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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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樹坐在休息室的長椅上苦著一張臉,遠遠見陸裏從門口走來就沖上去,給了對方一個大大的擁抱。

“兄弟,我對不起你!”

這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的,陸裏莫名其妙,扒拉開了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皺著眉望過去:“說好的減重你不減了?”

他鄙夷地瞇著眼,之前還信誓旦旦要他監督的人,堅持不過兩天就打退堂鼓,如果真這樣,那周樹最對不起的是他自己。

周樹:……

周樹:“哪能呀,我只是減的慢,滑雪這麽多年腿斷過,手斷過,就是沒有退縮過,還能敗給這點小脂肪啊?”

陸裏更狐疑:“那你是……”

周樹又攬上陸裏的肩膀,將他往休息室更裏頭帶:“就你那兩個朋友進館的事,我不是去找老王說了嗎,才開口就被他給否了。”

還被王海給訓了一頓,說他不好好研究技術,一天到晚的只想著看小姑娘。

王海:“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那點小心思,還帶上陸裏?陸裏真有這種想法不會自己和我說呀,會讓你來說?”

周樹當時就百口莫辯。

周樹:“我是真冤啊,我這不是想著熟人多,熱鬧多嗎,我們一起開開心心的不是訓練更有勁兒?”

並且他看陸裏在他那兩個朋友面前話多一些,人也活潑一些,就他們那天一起吃飯時候的氛圍多好呀。

不過陸裏倒是沒周樹那麽介意,他也希望許見歲能來,也能照應著她點,但又真心覺得許見歲在其他場更好,接觸到的人多,也能更好的鍛煉自己。

他繼續往前走著,周樹的手從他肩膀上掉了下去,摸出鑰匙打開櫃子的門時,他轉身安慰:“吃飯的時候我們不就一起熱鬧了,到時候你別控制不住吃的停不下來就行。”

不過,陸裏沒想到的是,他沒盼來許見歲和鐘雅婷,倒是吳柏安從天而降了。

吳柏安帶的低年齡段班今年只排了一個班期,得過一段時間才開,空出的這幾天就被王海給合理安排了。

王海拉著人介紹:“吳柏安,你們都見過吧,門口貼的那一排排海報,國家青少年組單板滑雪平行大回轉記錄的保持者,年年寒暑假都來這裏帶班。你們有福了啊,這幾天他來做助理教練,你們好好向他取取經。”

人群裏響起歡迎的掌聲。

然後吳柏安謙虛著說了幾句客氣、鼓勵的話,大家互相學習、共同進步之類的。

陸裏聽一句漏一句,他不喜歡這種虛假的客套場合,對著玻璃門外被鏟平的雪地出了一會兒神,而後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兩下。

【許見歲:柏安哥去你們館了?機會難得,你一定要好好幫我打聽打聽。】

陸裏對著屏幕上清晰的黑色正楷字出了神,手指在鍵盤上按了幾下,不知道該怎麽回覆,回“好”還是“不好”,為什麽不好,要告訴手機對面的人因為我喜歡你,所以很抱歉不能為你打聽你暗戀對象的喜好嗎。

周樹也聽的不認真,斜眼見旁邊的陸裏拿著手機發呆,估計也是不想聽,便用手肘拐了拐他,心安理得的講起小話。

周樹:“你這地位不保啊?”

陸裏下意識偏過手機,按了鎖屏,朝對方投去疑惑的目光。

“你想啊,這之前你都是我們館裏獨樹一幟的花,這吳柏安來了,不是就有了個強有力的競爭對手,不過你放心,”周樹拍拍他搭在膝蓋上的手臂,語氣堅定,“兄弟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陸裏:......

