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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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東州下起了一場瓢潑雨,一時間出不了門,幾人就在職工餐廳吃了晚飯待天放晴些,才坐上公交回去,踩著水坑,往陸裏家的方向去。

雨停下,氣溫又開始飆升,開門後陸裏先去把風扇插上電,許見歲熟門熟路去廚房的冰箱裏拿早上特意冰上的荔枝,鐘雅婷則是拉開她那個死重死重的包包,劈裏啪啦把化妝用品倒了一桌子。

許見歲端著玻璃海碗出來:“我爸我媽今天已經問了三遍高考錄取結果有沒有查到,今晚再不給他們個準信,我爸就得去教務系統調我的準考證親自上了。”

兩人望向她,無聲嘲笑。

許見歲很慌但還是先剝了一個荔枝塞嘴裏,汁水飽滿的果肉被整顆凍住,冰涼的觸感刺激著她的牙神經,讓她沒能立即給咬開,含糊不清告誡兩人:“放心,我會讓我爸順便查查你倆的,誰也逃不過。”

又在看見一桌子五花八門的瓶瓶罐罐後驚掉下巴:“你怎麽帶了這麽多......”

想了想改口:“鐘雅婷你不急嗎,還有心思先化妝?”

鐘雅婷已經進洗手間洗了臉出來,捏著一張洗臉巾在把水擦幹:“急呀,急也沒辦法呀,我覺得我京體是穩了,就看能不能進我想進的體育舞蹈專業了。”

她倒了精華水往臉上抹,小區往北再出去的兩站路新開了一家燒烤店,有人約她去。

“反正如願以償了,今晚就當美美去先慶祝一波,要是不小心撲空了,那......更得漂漂亮亮了,輸人不能輸陣仗。”

許見歲豎起大拇指給了個讚:“神會保佑你的。我記得那家店大眾評分挺高,好吃別忘了下次帶我們去啊。”

“沒問題。”鐘雅婷比了個“OK”的手勢。

許見歲又扭過頭,身後的陸裏更是氣定神閑,半靠不靠地一只手杵在沙發椅上,側著身子,從板包裏取出的滑雪板搭在□□,一只手扶著板沿,一只手拿著軟綿布擦拭板面。

許見歲:......

她一直覺得在報考京大這件事情的冒險程度上,她和陸裏半斤八兩,這麽一看,熱鍋上的螞蟻只有她。

“行!”許見歲一屁股坐沙發上,她也不慌,又悠悠地剝了兩個荔枝。

其實,陸裏心裏也七上八下的,但他向來不喜形於色,只是在擦拭滑雪板時修長的手指動一下頓一下,又動了一下時,一顆晶瑩剔透的荔枝跑到了他眼前。

“來,”許見歲偏著頭,露出臉一側的小酒窩,“吃了這個荔枝,祝我們都圓圓滿滿。”

另一只手則伸到鐘雅婷面前,她跟了句“圓圓滿滿”,沒空閑著的手,直接就著許見歲的手吃了荔枝。

陸裏靜靜看著,心動但不敢動。嘴上還違心地嫌棄兩句:“荔枝什麽時候還有這寓意了,瞎說可是不靈的。”

“呸呸呸,”許見歲丟了另一只手上的空殼,“現在不能說不靈,只能說靈,萬事都靈。快點啊,手都舉酸了。”

說完,又斜著眼睛壞壞地笑:“別裝了,我知道你很想吃,我前面看見你偷偷咽口水了。”

陸裏:......

他前傾著身子,在地上的影子和許見歲的相撞之際,伸出手接過了荔枝。

做人還是得有分寸感。

一左一右的兩個人吃了荔枝,但沒誰有起身的意思。

行,這事兒還得自己來,許見歲洗了個手,貓進了陸裏房間。

鐘雅婷撲個粉的功夫,就見許見歲拿著臺筆記本電腦出來,又微微往後仰身,目光掠過面前的梳妝鏡,瞟見沙發上的陸裏還坐的安安穩穩。

想起高三時一次自己獨自來拿頭天做作業時落下英語試卷,陸裏從裏面開了一縫門,然後把卷子給遞了出來。

當時陸裏說的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合適,怎麽許見歲熟練進出他臥室就自由了。

鐘雅婷沒有多想,只是為這被區別對待的友情瞪了陸裏一眼。

陸裏剛好就給滑雪板翻面,見到了鐘雅婷哀怨的眼神,他伸出板子碰了碰許見歲的左肩,對方正打開瀏覽器輸入網址。

“你先給鐘雅婷查,她迫不及待了。”

鐘雅婷:......

