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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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城裏有職工餐廳,滑雪隊的人可以和他們一起用餐,飯菜買下來會劃算一些。陸裏和周樹一般都是結伴而行,兩人打好飯菜,挑了一張靠冷氣的桌子坐下。

後面一桌是同單板滑雪組的男生,幾個人相互打了招呼,又各自低頭扒拉自己餐盤裏的飯。

周樹捏著筷子挑起面前的清炒白菜絲,瞅瞅又放下,蔫了吧唧的,沒有一點食欲。身後一桌的男生們也是今年畢業,說起志願填報的事。

“欸,陸裏你打算報哪兒?”

陸裏不挑食,酸的辣的甜的,少鹽少油即使是沒味的,他都能吃下,不過作為運動員他得控制攝入,吃飯時要自己考慮營養和熱量的搭配。

蒸南瓜很軟糯,但糖分高,他吃了一半,拿起礦泉水咕嚕咕嚕喝下大半瓶,回:“京州吧。”

“京體嗎?”周樹興奮了一下,“我也報京體,看來我們又能在一個滑雪隊了。”

其實不是,“京大”兩個字在陸裏舌尖打轉,但沒能說出來,連周樹都覺得他的首選應該是京體,報京大的話是不是確實太不自量力了。

“不過啊,”周樹扒拉一嘴飯,口齒含糊不清,“你這文化分和專業成績都高我好多,報京體是不是有點浪費了?”

周樹說這話時,陸裏正低頭查看手機裏的新消息,十多分鐘前許見歲發來的,那個時候他應該擠在打飯的窗口前,周圍很吵,所以沒註意到手機響起。

許見歲發了一張圖片給他,是京州的一處雪山,入了冬後白雪皚皚,銀裝素裹,陸裏去年比賽結束和同行的隊友去過一趟,是個滑野雪的好地方。

但陸裏知道許見歲沒去過北方,更沒上過雪山,這張圖顯然是她在網絡上下載的。

許見歲說“這裏好美,我記得你去過”,緊隨其後是一長段的文字。

【許見歲:感覺你在為填報志願的事情煩心,雖然我不夠了解單板滑雪,也不是一個能為你進行指導的專業老師,但是陸裏,我想和你說,就算不是京大,不是京州,你,我,雅婷,我們各自往南往北,天各一方,即使是十二小時的時差,十萬八千英裏的距離,我們也是永遠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我們會一直支持你,所以你不需要顧慮,就大膽地往前走吧。】

白底的屏幕上印著一行行黑色的文字,手裏的電子產品沒有溫度,但陸裏完全能接收到這份通過電流傳遞而來的溫暖。

他望著“朋友”那兩個閃耀的大字,既感動又心酸,眨了眨眼,心想,這天可真熱啊,都讓眼睛流了汗。

他說:“那就京大了。”

“嗯?”周樹擡眼,反應過來陸裏是在回答他剛剛的問題。因為一旁玻璃折射著光線,剛好模糊了陸裏的側身,他沒註意到對方微微泛紅的眼尾。

“你要沖一把京大嗎,我看也行,不過......”周樹猶豫了一下,悄悄摸摸伸長脖子湊朝前,壓低聲音交流情報,“我聽去年進去的一兄弟說,京大打算重整滑雪隊,不知道今年是會擴招滑雪生廣撒網,還是提高招錄門檻精益求精。”

陸裏半個身子壓在黃色塑料座椅背上,他腿長,椅子又是固定的,只能兩條腿伸出到餐桌的一側,手裏捏著的手機微微發燙,他想起昨晚許見歲的話,聳聳肩,說:“沒關系,沖不上也不後悔,如果不是自己最想要的,那退一步退兩步又有什麽區別呢?”

正苦苦扒拉著渴望從青椒中找出一點豬肉末的周樹猛擡頭:好TM哲學!

這話他得記下!以後裝B好用!

陸裏吃飽了飯,剩了幾塊蒸南瓜在盤子裏,捏著塑料瓶悠悠喝水。

周樹還吃剩一些,不想讓他等久,加快了扒飯的速度。

喝湯的間隙見陸裏劃拉著手機,專心致志,時不時手指點幾下,像在打字,還是一副冷臉樣,但面部柔和許多。

周樹嗅出了八卦的味道,瞇著眼套話:“老王找你呢?”