陸裏:“這地位給他就是了。”

放在一旁的手機不再有消息發來,陸裏手指在木質椅面上叩了兩下,依舊沒想好怎麽回覆,周樹又戳了戳他:“欸欸欸,你看,剛來就被眾星捧月了。”

陸裏於是順著周樹的目光望去,看見幾個男生聚攏一處,吳柏安被圍在中間,相互攀談,很受歡迎。

不過這也沒什麽奇怪的,這座南方城市裏玩單板滑雪的人不多,參加比賽的時候難免會跟進一個隊裏,平時訓練的專業場館就這一處,一來二去也就熟悉了,並且吳柏安這人溫柔、成熟、穩重又熱心腸,待人和善,真心一片,被人記住、被人喜歡也是正常的。

當然,以上列舉的種種形容詞都不出自陸裏的個人想法,而是無數次的聽許見歲提起,導致他被迫記下。

陸裏不懂,許見歲總共和吳柏安見面不超四次,說話不到一篇高考作文的字數,怎麽就忘不掉了呢。

吳柏安和幾個小學弟說著話,他原本是計劃在學校呆到後天再回東州的,但自期末考結束後便被劉蕊的電話輪番轟炸,不得不將日程提前。

在家裏無所事事了兩天,他再也忍受不了那屋子裏的氛圍,決定先出來找點事情做,恰好遇上了王海。

吳柏安空了一年沒來冰雪城,倒是覺得它變化不大,走進就自覺的熟悉起來,像是閉著眼睛都能指出哪兒是哪兒,或許是除了學校外,他第二個在的如魚得水之處。

不過卻也發現,比起一些老面孔,這裏面還多了幾個他不常見到的熟人。

陸裏也是其中之一。

吳柏安能感覺到陸裏朝著他這邊側過頭,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視線在他身上打量,像是想要走近卻又刻意保持距離,時間持續,不曾移動。吳柏安於是擡頭,目光穿過面前零零碎碎的三四個人,對上斜對面那雙黑白分明的眼。

眼神聚焦的一刻,他才清楚見到對方的視線銳利又模糊,是在看他又好像不是在看他,吳柏安莫名其妙,又覺得不太舒服,但出於教養還是主動走了過去:“陸裏,好久不見。”

陸裏的目光隨著面前的男生收近,在定格在眼前時,抿著嘴角,疏離地點了點頭。身子紋絲不動。

周樹在旁邊替這氛圍捏了把汗:這是在給下馬威嗎?!

陸裏倒是真沒有這種想法,他先前想觀察吳柏安,但腦子裏都是許見歲,甚至做出和對方從頭到腳相互比較這種他原本最不屑一顧的舉動。

他想,如果吳柏安身上那些所謂的優點也出現在他身上,那許見歲也會喜歡他嗎,還是許見歲喜歡吳柏安,和他是什麽樣子無關。思維天人交戰之際,吳柏安已經走到了他面前。

他們認識是認識,但陸裏不認為是需要刻意走過來打招呼的熟撚程度。

不過吳柏安對陸裏的冷淡毫不介意,臉上笑容不減,問起:“陸叔叔還好嗎,聽說他帶隊去國外了?”

陸裏又點頭:“都挺好的。”簡短幾個字後又無聲了。

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吳柏安望。

連一向神經大條的周樹都註意到了這氣氛不對,急忙拐了拐陸裏,擠鼻子弄眼的,讓他別沖動。

不就當不了一枝花嗎,兄弟你至於這樣嗎?

他還想給陸裏拖走,手剛上去呢,陸裏唰一下就站了起來,那陣仗頗有風雨欲來之勢,他一急,抱住了陸裏的腰。

陸裏又一掙,他有點穩不住人了,順勢就把頭埋進了面前寬闊的胸上。

已經到門口正準備往裏進的許見歲腳下一頓,意識到自己或許應該敲敲門。

叩叩叩——

吳柏安回頭:“歲歲?”

許見歲甜甜地叫了一聲“柏安哥”,又將視線移到了抱做一團的兩人身上,哈哈幹笑兩聲:“不好意思打擾了。”

陸裏:......

背對著門口的周樹這才反應過來,陸裏剛剛是看見了走進來的許見歲,起身想要去迎人。

他尷尬地立即松開了手,轉身訕訕一笑:“和陸裏開玩笑呢。”

摸摸頭,又問:“你有事來?”

