陌生的詞。

從出生到現在,他習慣了孤獨和冷漠,活著和力量勝過一切,把血海刀山踩在腳下,曾遭遇的所有善意都別有所圖。

但是眼前這片熱烈直白一目了然的心情,他從沒接觸過。死去的雙親沒有機會教他,下屬沒人敢教他。

所以此刻一張白紙染了霞紅,有了最為真實新奇的反應——

葉還山咳了咳,半垂眼簾,道:“沒有。”

慶幸夜色如墨,遮去了他不合時宜又來得糊塗的羞愕。

對面的蘇明婉完全沒察覺葉還山的變化,只顧著自己心裏的小人一蹦三尺高,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Yeah!

幸好沒有心上人,否則她可不要去摻和或者給人做小!

蘇明婉的情緒太好懂,葉還山又過於敏銳,竟也染上幾分不自覺的笑意,似乎此刻心花怒放的人是他。

他等了會兒,才道:“你……為何答應與我合作?”

其實若這位蘇明婉方才所言全是真話,這個問題就顯得多此一舉,提出來僅僅是常年謹慎使然想要驗證一番。

只見蘇明婉撐著腦袋,很是考慮了片刻,才認真道:“雖然我有其他目的,但歸根結底是因為我喜歡你。”

即便片刻前已然猜到了少女的心思,親耳聽見還是不同,饒是葉還山心理素質素來強大到如銅墻鐵壁,此刻也抵擋不住心腔忽然不規則的那一下躍動。為了掩飾暗自的失態,他只淡淡點頭:“嗯。”

與正派作對是一件風險極大又驚世駭俗的事,“蘇明婉”內裏已換了瓤,一個普通女子願意放棄錦衣玉食,冒著下半生可能顛簸潦倒的風險追隨他,沒什麽可值得懷疑的。況且他不瞎,分得出真心假意。

葉還山冷情冷性二十六年,雙親故去後,這還是第一次心口發暖,新奇的感受,久違得像是從來沒體會過。

蘇明婉讀不了大Boss的心理活動,又問了:“你什麽時候發現我不是蘇明婉的?”

葉還山:“第一面。”

蘇明婉:?!!!

那麽早?!

明明置身黑暗,葉還山卻似乎能無差別感知出她的驚訝,悠悠地解釋道:

“江湖傳言,風月山莊莊主蘇明婉是難得的美人,從小舉止得宜,一言一行盡顯優雅風姿。我曾遠遠見過一次,傳言不假。而第一眼見你時……”他像是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強裝鎮定,但是看我的眼神……又很直接。”

蘇明婉騰地紅了臉。

她還以為自己演得好,沒想到早被人看穿了心眼。

“而且,”葉還山頓了頓,為自己想要坦誠相待的想法怔了片刻,然後才道,“風月山莊,有我的眼線。”

蘇明婉睜圓了眼:“——臥底?!”

“誰!是誰?”

這種戲劇般的橋段終於被她碰上了!

對面的身影猛地前傾過來,不是憤怒的質問,更像發現了秘密而鬧著想知道謎底的小孩。

葉還山不打算再瞞她:“你的一位侍女,她在風月山莊的名字我不知道,在我這裏叫十二。”

對他而言,話太多不是好事,畢竟多說一句就多一分成王敗寇的變數。以往他從不會對任何人透露任何重要安排,哪怕是已經成功的計劃,他也絕不會大發慈悲讓對方死個明白。

而今晚他不但說了,竟然還有心情調侃道:“你要趕她走?”

話裏的笑過於親近,蘇明婉臉頰發熱。大Boss今晚笑了又笑,明顯不正常,惹得她也不正常了,討厭。

於是她故意哼了哼,撇著嘴,裝出一副大度的樣子笑起來:“看在葉公子的面子上,這次我就不追究啦。”

“那便多謝蘇姑娘。”該到葉還山提問了,但他憑借目前所知,已能推測出剩餘那八九分,眼下就沒必要再繼續。

另外……他也有別的事情想要考慮清楚。

於是他往門口走了兩步:“蘇姑娘,今日時辰已晚,明日我們尚需早起,不如改日再聊?”