“不是,朋友。”陸裏搖頭,沒說是誰,但腦海裏已經自覺浮現那人的音容笑貌,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嘴角微微上揚。

*

許見歲對著電腦網頁胡亂點一通,把首頁上掛著的熱搜都看了一遍,又不知道第幾次的點開手機,還是沒收到回信。

是不是多管閑事了,可現在撤回消息也來不及。

看一眼時間,也才過去三分鐘,她安慰自己,這個點陸裏應該在吃飯,說不定還沒看到消息。

再不濟,就說發錯了。

不過大名都打上去了!!!啊啊啊!!!

許見歲崩潰,想要穿進手機裏把這些字都吃掉。

嘀嘀嘀——

小企鵝晃了晃,許見歲放下盤在凳子上的腿,立馬點開聊天框,是鐘雅婷發來的,問她暑假兼職的事怎麽說。

【許見歲:就kfc這些快餐店啦,正規一些,還有模特、話務員什麽的,時薪500+的三無公司,一看就不可信。】

【許見歲:另外就是我爸說的家教了,他說可以幫忙找兩家學生乖,家長好相處的。】

【鐘雅婷:你不是說不靠家裏,要真正的獨立自主嗎?】

許見歲:......

【鐘雅婷:我倒是見他們發了則小廣告,給你看。】

鐘雅婷很快轉發來,是冰雪城在招暑假工,許見歲點開,認出是陸裏訓練的那家。

【許見歲:要求好高哦,身高160+,口齒伶俐,積極向上,還有學歷要求......我們連簡歷都投不進吧。】

【鐘雅婷:怕什麽,咱們裏面不是有人嗎,嘿嘿嘿/壞笑.jpg】

【許見歲:你說......陸裏?】

許見歲想說陸裏訓練很辛苦,不要麻煩他了,鐘雅婷那邊已經發過來她決定找陸裏幫忙;許見歲又打等晚上再問,現在會影響他訓練,輸入到一半,鐘雅婷已經把小廣告轉發進了小群裏。

【鐘雅婷:@陸裏我們是不是好朋友?】

【陸裏:?】

消息回的很快,看來手機就在身邊,他應該也看見自己之前發去的信息,可許見歲返回主頁去看,那一場長段直抒胸臆的肉麻話下還是沒有回覆。

許見歲心裏七上八下,右手一下下揪著鼠標墊邊緣的黑膠。

【鐘雅婷:聽說你訓練的冰雪城在招假期工?】

【陸裏:我不知道。】

還是不回她消息,許見歲不滿。

【鐘雅婷:你果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有滑雪板,幫我們問問,我和歲歲都很想去,是吧,歲歲。】

【許見歲:哈哈哈哈哈哈。】

【陸裏:嗯。】

【鐘雅婷:好好辦,我和歲歲就交給你了。】

時間又過去兩分鐘,小企鵝安靜如處子......

許見歲大怒。

點開和陸裏的聊天界面,劈裏啪啦敲打鍵盤,一陣輸入。

突然,跳出新消息。

【陸裏:好,永遠。】

【陸裏:/玫瑰.jpg】

許見歲盯著那朵紅色玫瑰楞了兩秒,隨後咧開嘴,無情嘲笑。

陸裏這是什麽年紀,竟然用玫瑰,她爸媽同款,中老年人士專屬表情包?

宋智秋端著果盤進來,就見許見歲盯著電腦,笑得一臉傻樣。

“和誰聊天呢?這麽開心。”她走近,往桌上放下果盤時,瞟見一眼屏幕上沒來得及關閉的聊天框。

“陸裏,”許見歲摸了摸鼻頭,莫名有種被抓包的感覺,“......還有雅婷。”

“哦,還以為你小男朋友呢。”

“沒有,”許見歲否認,斬釘截鐵,“我沒有男朋友。”

“也可以談了,”宋智秋往許見歲身後的床上坐下,看起來是要長談,“大學時候找個男朋友,知根知底,畢業了出社會還在一起呢,就可以考慮結婚,你工作生活穩定了,到時候我和你爸爸也好給你買房子。”

“那要是畢業分手了呢,結不了婚呢?”許見歲順著話問下去。

“那也沒事,談戀愛嘛,人生的經歷而已,談過一次出來社會就不容易被騙了,不然女孩子傻不啦嘰的容易被渣男cpu。”

許見歲:“媽,那叫pua。”

“我知道,我這不是玩梗呢嘛,融入你們年輕人群體。”

許見歲:......