“嗯。”許見歲伸長脖子四周望了一圈。

休息室裏還有不少人,兩兩說話的,低頭看手機的,彎腰系雪鞋的,都因為許見歲這個不速之客的到來,暫時停下了手頭的動作,齊刷刷地望過來。

而許見歲找了一圈兒沒見到要找的人,揚了揚手裏的A4紙:“我來給王教練送材料,他人不在?”

陸裏已經迎上去了兩步,而周樹不知道怎麽的扣住了他的肩膀,低頭靠近他的耳朵小聲解釋起來:“我剛剛還以為你要和吳柏安打起來呢。”

與此同時,吳柏安已經接過了許見歲手中的資料:“兩分鐘前他還在這兒呢,我帶你去找。”

陸裏:......

又晚了一步。

眾人:哦......

沒看頭,各幹各的去了。

兩人並排離去,周樹也在這時收回了他的手。

陸裏斜眼望過去,冷冷地問:“說完了?不說了?”

那小刀子一樣刮人的眼神,讓周樹的小心臟跳動時委屈的多頓了半秒。

我不就抱了你一下嗎,這人怎麽今天脾氣這麽大的呀。

*

許見歲勾在身後的手也很緊張,這是她為數不多的和吳柏安見面,也是兩人的第二次獨處時光。

第一次時因為遇到突發之事,雙方都很焦急而行色匆匆。這一次,顯然沒那麽急,所以許見歲得以有時間和心思偷偷窺視走在一旁的人。

還是一條狹長的走道上,頭頂和墻壁都有燈光照著,吳柏安穿著一身雪白的上衣,周身明亮。

他應該和陸裏差不多高,許見歲走在旁邊打到他下巴往上一點的位置,卻是和陸裏截然相反的人。

吳柏安溫柔和煦,像一陣春風,能撫慰身邊所有的人,他脾氣好,極具耐心,帶笑的,讚賞的目光,即使是傻子也能在他身上找到成就感。

陸裏曾經問起她為什麽會喜歡上一個只見過兩面的人,當時許見歲腦中浮現的答案就是這個。

吳柏安不知道身邊的女孩在想什麽,目無旁騖地往前走時,偶然瞟見地上的兩個人影越離越遠,他停下腳步,回頭問:“怎麽了?”

許見歲還在想著事,一時沒收回思緒,呆楞楞地就要撞上來,吳柏安伸手擋住了她的腦袋。

手掌心也是溫熱的,貼在許見歲的額頭上,這之間明明還隔著幾縷細碎的劉海,卻像□□相見般的令人心跳加速。

許見歲微微揚著下巴,目光掠過額前袖口的剪影和吳柏安溫柔的眼對視上,而後臉紅了一路。

陸裏靠在墻的外側,記不清第幾次擡眼望去時,就看見許見歲小鹿亂撞模樣地從拐角處走回來。

陸裏:......

他攔下只顧低頭不看路的人:“你們......幹什麽了?”

語氣有幾分著急幾分震驚還有幾分酸楚。

許見歲被這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一跳,看見是陸裏後又松下一口氣,推了推眼前精瘦的手臂,此地無銀三百兩地含糊其詞:“我們能幹什麽呀?”

扭扭捏捏地,陸裏挑了挑眉,又扣住她的肩膀不讓她動,湊近仔細審視:“那你一副春心蕩漾的花癡樣?”

有這麽明顯嗎,許見歲揉了揉還在發燙的臉,對剛剛的事閉口不提,正色道:“我本來就是十七八歲正值少女懷春的年紀。”

禁不起一點兒風吹草動啊。

又望向形只影單,一個人杵在這兒的陸裏:“那你在這兒做什麽?”

已經貼墻徘徊了整整五分鐘的陸裏睜眼說瞎話:“路過。”

許見歲:“哦。”

陸裏:......

怎麽我一說你就信了。

兩人一起往回走,陸裏見那份說是要遞給王海的材料還在許見歲手裏,覺得奇怪:“沒有找到人?”