蘇明婉也跟著起身,不說還好,一說就有些犯困,尤其外面漆黑一片,回歸本性的松懈讓她止不住地打了兩個呵欠,完了便道:“好啊,那我們回去吧。”

走之前又花了一番功夫收拾好廚房,蘇明婉真的留了一張銀票壓在菜刀下,端起燭臺,才與葉還山一道出門。

葉還山身長腿長,若非刻意放緩腳步,只怕蘇明婉得小步疾行。

這也導致了只有三分鐘的距離,兩人一路無話,卻慢悠悠地捱了十分鐘方才回到二樓。

蘇明婉滿心歡喜地享受著與葉還山並肩而行的靜謐美好,巴不得時間再慢一點,腳步再小一點。

但不論多遠的路都會有盡頭。

這不多的時間,卻也讓葉還山捕捉出一些事情的輪廓,似乎根本不用一整夜來多加思考。

他本該在蘇明婉房門前與她道別,其餘所有事都可以明日再談,因為人在夜晚,總不比在白天清醒,一時混沌會產生後患無窮。然而他佇立半晌,理智分明猶在,清醒地斟酌了千百回,都無法忽視心裏那條愈漸清晰的裂縫。

——冰河下面燃著火焰。

葉還山覺得,他似乎也並不是那麽清醒,不然為何開口盡是他自己也從未預料過的柔情。

“——婉婉。”

“我可以這麽喚你嗎?”

他這麽說。

蘇明婉曾經想過,如果葉還山叫她“婉婉”,用他清冷冽然的聲音叫她婉婉,或許更好一點還能融進些微春水軟意,那她一定會開心地黏過去,嘴角咧上天,心裏直冒泡。

可事實是,她甚至沒法思考葉還山為何忽然轉了態度,只是眼神直楞楞的,感覺不到臉頰滾燙,感覺不到聲線顫抖,仰頭尋見了一雙眼,一張臉,一個人。

她說:“好啊。”

葉還山又說:“那婉婉要叫我還山嗎?”

像引誘。

“……好啊。”

“婉婉,晚安,好夢。”

“……好啊。”

“進去吧,晚上涼。”

“……好。”

“你該跟我說什麽?”葉還山想聽聽看。

她該說什麽?

那兩個字像是燙口,蘇明婉嘴唇微啟,吞吐好幾遍而不得,葉還山則始終耐心地等著。

良久,門廊裏才響起女子的細聲細語。

“晚安……還、還山……”

“嗯,晚安。”

葉還山笑著走了。

蘇明婉羞得失眠。

6.

感謝原身天生麗質,讓蘇明婉第二天仍然能毫無負擔地美美地出門。

美的是臉色,不是衣裝。

為了方便,她特地換了男裝,一身天青,未施粉黛,長發束成馬尾,一副白面小生樣,明眼人隨意瞥過去就知道是姑娘而非公子。

所以葉還山在看見蘇明婉的第一秒就笑了。

不如何成功的變裝。

極小的一點弧度,眨眼又沒了。蘇明婉眼尖,捕捉到後頓時覺得臉有些熱,兇道:“你看什麽,我不好看嗎。”

那神情態度,仿佛只要葉還山敢說個不,她就能撲上去咬死他。

葉還山道:“不,我只是看呆了。”

蘇明婉徹底紅了臉。

接下來的一路上都落後葉還山半步,擡手可觸的距離,卻堅決貫徹“不看,不理,不說話”三不原則。

葉還山由她去,甚至心情頗好地問:“給你買個紗帽遮起來?”

蘇明婉更是羞惱地白了他一眼。

同時心裏的小人瘋狂打滾。

昨晚之後,葉還山對她的態度少了那些假意關切的柔情,取而代之的是稍顯疏離卻足見親近的接納,她也不再端著深閨嬌小姐的溫婉賢淑,說話動作都自由隨性起來,這會兒倒真像是一對關系很好的男女。

可是誰能告訴她,為什麽大Boss面具掉了還是那麽能撩啊!!

不——不如說現在的真撩比之前的假撩要暴擊得狠多了!!!

