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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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見到程紓,許清楠有些意外。

“來了。”程紓的語氣熟稔得像是兩個許久不見的老朋友的碰面,讓許清楠竟然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他的問候。

他輕輕答應了一聲,然後就自顧自的開始收拾帶過來的行李箱,連走路、整理東西的動作都刻意放到最輕。

“就一個箱子?”程紓走過來蹲下,手中抓著一瓶礦泉水,自然遞過來,不等他回答又玩笑似的說,“看來我今天不大有機會樹立好室友形象了。”

拒絕的話剛到嘴邊又咽了下去,許清楠猶豫片刻,了然的將那瓶代表著友誼的水接下。

畢竟是要每天擡頭不見低頭見的室友,此時的客套反而會讓人覺得疏離冷漠難以接近。

想著,他斟酌半晌後又主動搭話:“你下午沒課嗎?”

文科班下午被集中到大禮堂聽講座,許清楠就借這個機會搬宿舍,羅然一向偏愛他,自然爽快的默許了他的逃講座行為。

“翹了。”程紓回答得過於隨便,仿佛這樣的行為早就司空見慣,許清楠愕然的擡眼,猛的撞進那雙棕褐色的眸子中。

這是他們第二次對視,可每一次許清楠都會被裏面的東西所吸引,難以主動逃脫。

他說不清是什麽,只是覺得,似乎是足以讓他向往的。

“怎麽了?沒見過人翹課?”程紓端詳著他的表情,有些好笑,直起身來靠在桌子邊上,和那天一樣的散漫,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脫離人間煙火的佛系,耀眼得好似晨色裏的啟明星。

“不是。”許清楠的反應有些遲鈍,他緩緩低下頭,細長的手指捏了捏箱子邊沿,猶豫著輸入密碼,才輕聲道,“只是沒想到,你會逃課。”

傳聞裏的程紓,逃課打架樣樣精通,可成績卻又難以置信的好。

許清楠聽過許多遍,又記得很深,只是他沒想過,所謂傳聞,也有真的。

“哧!哈哈……”

程紓的笑聲清澈,聽上去有刻意壓著音的低沈,就這樣在安靜的宿舍裏突然響起,近得好似就浮在他的耳畔。

“既然如此。”許清楠聽到他跨了一步再次走過來,然後俯下身說,“那我是不是不需要再樹立好室友形象了?”

許清楠下意識仰起頭,映入眼簾的笑顏過於招搖,晃得他差點失了神。

他抿了抿唇,敷衍似的輕輕應了一聲,隨後又拿著幾件衣服起身,沈默得有些高調。

程紓得逞地盯著他有些不自然的動作,終於收斂,他拉開自己的靠椅,坐下時還順勢翹起了二郎腿,修長的手指直接扣在桌面,若有所思地搭著指尖有節奏的敲擊出聲。

他單手支著腦袋,靜靜打量,視線不動,眼睛也像是發著光。

“嘿,許清楠。你的好室友誠邀你一會兒共進晚餐,你意下如何?”

他聲音響亮,帶著不講究分寸的熟練,好像是在做一件經常性的事情。

室友的邀約極其熱情,讓許清楠無法給出一個拒絕。

直到理科班最後一節課結束,文科班的講座也仍舊沒有拉響尾聲,所以今天下午的食堂並不像往日那麽擁擠。

“拿我的書占位置,我去拿餐。”

程紓十分嫻熟自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等他有所反應一本書就落在他懷中,許清楠下意識伸手接住,轉身時他人就已經走遠了。

許清楠平時習慣下課後學習半個小時才來吃飯,因為那個時間段食堂的的人最少,能關註他的人也不多。

靠窗的位置比較偏,許清楠只能坐直了伸長著脖子朝程紓的方向看,生怕對方看不見找不著。

“瞧瞧。這不是咱們榜樣學生嗎?”

短短幾天,秦巖的黃發就換了寸板,只是剪不掉他這滿身劣性。

許清楠看著磕在桌面上撒出來的湯汁,不動聲色的緊了眉頭,聞言也沒有擡頭看他一眼,只是淡然的從包裏拿出紙巾,眼底的平色撩不動波瀾,他依然安靜到可以輕易忽視身邊的不速之客。

秦巖看著他捏著紙巾的手指,被忽視的不爽逐漸加深,無論多久,他都最看不慣許清楠這股子清高,好像是一次次強調他有多看不起自己。

”嘩啦!“

擱置在桌上的書本被推落在地,隨之翻落出來的還有夾在裏面的幾張照片,翻滾太快,正面蓋下時停留在地面上的一小攤水上,不加塑封膜的照片很快就濕了,但還是可以看清上面的人。

“你他媽啞巴?”秦巖的態度極其惡劣,似乎完全不將這種破壞當一回事,好像更加煩躁。

“撿起來!”

許清楠垂眸看著照片,眼底劃過些許訝異,可看上去卻還是那般平靜,秦巖總覺得什麽地方不一樣了。

”我還偏就不撿了。”秦巖坐在桌上,傾下身去,放輕了聲音,說出的話卻像是淬了毒,“克死了你爸你媽,有本事就克死我啊?”