並且吳柏安也沒跟著回來。

“找到了呀,”許見歲回,“不過王教練說讓我整理一下再給他,所以又給遞了回來。”

這擺的多大譜呀,還得讓人整理一下,陸裏砸砸嘴,他這人自小就護食,小一的時候還因為前桌揪了他自然課上種在花盆裏的蘿蔔葉一下,和對方打了起來。

“給我。”他抽走那份材料,拿在手上抖了抖,在翻開來看見裏面全英文內容的一瞬間,原本囂張的氣焰滅了大半。

“額......那個......教練什麽時候要啊,不急的話我晚上回家百度翻譯了再給你。”

許見歲笑,陸裏高中三年的英語作業都是她給輔導的,對方什麽水平她還不清楚,又把材料給抽了回來。

“我抽個空翻一下,半個小時也就能搞定了,浪費什麽錢啊。你不相信我這個滿分英語的能力?”

“不是,”陸裏搖頭,“我是怕你不想做但又不好拒絕。”

“哈哈,謝謝你的關心啦,不過你知道的,我平時都會自己找英文書籍看的,就當是消遣打發時間了,不過......”

此時兩個人已經走到了岔路口,陸裏的訓練場館在右邊,而許見歲要往左,他們在往左往右的交界點處,許見歲停下了腳步,陸裏於是也跟著停了下來。

兩人相對而站,陸裏垂下眼就能看見許見歲頭頂一層毛絨絨的碎發,在明亮的燈光下隨著流動的空氣跳躍,再往下一些是濃密的長睫毛下一雙圓圓的眼,小巧的鼻頭,兩側的臉頰白裏透著紅,他想起鐘雅婷對這水糯糯的臉蛋愛不釋手。

只是陸裏沒機會親手感覺一下。

許見歲問:“你是不是沒看手機,怎麽都不回我消息。”

又望上下打量一眼雙手插兜悠哉游哉的人:“但我看你挺閑的啊。”

陸裏不想回答這個問題,也不想許見歲再重覆一遍手機消息裏的話,轉身要走,但被對方眼疾手快地死死拖住。

“幫幫我嘛,陸裏,好不好,拜托了。”她矮著身子,眨巴著眼睛。

就像是以前,羽毛球飛到院子裏的樹梢上,她央求著陸裏幫忙勾下來;因為起得晚趕不上街口的最後一杯牛奶稀飯,而對陸裏撒嬌說她也想嘗嘗;還有每次不想很早回家時在街上游蕩,有時候鐘雅婷會先走,兩人就躲去房子背後的籃球場邊,夕陽的餘暉將彼此挨近的影子拉的很長,好像看過一次日落以後就能一起看見每一次的太陽落下。

陸裏不是一個喜歡傷春悲秋的人,只是偶爾也會思考是不是他們之間一定得插進第三個人來,難道只要他不可以嗎,明明他什麽都可以做。

於是,他掏出了抄在兜裏的手,緊張而又刻意地垂下,挨著褲縫的手心微微冒出了汗:“一定是他嗎,別人不行嗎,如果,我是說如果,現在有其他男生追你呢,你會同意嗎?你會喜歡他嗎?可以接受他嗎?”

許見歲:“......咦?”一下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搞懵了,又覺得最近的陸裏有些奇怪。

明明平時讓他幫個什麽忙都很好說話的,可這兩天都一連好幾次了,吞吞吐吐、猶猶豫豫的,但又不幹脆拒絕。

許見歲無解,又順著陸裏的問題思考,但思維路徑已經和對方的本意天各一方。

“額......”她揉了揉鼻子,“可是也沒哪個男生喜歡我,跟我告白,說要和我交往啊......”

陸裏的心一提,那句“我喜歡你”已經到了嗓子眼,卻又在下一秒聽到許見歲的繼續回答,而被重新掩埋在了深處。

“並且,被愛的感覺和去愛的感覺完全不同,我想選擇而不是被選擇,我想喜歡我喜歡的。”

“行,我知道了。”陸裏轉身,原本交錯的兩道影子分開,向左向右,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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