蘇明婉不知道這是好是壞。

幸福來得太突然,有點難以置信。

而且……葉還山也並沒有明說,這一點暧昧像一陣煙雲,風一吹就會散,聚也聚不攏。

蘇明婉沒有戀愛過,只能憑著一顆心橫沖直撞,希望撞到的是柔軟的、帶著青竹香的懷抱,而不是南墻。

葉還山要找的人在鎮上一個很偏僻的巷子裏,人稱何老。

蘇明婉回想了下,這何老不就是書裏寫的那個葉還山最為信任的得力幹將之一嗎。

據說他雖然眼瞎,但足智多謀,脾氣又怪,正派那邊也派人來籠絡過此人,幾乎都無功而返。而葉還山第一次來,就成功地帶走了人。

蘇明婉只記得何老甘心為葉還山賣命,對書裏寫沒寫葉還山所用手段之類的一概沒印象,所以就越發好奇。

葉還山覺出了蘇明婉的興致盎然,有些不明所以:”你景仰何老?“

好奇心一起,蘇明婉早忘了什麽“三不”原則,順口就道:“當然不是,我只是好奇你怎麽說服他的!”

這語氣……葉還山挑眉:“你知道我能說服他?”少女好奇過程,對結果卻異常篤定。

蘇明婉跟葉還山完全是跨服聊天,她想起了蝴蝶效應,然後陷入了深深的擔憂:“我……我也不確定了。”如果因為她的到來,因為她棄明擇暗改變了書裏原本的走向,那葉還山能不能拉攏何老就成了未知數了……

姑娘的秀眉緊鎖,巴掌大臉皺在一起,一看就是愁著呢。

別人若用這副表情對著他,那就是對他的質疑和輕視,他不介意讓那些人嘗嘗後果。但若是蘇明婉……就有些不同——心口在一瞬軟下去,有點酸脹,有點奇異地滿足和喜悅。

葉還山想,原來這種有人為自己擔憂的感覺,還不賴。

雖然這件事並不需擔憂什麽。

他安慰道:“別擔心,不會有什麽事。”

蘇明婉看著他,抿著唇不說話。

葉還山無奈地笑笑,不再多做口舌辯解。事實才是最簡單有效獲得信任的途徑。

從一扇古樸的門進去後,蘇明婉才明白了什麽叫做不會有事。

葉還山剛被引著在廳堂坐下,就被一個滿臉胡須的褐衣老頭熊抱了。

何老聲如洪鐘:“小還山呀,你終於來找我了!”

葉還山竟然也沒把人一打八丈遠,只是輕笑了一下:“何叔,先松手。”

那何老一臉戀戀不舍的樣子,松了手就順勢在一旁坐下和葉還山嘮嗑起來。

蘇明婉琢磨好半晌,才反應過來——

這尼瑪是老相識啊!

難怪讓她別擔心!

見兩人晾著一屋子十幾人旁若無人地相談甚歡,蘇明婉作為這堂上為數不多的有資格說話而且不怕葉還山的人,趁著一個空隙小聲問葉還山:“要不……我先出去逛逛?”

心裏最大的石頭落了地,其他看著也沒什麽需要她操心的,研究對敵計策之類的想來她的腦子也幫不上忙,不如出去逛街購物看風景。

葉還山還沒應,何老先叫起來:“小還山,你居然帶了個姑娘來?定是我沒見過的!”

何老眼瞎心不瞎,耳朵還特靈,發現蘇明婉的存在後整個人像炸開了鍋,興奮十足:“小還山,她是誰?是誰是誰?“

葉還山沒理會何老的一驚一乍,對蘇明婉點了點頭,囑咐道:“別走太遠,一會兒我去找你。”

蘇明婉應付不來極度熱情的老爺爺,得了葉還山準允提腿就要溜,不過走之前先紅著臉應道:“那我等你。”

說完就大步往外跑,想借疾沖的風降降頰上的熱氣。

葉還山在後面看著,等人沒影了才想起安撫旁邊還在嘰嘰喳喳的何老,神秘道:“一個有意思的姑娘,以後您應該會經常見到。”

他們暧昧不明的關系暫未得到定性,但總之——

不是外人。

蘇明婉果然沒走遠,就在附近兩條街轉悠。

有錢走天下,即便是陌生的鎮子她也絲毫不怕,東看看西看看,這個糕點好吃,那件衣裳不錯,還有精巧的繡品特產……逛著不知時間,兜裏的銀票很快就出去一半。

左手右手提滿了盒子也不減蘇明婉的興致,又被街邊一個飾品攤吸引了目光。

她一眼就相中了一支海棠花的簪子:“阿嬸,這個怎麽賣呀?”