這個時間段查詢已經錯開了高峰期,一刷就進了網站,打開電腦的這一刻,許見歲突然有點興奮,有點急切,是死是活她只求個痛快。

“來吧,雅婷,身份證號念給我。”

鐘雅婷在畫眼線的手抖了抖:“那個......哈哈......男士優先。”

許見歲:......

許見歲:“關鍵時刻別慫啊。”她又扭過頭和陸裏對視一眼。

沙發上的人大爺似的換了個坐姿,挑了挑眉:“我來?”

“算了,”許見歲轉回頭,劈裏啪啦輸入自己的證件號,“這斷頭臺我先上。”

鍵盤聲響起的一刻,一左一右兩顆腦袋湊了過來。

陸裏低沈的嗓音在她耳側響起:“別怕,京大舍不得丟掉你這個人才的。”

許見歲:......

她深吸一口氣,噠地按下回車鍵,轉了兩個圈圈後,明晃晃的黑字在屏幕上顯示。

鐘雅婷先叫了出聲:“啊啊啊啊啊,歲歲,你如願以償了,你可以去京大了!!!”

陸裏也恭喜她:“我就說你行的。”

這美好結果來的太突然,許見歲又喜又心酸,為心願實現喜悅,也為自己這一年以來沒日沒夜的努力而酸楚。

還好,付出見到了回報,她吸了一下鼻子,在反覆確認了兩遍第一批測被京大英語專業錄取後,退出網頁重進。

“好了,現在輪到你倆了。”

鐘雅婷還是沒膽量先,陸裏於是報了他的證件號。也不知道為什麽許見歲在按下“查詢”時,心跳的比先前還劇烈。

扭過頭,陸裏倒是依舊穩坐如山,興許是註意到許見歲的目光,垂著的眼擡起,還沖著她笑了一下。

“看來我們又得當校友了。”許見歲的聲音響起,陸裏也松下一口氣,緊繃的後背跟著舒展開來。

還好,沒有分開。

“啊,我好慌!”鐘雅婷後悔了,她剛剛不應該縮在後的,現在壓力全到她一人身上了。

“別慌別慌,把我的好運都給你,還有陸裏的。”許見歲拍拍她,按下鼠標點擊查詢的時候鐘雅婷用手遮住了眼睛。

“怎麽樣啊?”她顫抖著聲音。

“嗯......”許見歲拖長語調,“你就等著去京體艷壓群芳吧。”

“啊啊啊啊啊!”鐘雅婷興奮跳起,拉起許見歲一起來轉圈圈。

許見歲也高興,為他們三個人的夢想實現開心,推了推還安穩坐在沙發上的陸裏:“這種時候你怎麽坐得住?!”

說著不管不顧把人拉起:“以後我們就是京州三朵金花了,哈哈哈。”

陸裏被迫加入這場短暫的混亂的狂歡,臉上還是那副醜表情,但喜悅直達心底。

許見歲的笑容充斥他的眼底,此時此刻,他也真心為她感到開心,不管這一份笑容因何而起,為誰而生,他都祝願眼前的女孩永遠燦爛無憂。

幾人跳了一陣,全身大汗,許見歲大喘著氣坐下,剝了幾個荔枝分給另外兩人,而後商量起要去哪裏慶祝一番。

旅游是不可能的,對於他們這種沒錢沒時間的苦命人來說,最容易實現的方式就是大吃一頓。

出於對訓練人士的尊重,許見歲先詢問了陸裏的意見,

陸裏又坐回了沙發上,他已經擦拭幹凈了滑雪板,低著頭前前後後、上上下下仔細檢板面,眼睛都不帶多眨一下,無所謂地回:“都隨你。”

既然陸裏沒意見,就好辦了,許見歲又看向一邊的鐘雅婷,對方頂著單單化好一只的卡姿蘭大眼睛懟在化妝鏡前。

許見歲:......

許見歲:“又不是去看帥哥,化這麽認真幹嘛?”

鐘雅婷上眼影的手不小心抖了一下,她現在還處在難以置信和欣喜若狂的百感交集中,決定一會兒在燒烤攤上一定要不經意地把這消息拿出來溜溜。

她甩甩滑落到耳邊的長發:“你怎麽知道沒有帥哥?好像抹多了點,快幫我看看兩邊是不是不一樣?”