“呵……”垂眼的少年墓地冷笑,微擡下巴時額發蓋了眼尾,”秦巖,你是對我有怎樣的執著,才將這種話重覆了一遍又一遍?“

一個人的習慣足夠可怕。

就像是許清楠習慣了別人說他是克星,以至於之後別人在他面前怎麽議論諷刺他都可以視而不見。

就像是秦巖已經將擠兌許清楠這件事納入自己的日常,以至於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從幼兒園開始就同校這件事不是巧合。

“你說什麽?你他媽欠揍?想再打一架啊!”秦巖一陣惡寒,揪著他的衣領往上拉扯,用力到小手臂上的肌肉更加明顯,他惡狠狠的警告,倒更像是急了眼,但許清楠的清冷平靜就仿佛是刻進了骨子裏,任憑他再怎麽叫囂也是無動於衷,秦巖突然就笑了,“差點忘了,你打架都是為了你媽,現在她被你克死了,許清楠,你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啊?”

許清楠依然淡定的看著他,就連墨瞳都未曾晃動。

他出生的地方、他成長的小巷本就封閉落後,就算是閑言碎語也都絲毫不懂得關上門說,所以從記事起他就知道,那些稱之為親朋好友的人不過僅僅是左鄰右舍,陌生到極少有人真正善待他與那個南方女人。

“那裏的人應該都挺高興的吧。臟東西終於沒了,這也算眼不見心不——”

“啊!”

秦巖倒在地上的動靜太大,驚擾了食堂裏看戲的人,人群裏的湧動起伏。

許清楠突然動手是在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但前陣子他的爆發給人留下的印象太深,看熱鬧的人也不覺得那一拳會多輕。

平日時時規整的校服亂了,少年的拳頭比看起來要有力度得多,地上的人像是同樣被他的反應驚到,楞怔時那一拳頭正要下來,秦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擡著手臂擋住了臉,可襲來的風卻又突然停止了。

許清楠沒想過程紓會這時候出現,更沒想到他會攔住自己。

他沒看清程紓是如何將他扯到身後的,只是那個順勢就擋在了兩人之間的動作之後又將一盒牛奶揣進那個被揉開的掌心,全程卻未回頭看許清楠一眼。

“程紓!你他媽是不是管閑事管上癮了?”反應過來的秦巖頓覺自己究竟有多狼狽,他站了起來,卻又急需一個宣洩口,哪怕對方是能讓他爹親自出馬給他剃頭的程紓。

他口中的人卻好似將他無視,程紓松開短暫握住的手,表情嚴肅,陰沈著臉蹲下身將那本吸飽了水分的書拾起,直到小心翼翼的將打濕的照片重新夾進書頁裏後,他才出了聲。

“你弄的?”

說話時另一只垂落在大腿側的手摩挲著礦泉水瓶蓋,從語氣裏都能聽出他的怒火。

秦巖的目光追著他的動作定格在那本沾了水的書上,瞬間就反應過來,心裏暗罵了一句,但當著食堂裏那麽多人的面他怎麽也不可能拉得下臉。

“就是我。你又能怎樣?”

秦巖梗著脖子挑釁的樣子演足了往日的做派,像是打定了對方除了動動嘴皮子就不會做什麽一般。

“倒也沒什麽。”程紓表情極淡,他邁著步子,在所有人始料未及之際,手中的塑料瓶子以可計量的速度空了。

秦巖只感覺自頭頂而下的冰涼,無色液體流淌迅速,將他身上那件白色單衣浸濕,緊緊貼在他的身上。

一片曄然,人群裏吵吵嚷嚷,文科班的講座此時已經結束了。

“你確實還不至於讓我動手。”

說著,程紓將空瓶子端正的立在餐桌上,似笑非笑,“畢竟,以彼之道,才是禮尚往來。”

四周的人越來越多,一次次驚呼後都噤了聲,許清楠也感到意外,他看向一身狼狽的頑劣少年,連手裏握著的牛奶都仿佛有了熱度。

“我艹你***!”

秦巖已經顧不上擦拭臉上的水,他黑著臉,直接一拳朝他臉上打過去,程紓沒有躲開,那道力直接將他整個人推了出去,他往後踉蹌幾步,順勢靠在身後之人懷中。

“程紓!”許清楠摟住他的肩,卻無意掃到了程紓眼底劃過的一絲笑意,連嘴角那勾出的弧度都彰顯著得逞。

“秦巖!你幹什麽!”

宋喆的大嗓門是出了名的有辨識度,只是這一句話便成功壓制住了場面的混亂,教導主任的權威是擺在明面上的,一聲喝止便成功的讓圍觀的學生紛紛自覺散開。

秦巖剛提起的腿被一聲吼嚇得重新落下,一個套著白襯衫的中年男人已經快步走了過來。

許清楠就看著程紓臉上的笑意逐漸褪去,表情板得好像他真的受了嚴重的傷。

宋喆確實也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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