面目慈善的大娘見有生意,可歡喜了:“小公子好眼光呀,是買來送心上人吧?不貴的,就三十文!”

三十文是不貴,但……蘇明婉瞅了一眼自己的男裝,也不好跟大娘解釋,訕訕笑著摸銅板,含糊道:“嗯、嗯……我要了,勞煩嬸子幫我包起來吧!”她現在只想買了趕緊走!

大娘也是樂開了花:“好嘞——”

“——這個我要了。”

大娘正要拿了塊手帕出來,卻突然闖進一只手搶先拿過了簪子,還放下一小錠銀子,比三十文多的多。

背後出現一個人,聲音清冷如深潭洌泉,蘇明婉一下就聽出來了。

她轉過頭去驚喜道:“葉還山——你真的找到我啦!”

葉還山嘴角彎出一點弧度:“我說了會來的。”

見他要把“橫刀奪愛”的戰利品收進自己懷裏,蘇明婉不幹了:“哎哎,那是我的東西,你搶什麽呀!”

她上手去抓,卻被葉還山一個退步就躲開。

而且向來嚴肅的大Boss竟然還耍賴:“是我先付的銀子。”

“你——”蘇明婉正準備據理力爭,電光火石之間卻想起些什麽,忽地飄飄然起來,轉眼便粲然一笑:“葉公子買女人的東西,是想送給哪位姑娘呀?她可有小女子明艷動人,天姿絕色?”

盡管一襲男裝,也難掩蘇明婉此刻的嬌俏媚意。

美景當前,葉還山心情甚好,明知蘇明婉想聽的答案,卻故意道:“此簪獨特,當然是帶回去送與內子哄她展顏了。”

一番話裝得誠懇又深情,哪怕知道沒有什麽“內子”,蘇明婉仍是忍不住心底發酸地哼了一聲。

就你能!

凈會睜眼說瞎話!

蘇明婉對葉還山做了個鬼臉,提起之前買的東西作詩要走,卻連東西也被人截去。

蘇明婉鼓著腮幫瞪他,葉還山笑而不語。

她心裏自然甜絲絲的,但還是微擡起下巴,一副很無理取鬧的樣子:“那我呢?”

“看路,或者……”葉還山悠悠提議:“看我?”

蘇明婉猛地瞪大了眼:!

如果不是當事人也看向了她,剛才那風輕雲淡的話她會以為是幻聽。

葉還山眸子裏的氣勢不避不藏,不是洶湧滔天令人畏懼的海浪暴雪,而是潤物細無聲的春雨柔情,密密麻麻、全方位無死角地滲進人心裏。

大Boss說情話,真是……

讓人太受不了了啊啊啊啊!!!

蘇明婉想捂臉,又不甘示弱地板直了背:“我要看路——你來看我!”說完就自顧自地往前走,生怕葉還山再一語驚人。

畢竟她的小心臟已經咚咚咚咚咚地超速啦!

葉還山失笑,看著前方蘇明婉的背影,一雙細白小手不安分地絞在身後,好一會兒,他才慢步追上去。

男人步子大,輕功都不需用就在一分鐘內到了姑娘左側,然後依著姑娘的願望——看著她。

兩人維持著這種姿勢在人來人往的古樸石街上走。

半刻後,蘇明婉先忍不住了,那視線讓她左臉頰燒得厲害:“你別看了……”

細若蚊蚋,隱約能聽出些不帶絲毫責備的嗔意。

葉還山輕松一句就把鍋推回去:“是婉婉你讓我看。”

“我沒讓你看那麽久!”蘇明婉羞惱極了。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葉還山面不改色:“婉婉女裝讓人過目不忘,男裝也驚艷絕倫,葉某自願為之。”

蘇明婉想封住這張不知低調為何物的誇誇嘴,她低聲怒號道:“你別說了!”

“剛才那位大娘也覺得婉婉好看。”

蘇明婉要吐血了!

那是覺得她好看嗎?!

那分明是看她一個“男的”卻自稱小女子的驚悚臉好不好,看他倆就像在看神經病啊餵!