許見歲聽話的側過身子去給鐘雅婷看,這眼影是大地色的,本來就不顯色,她湊近又身子往後仰,全方位看了看:“一樣的,很美,有帥哥?你是去看帥哥的?你不是京體已經有個學長了嗎?你們馬上就能雙宿雙飛了。”

“唉,”鐘雅婷嘆一聲氣,拿起睫毛夾一陣比劃,又遞給許見歲,“不好使勁,你來幫我夾夾。我和他八字沒一撇呢,頂多是個網友,說不定人家聊天列表裏同時幫助著十來八個學妹呢,我怎麽就不能去看個帥哥了?”

許見歲接過,手忙腳亂湊上去:“我不會啊,那你們這是算什麽?夾疼了要和我說啊。”

鐘雅婷:“各自海裏的一條魚。”

許見歲:......

陸裏回房間放滑雪板,一進客廳,就聽見海了、魚了的,他記得他一分鐘前離開時,兩人在說學校門口的那家煎餅攤因為被查出來證件過期而查封了。

果然女生話題的跳躍度他難以跟上。

許見歲一邊給夾了三下,鐘雅婷看了一眼效果還不錯:“不錯嗎,有點天賦。”

又興致勃勃地掏出手機:“京體的那個學長給我發照片了,給你看看。”

許見歲於是挪了挪屁股,挨過去一些,她倒要看看這個最近天天被鐘雅婷掛在嘴邊的京體小野馬到底長個什麽樣。

照片點開、放大,一個皮膚黝黑的男生套著件球衣,紅白相間的,光著的膀子舉起,露出蓄勢待發的肱二頭肌,但沒露臉。

許見歲:“你確定他是練短跑的,不是舉重的?”

“確定。”鐘雅婷點頭,又去翻出他的空間相冊,裏面記錄著一些賽事,有國內的也有國際的,也獲過不少獎牌,最近的一次是在前不久結束的全國城市運動會上獲得了100米第三名的成績。

“不錯嘛,”許見歲讚賞,但忘不了剛剛看見的那一手臂迸發的肌肉,“不過沒想到原來你喜歡這一掛的。”

“對啊,”說起喜歡的類型鐘雅婷絲毫不扭捏,“我就喜歡體育生。”

聞言,許見歲下意識扭頭看向一旁靠在沙發上的陸裏,他正無所事事地低頭刷著手機,露在短袖下截的手臂也有肌肉,薄薄一層,不突兀,顯得安全可靠但沒有壓迫與暴力感。皮膚也白,像他的人一樣冷冷清清,透著一股子的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顯然和那個京體的學長不是一個類型。

陸裏肯定也聽見了兩人的話,在許見歲過於明目張膽的長久盯望下擡起了眼,挑了一下眉:“嗯?”

鐘雅婷也望了過來,看許見歲的眼神就知道她在想什麽,急忙打斷:“不不不,我不喜歡陸裏這一類型的,我喜歡八塊腹肌的陽光開朗大男孩,不是這種脾氣冷淡的死魚臉。”

陸裏:......

許見歲卻是不同意:“陸裏在學校裏也是有很多迷妹的,小心她們聽到來圍攻你!”

陸裏:......

看時間差不多鐘雅婷先走了,臨了,指指一桌子的化妝品,讓許見歲幫她收拾一下:“你明天帶給我到冰雪城咯,愛你。”

攏了攏頭發,在轉身前又突然想起來:“對了,今晚聚會好像有一個還是你們班上的。”她看向許見歲。

許見歲正把刷子放進鐵質化妝盒的夾槽裏,擡頭,問:“誰呀?”

鐘雅婷一邊朝門口走一邊回:“我忘記了,見到回來告訴你名字。”

又剩下陸裏和許見歲,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屋子裏很安靜,眼影盤被扣下的哢嗒聲,小板凳挪動的劃拉聲,電風扇呼呼呼的轉動聲都清晰可聞。

陸裏就站在許見歲邊上,離得很近,動作間手臂的衣料偶爾會碰觸到。

他把視線往右邊移去一點兒,看見許見歲低著頭,脖頸修長,側影被頭頂的燈光倒映在青花色紋路的瓷磚上。

“對了......”

\"你......\"

突然間兩人同時開口,又在察覺到對方有話要說時不約而同閉上嘴巴,互相望著。

“咳咳......”陸裏先移開了視線,問,“你要說什麽?”

“哦,想告訴你一聲,錄取通知書的地址填了你家,到了你先給我放著。”

“你真不打算告訴叔叔阿姨啊?”