“並且,”宋智秋攏了攏許見歲披散在後背的頭發,看著一眨眼就長大的女兒,有欣慰也有小鳥長大離巢的不舍,“也不著急結婚,你要是想繼續讀研讀博都可以,打算留校也行,你爸和你媽還是認識一些人的,我們過一兩年就在東大附近買房,等你大三大四就能搬出宿舍,不管是學習還是實習都方便很多。”

“媽......”許見歲不知道原來在自己計劃著要逃離“家”的時間裏,宋智秋已經把她往後這麽多年規劃的一清二楚。

心裏酸酸脹脹,知道自己該感恩,但又升起一股無力感,像誤入蜘蛛網的昆蟲,靜待著早已知曉的結局。

戳了一塊果盤裏的蘋果,她遞給身後的宋智秋,目光和對方的眼睛平行,試探著問:“如果我不想在東州念大學呢?也不在東州工作?”

宋智秋接過牙簽時楞了一下,沒想過許見歲會突然說出這種話,片刻後反問:“那你想去哪兒?你從小到大都沒離開過東州,沒離開過爸爸媽媽,媽媽怎麽能放心。”

*

陸裏走回場館時,工作人員正在更換玻璃感應門旁的宣傳海報,他匆匆走過,到了場館裏,才反應過來海報上的男生是誰。

休息室裏冷氣打的很低,暖黃色的燈光從五米多高的吊頂撒下,墻壁上的時鐘走向六點一刻,一起訓練的隊員早已各走各的,周圍空無一人,很安靜。

陸裏腳下一頓,想再折回去,身後有人叫住他。

“怎麽還沒走?”王海鎖上進雪場的門,仰頭高聲問。

“王教練。”陸裏和他打招呼,調轉腳跟,朝王海走去。

沒忘了許見歲和鐘雅婷交代他的事。

“是不是冰雪城在招暑假工?”陸裏開門見山。

“對啊,”王海拉了拉鎖鏈,確定已經鎖好,才扭頭看向一旁高出他半個頭的男生,“怎麽突然問起這個?”

冰雪城每年寒假和暑假都招假期兼職工,一般是大學生,年輕好使還便宜。

不過,這一年年的沒見陸裏關心過。

陸裏沒解釋,直接說明來意:“我有兩個朋友,也想暑假來鍛煉鍛煉。”

說著,把剛剛打印來的簡歷給王海遞過去。

“身高都在160往上,說話利索,性格也好,有一個學習很好,今年英語考了滿分,還有一個是藝體生......”話卡在一半,又不鹹不淡地接了個“正直善良”。

王海摸摸下巴,沒深問下去,只說:“都是你同學,今年畢業的?”

陸裏點頭,想起小廣告上的招工要求,又幹巴巴添上兩句“人很好”“做事認真”之類的。

“嗯......”王海拖長語調,看了看手裏的簡歷,像在思考。

陸裏揉了揉手心,正想著要不就答應老王給他兒子補習物理,好“賄賂賄賂”時,王海突然擡起頭。

他斜著眼笑嘻嘻,恢覆成了平日裏不太正經的模樣:“怎麽,追小姑娘啊,能讓你開口?”

“還兩個,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兩份簡歷被疊到了一起,陸裏瞟了眼,上面的那份明晃晃落了鐘雅婷的名字,他下意識否認:“她不是。”

卻對底下的另一人閉口不談。

兩人又打諢幾句,王海說他把簡歷拿給經理,成不成不能保證。

不過陸裏也松下一口氣,經王海的手至少把握能更大一些。

他留後,檢查了一遍後方的淋浴間,確定沒人後,鎖上門,燈光暗下,過道上玻璃框裏亮著的宣傳海報更加顯眼。

——吳柏安。

陸裏盯著那名字望了三秒,而後單手甩過背包,搖著步子慢慢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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