她端著一張紅霞臉威脅:“你再說,一會兒回去我買的那些東西就沒你的份了!”

葉還山餘光瞥過自己左右手滿滿的東西,忽然覺得……不太順眼。

沒他的……份?

原來這些還有給別人的?

有蘇明婉的,可以;有他的,可以;至於其他人……沒必要。

見葉還山沈默下來,蘇明婉以為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威脅起了作用,終於扳回一城,喜滋滋的笑掛了一路。

那些東西裏果然有別人的。

蘇明婉一回客棧就挨個發了禮物,人手一份小糕點,連何老的份都托葉還山帶去送他。

葉還山拿著精致的雕花木盒,悄悄施力掂了掂,嗯,不輕。

他聲音不急不緩,問:“我沒有?”

蘇明婉才不怕他,眨眨大眼睛:“如果我說沒有,你要打我嗎?”皮一下真開心!

然而很快她就不敢接著皮了——葉還山周身氣場陰轉多雲,本來也沒上揚的嘴角竟有點下斜的趨勢,眼神越發不對勁,讓她一下就慫了,下意識哄道:“我騙你的,有呢有呢!絕對是最好的,我挑了好久,不知道選什麽,買了也怕你不喜歡……”

蘇明婉一急,不自覺拉上了葉還山的衣袖,葉還山看了一眼,沒拂開,說:“給我看看。”

其實他知道,怎麽可能會沒有。

剛才只不過有點……是應該叫做吃醋嗎?沒想到他也會有那麽幼稚、不可控制的反應,為了一點小糕點,和一幫下屬還有一個長輩過不去,而且還被蘇明婉發覺……有那麽明顯嗎?

葉還山暗自撇嘴,有些嫌棄失了沈穩的自己。

再看時,蘇明婉已經從一堆五花八門的東西中捧出了一個小盒子,瞧著像是黑檀木做的,還附了一把小銀鎖。

單看盒子就比那群人的貴重。

葉還山滿意了,絲毫沒發覺自己在幼稚地攀比。

大Boss臉色陰轉晴,蘇明婉也跟著開心幾分,她獻寶似地打開盒子,一點一點揭開驚喜。

“當當——”

小盒子裏還鋪了一層墨色綢緞,襯得緞子上那枚圓圓的指環越顯瑩潤,奶白色中摻入幾絲朱砂紅的雲紋,內圈甚至鐫刻了一朵梅花。

毫無疑問是玉飾中的上品。

蘇明婉期待地問:“怎麽樣?喜不喜歡?這可是我在好幾十個指環裏挑花了眼才選出來的!”

葉還山接過盒子,不做評價,盯著看了許久,久到蘇明婉都以為這玉扳指莫不是假的被葉還山的火眼金睛給鑒定出來了,才聽葉還山道:“你把帶的玉牌拿去兌了錢?”

……!!

“啊……嗯、嗯……因為這個,有一點點……”蘇明婉眼神游移不定,手指比劃著那一點點,“就一點點貴啦……”

為什麽要談錢!多傷感情!

姑娘不覆喜笑顏開的樣子,轉而心虛地鬧起了別扭,葉還山心裏發笑,把東西拿起就套進了右手大拇指,尺寸也合適,定是用心比對過的。

他笑起來,話音裏揉進了十二分的寵溺:“婉婉眼光獨到,還舍得為我花錢,我怎麽會不喜歡。”

“嗯嗯,喜歡就好!”蘇明婉狂點頭,大大松了一口氣。

嚇死了,還以為要批評她亂花錢!

不對——她自己的錢,想花就花!

葉還山輕笑一聲,看穿了她:“婉婉,我只是希望你能為自己多花點。”

他並不認為蘇明婉買一塊玉就是胡亂揮霍任性妄為——反而是體會到這份心意的貴重。

是一分擔憂,三分心疼,和六分如獲至寶的喜悅感動。

也許……

“——或者以後,由我來為你花。”