許見歲把化妝包拉鏈拉上,怕走時忘了,特意放在桌上顯眼的位置:“告訴啊,到時候我親自呈給他們。”

主要是怕送件的白天來時她在打工,宋智秋萬一給她拆了看見那“東大”變成了“京大”,肯定會大受刺激,等她晚上回來只怕收拾不了這爛攤子。但如果她在場,撒個嬌,哄上一哄,說不定宋智秋的火氣還能消得快一些。

許見歲計劃的挺好,又重新開了電腦,京大的錄取通知顯得那麽不真實,冷靜下來後她又覺得得再看一眼才安心,懶得再輸入一大段的查詢網址,她直接點開了“歷史記錄”一欄,目光無意掃見一條記錄。

——怎麽追到暗戀對象?

這萬萬不該出現在陸裏的電腦裏。

“陸陸陸......裏?”許見歲瞪大眼睛看向身後的人。

“怎麽了?”許見歲的聲音像是見了鬼,陸裏也一慌,腳趾踢到了茶幾腳上。

哐的一聲很響亮。

“你沒事兒吧?!”許見歲這話算是一語雙關,她先是低頭去看陸裏的腳,又伸出食指,指尖朝向電腦屏幕上那幾個顯眼的大字。

“你有喜歡的人了?是誰?學校裏的還是滑雪比賽上認識的?你喜歡她多久了,怎麽還在暗戀,都沒有聽你說起?”

這一連串像沖鋒槍一樣的問題,直擊陸裏心臟,他落了一身汗,想起來這是之前在翻來覆去睡不著的夜裏,偷偷摸摸輸下的少年心事。而“怎麽追到暗戀對象”這一條因為七天的時限未到,自動保留在了他的電腦瀏覽器裏,保留在他十八歲的青春裏。

“我......”陸裏舔了舔因為氣急攻心而幹涸的嘴唇,他的心臟撲通撲通劇烈地跳動著,像是要沖破胸腔,叫囂出對面前女孩的喜歡。

嗡嗡嗡——玻璃茶幾上的手機震動了兩聲,突兀地打破了這流轉的氣氛。

許見歲幾乎是立即地撲到了手機面前,然後陸裏很明顯地發現她對著劃拉開的屏幕上揚的嘴角。

突然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侵占了他的鼻尖,已經猜到了一些,但陸裏還是自尋死心地問:“誰給你發消息啊,這麽開心。”

許見歲仰頭,燈光落在她眼睛裏像是有一片星河:“柏安哥,他恭喜我考進京大了,說要請我吃飯慶祝。”

都到一起吃飯的關系了啊......

陸裏眨眨眼,想起許見歲自先前就一直低頭搗鼓手機:“我還以為你給叔叔阿姨發的消息。”

“發了啊,和他們說了我有大學上了,我爸還給我發了大紅包,好幾個!”許見歲切換成了家庭群聊的頁面,還炫耀似的給陸裏看了一眼一排紅艷艷的電子紅包。

但陸裏壓根沒心思數有幾個紅包,只是接著問:“你們約了什麽時候?”

“這個還沒說到,不過才提了一下吃飯的事,哪能決定的這麽快。”許見歲抿了下嘴,出口的是拒絕的語氣,但眼底的嬌羞已經完全出賣了她。

她也很期待這次的“約會”。

“不對,”許見歲視線離開和吳柏安的聊天界面,也立馬轉過腦子,“不是在說你嗎,快,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說不定我還能幫你一把,讓你早日追到暗戀對象。”

“這你可幫不了我......”陸裏的聲音很小,然後在許見歲不理解的眼神下,扯了一個聽起來很扯的謊話。

“我是給你查的,看怎麽讓你早日追到暗戀對象。”

但許見歲相信了。陸裏從沒對她說過謊,這是第一次。

她黑溜溜的眼睛轉啊轉,然後大喜又感動:“陸裏,你也太......夠朋友了吧。”

陸裏點點頭,沒回話,兩了又陷入了沈默中,許見歲敲打鍵盤的聲音顯得震耳欲聾。

過了一陣兒陸裏沒能忍住,再次開口:“那你們是不是很快就要在一起了?”

“那有這麽快!”許見歲震驚回頭,“我和柏安哥不過是多熟了些,見面能多說上幾次話,有時候也會在手機聊天,在一起這事兒還早,不過......”

她給屏幕上的錄取結果拍照留了個念:“你可是我的大功臣,要是我和他哪天在一起了,我一定會第一個告訴你。”

“還是別了,”陸裏拒絕,“你默默進行就好,到時候別分手了還找我哭。”

“嘖,你能不能盼我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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