一句淡然的話,卻如千鈞墜地,鄭重而誠摯。

葉還山揚起嘴角,除開內心的翻天覆地,放任情緒在臉上寫得明白——

就她了,就這個姑娘,未來一定會很好。

蘇明婉不知為何看懂了。

她靜靜立著,覺得眼角似乎快要沁出涼意。

之前她以為,若是好不容易走到終點,她會狂歡,會大笑,會為追到一個不可多見的美男子而竊竊自得,但這一刻真正來臨,竟然有些想哭。

算來時間不過月餘,只憑一顆傻傻往前沖、走一步看一步的心,在她毫無頭緒地假想結局患得患失的時候,葉還山已然做了決定——

接受她,也就代表接受她的理念。

明明是她先跑向他,卻反過來被一雙手拉住了不放開。

和最開始一樣,撩也撩不過。

蘇明婉憋住泣音:“你這人怎麽這麽討厭啊……”

葉還山走近了拭去她眼角偷跑出的一點晶瑩,低聲笑:“是你太討人歡喜。”

“怪我咯?”

“怪我。”葉還山毫無原則地認了莫須有的錯,手從少女柔順的發頂撫到發尾,嘴邊始終噙著一抹淡笑:“你不希望我與那些正派名門為敵,對嗎?”

他用了肯定的語氣。

昨晚他已經感覺出來,蘇明婉十分不想看見雙方沖突,不是因為怕躲不過一夕失敗後可能任人俘虜的下場,而是在擔憂別的什麽。

蘇明婉埋下頭,默默止了哭意,悶悶地小聲道:“不希望。”

說完又立馬急切地擡頭看葉還山:“但如果他們逼上門,那當然要反擊!”

“只是比起大戰一場……勞心勞力的……我更想和你一起四處走走,開開心心游山玩水多好……”

蘇明婉情緒轉變得飛快,忽激動忽低落,最後沈默了。

屋內靜下來,只有蠟燭在不知悲喜地兀自燃燒生命。

葉還山似乎嘆了一聲,又似乎笑了一聲。

“如果我答應,婉婉也答應我一件事如何?”

“什麽?”蘇明婉懵懂地看他。

葉還山從懷裏摸出一根花簪,笑道:“這個,為我戴上?”

簪上雕一簇海棠花,蘇明婉眼熟得不能再眼熟。

是下午被葉還山搶走的那根。

——也是葉還山說,要送給“內子”的那根。

這一刻,蘇明婉覺得那花似乎活了過來,漸漸展開花苞,怒放出芬芳誘人的內蕊,靜謐吐露著對春天的愛意。

和她的心一樣。

葉還山就是那春日。濫用美貌皮相,毫不吝嗇讓人聽了腿腳發軟的聲音,引她一步步走過去,眼裏滿滿只剩他,深陷其中而甘心情願。

蘇明婉撅起嘴,覺得不滿意:“我不——”

“——我要你給我戴。”

燈火暖明映著海棠光華流轉。

一室之內,有蕭郎頷首,有美人含嬌,眼見銀簪入青絲,亦如頃刻到白頭。

7.

昨夜氣氛如此暧昧,居然沒有吻一個!

——來自第二天睡醒後扼腕懊悔的蘇明婉。

錯失良機啊!

這直接導致早上和葉還山共坐一桌吃早飯時,沒幾秒她就想瞟一眼葉還山的唇,表情甚為哀怨。

葉還山自然發覺了:“婉婉,你這樣看,我會以為是一種暗示。”

“什麽暗示?”蘇明婉以為葉還山讀出了她齷齪的思想,頓時緊張起來。

結果葉還山說的卻是:“比如,婚期。”

“——咳、咳!”

蘇明婉嗆得厲害,還沒等她緩過來,葉還山一邊撫她背,讓她小心些,一邊又甩了個炸彈:“別急,婚期最快也至少要兩個月之後。我得先去明月臺,那邊今早送了帖子來。”

——鴻門宴。

蘇明婉一瞬間就想到了這個詞,她抓緊了葉還山的手,想讓他別去——

明月臺,書裏最後一戰的地方。

沒想到這個劇情提前了。

看出蘇明婉的不安,葉還山吻了吻她眉角:“不要擔心。我答應過你的。”

鼻間縈繞青竹香,眉上留了溫熱,蘇明婉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對啊,沒什麽可擔心的。

葉還山這麽厲害,他答應過她,就一定能做到。

能做到。

五日後,葉還山帶著一批人出發前往明月臺。

而蘇明婉,則在這之前被葉還山分出來的一撥人護送回了風月山莊,理由是——準備成親。

討論這件事時,蘇明婉正坐在葉還山腿上,葉還山圈著她腰,啄她一口:“對,等我回來,我們就成親。你不願意?”

“沒有沒有!當然願意!”蘇明婉對著葉還山臉狠狠親了一口。

在開開心心操辦婚禮和看準夫君與那群頑固吵架鬥智,她當然選後者!

至於為什麽是回風月山莊而不是葉還山的魔教大本營,葉還山很溫柔地說:“我在那裏遇見你,也想從那裏將你迎回去。”

太讓人無法拒絕了有木有!!

於是乎,兩人很輕松地達成了共識。

臨行前,蘇明婉坐在夢想了許久的豪華馬車上與葉還山告別:“你猜,那些人會不會說我們奸夫□□狼狽為奸?”

葉還山食指抵了抵她額頭:“用詞不當。”

蘇明婉不服:“那你說一個?”

只見葉還山湊近了姑娘耳邊,啞著聲字正腔圓:“神仙眷侶。”

——K.O.

蘇明婉抱拳道:“厲害了我的哥。”

葉還山刮了一下她鼻尖,轉身消了柔情,對一眾面無表情的下屬們冷聲道:“送蘇莊主回去,有半分差池,你們知道下場。”

“是!”

馬車動了,蘇明婉掀開簾子往後瞧,葉還山正對她笑。

——你說的,最多一個月,我等你。

——嗯。

風月山莊。

蘇明婉一回去便宣布了喜訊,然後在一眾侍女小廝中揪出了那個葉還山安插進來的“細作”十二,她在莊裏叫臘月。

因為葉還山告訴了蘇明婉很多暗衛的暗號,所以她很快就和臘月建立起信任,直接把臘月提成了貼身侍女,以便一起討論各種婚禮事宜,或者葉還山有沒有什麽喜好之類的。

臘月人忠心,也實誠,蘇明婉問什麽答什麽。

“臘月,你說這個喜服的樣式是祥雲紋好呢,還是牡丹紋好?我兩個都喜歡。”

風月山莊家大業大,有錢能使鬼推磨,不到十日便得了附近最有名的一家繡坊趕制出好幾件喜服,各種精致花樣讓蘇明婉每天挑得心累,好不容易才選出兩件來,結果仍是糾結。

臘月道:“奴婢覺得都好。”

“那你覺得你們教主呢?他會更喜歡哪一件?”蘇明婉想,也怪她腦子不好使,出發的時候竟然忘了問新郎對婚禮的偏好,現在也不方便在這種關鍵時刻寫信去打擾他。

臘月又道:“奴婢覺得教主不會在意他花樣,他應該更在意您穿的是什麽,只要是喜服,不論您穿什麽花樣,他都會喜歡的。”

蘇明婉聽了立馬嬌羞起來:“哎呀,你瞎說什麽大實話呢~”

道理她都懂,葉還山送走她之前沒對婚禮發表任何看法,財力人力卻全都任她調配,那就是任她作為的意思,喜服、喜糖、宴席賓客,甚至良辰吉日,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她蘇明婉這個人。

正是因為知道這些,她才更想親自辦出一個精致盛大的成親禮。

——以慶今時兩心之好,以祝將來白首不離。

“啊——”蘇明婉拍拍臉,又重整精神投入到一生一次的大事中:“牡丹好還是雲紋好呢?”

一天一天越靠近那個歸期,婚禮也愈加準備萬全。

具體采購置辦統統吩咐給下人,除了定期去檢查一遍之外,所有時間蘇明婉都拉著臘月一起布置喜房。

第二十五日,蘇明婉第一次收到了葉還山的飛鴿傳書,信上只有三個字:“不日歸。”

這封信的出現不但意味著葉還山即將平安歸來,同時也意味著事成,意味著未來悠閑自在的生活已近在眼前。

樂得蘇明婉暫時放棄保持身材計劃,多吃了半碗飯。

第三十日。

蘇明婉早早便起床洗漱,化妝,梳發,穿上猶豫許多日子才挑中的牡丹喜服,暗金色的繡線勾勒繁覆花紋,裙擺曳地像張開了一朵盛放的牡丹。

戴上紅艷的蓋頭,開始等待。

終於,在日頭正好的時候——

“來了來了!姑爺來了!”

小丫鬟喜氣洋洋跑進來報喜,蘇明婉這才發覺自己手心的紅帕被攥皺了形。

原來她這麽緊張。

不過現在可以笑了。

蘇明婉被一眾人扶著,走到大門口,聽見吹鑼打鼓聲,門開了,熱鬧的聲音停下來,一個人腳步落到她身前。

熱氣和好聞的青竹香籠罩住她,手被牽起,那人隔著蓋頭貼到她耳廓,絲綢的料子摩挲耳邊肌膚,因著溫熱更使人發癢。

她聽見葉還山的聲音:

“——婉婉,我來娶你了。”

一字一句,像跨越山水,穿風過雨而來。

蘇明婉還來不及回半句話,新郎官比她更急,有力的手臂將她打橫抱起,她只能一聲低呼攬緊了葉還山脖子,繼而在周圍的簇擁中往裏去。

省了三媒六聘,沒有八擡大轎,三拜過後,亦是名正言順的夫妻。

而且可沒人敢鬧葉教主的洞房。

所以蘇明婉在新婚當夜有幸早早見到了自己意識清醒的夫君。

挑了蓋頭,飲過合巹酒,葉還山第一句話就是:“娘子,是你先撩撥我,今後可得負責。”

蘇明婉覺得自己被汙蔑了:“胡說!難道不是你先撩我的嗎?”

葉還山執了她手將整個人圈進懷中,笑道:“是娘子邀我留宿風月山莊,也是娘子——半夜翻了我的墻頭。”

“我那是——”蘇明婉張著嘴想了又想,悲哀地發現自己確實沒什麽好狡辯的,於是仰起頭盯著葉還山:“負責就負責!”

誰知葉還山不覺喜悅,反而深深地看著蘇明婉,良久,嘆出一口氣,將新婚妻子又抱緊了點:“婉婉……日後,你可不能一聲不響就走。”

“我怎麽……”蘇明婉正覺理解不了葉還山忽然的沈重的失落,陡然想起自己曾經胡編的一段話。她說她是附身來的,鬼差遲早會來收她。

雖然這話不完全對,但現實是一樣的——她並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這個世界留多久。

如果哪天,她撞了頭又給撞回去了呢?

葉還山慣於遠慮,他怕她有朝一日會不受控制地離開。

懂了這份擔憂,蘇明婉也感覺心裏發苦,酸脹難忍。

她回抱住葉還山,手掌一下一下輕拍,溫聲道:“嗯,我不走,就算黑白無常來收我我也不走。”

“傻瓜。”葉還山笑她,也笑自己。

真有那個時候,人力又如何能與之抗衡?

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無助,以及軟肋的感覺——怕她受傷,怕她消失,怕身邊再也沒有她。

患得患失,惴惴不安。

葉還山又想,好在福禍相依。

他有了重逾生命的牽掛,從此不再孑然一身,生來活這一遭,總還不算太壞。

滿室的紅綢喜燭,靜默也渲染出多情。

葉還山抱著蘇明婉倒在榻上,手掌撫上她的眉眼:“我以前不信天地鬼神,因為那於我無用,企求他人是懦弱的表現。”

“但現在,我願意積德行善,每日祈願,希望那一天能來得晚一些;如果不能……那我想和你一起走。”

他想得很簡單——是人也好,是鬼也罷,既然蘇明婉在他心裏鑿出了縫,那就得負起責任,怎樣都不能拋下他一個人。

蘇明婉往葉還山懷裏挪了挪,很慢地說:“如果我們有孩子了呢?你不能丟下他們不管。”

葉還山墨黑的眼瞳深不見底,似是在思索。

片刻後他鼻尖擦過蘇明婉的發,一吻印上白皙的額頭,語若妥協:“那就請你等一等我,等撫育他們成人,我就來找你。”

不渡三途河,不過奈何橋,不飲孟婆湯。

如果可以,請等一等我。

輕紗重簾落下,掩去一處暖香春色,也不由分說藏起女子輕言一聲“好”,仿佛這樣就能避開天地萬物的耳目,讓承諾永久作數,讓一生一世——

與一人到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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